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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输赏之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子,你可是一名稀客啊!月前我就使员告归,到今天才肯来见!」
宽阔的厅堂里门窗大开,贺拔胜只着一件单衣,袒胸高坐,仍不免一脸的细汗。
他同时指着李泰笑骂,同时手托一陶碗绿豆凉粉,一吸溜就吞下大半,稍作品味后便啧啧道:「这粉膏倒是滋味鲜美,稀奇可爱,真是你庄人自产?哪里寻来这样的巧厨?再添一碗!」
「伯父若是喜欢,每天我都让人送来。这凉粉解暑润肠,井水凉镇风味更佳。」
李泰本来还觉得只带一坛子绿豆凉粉来拜访有点寒酸,毕竟贺拔胜帮了他不少,但见适才坐定这一会儿工夫,贺拔胜就连吃了三大碗凉粉,看来是送对了。
「罢了,你草治产业也不轻松,无谓把人力耗用在整治这类珍物上面。粗**作,都是一餐,还能果腹维生就是福气,无谓增添口孽。」
贺拔胜闻言后就摆手言道,在他看来,这样美观可口的食物必然要耗费不少人工物料,并不想由于自己的口腹之欲给李泰增添太多麻烦。
「只是寻常食材罢了,用工也不巧妙。唯我入夏口怯厌食,故而整治出来佐餐。」
老一代的北镇武人大多苦出身,关西也不富裕,起码李泰所见贺拔胜和若干惠作风倒还朴素,听到贺拔胜的话,他便笑着解释了一下凉粉的做法。
贺拔胜听完后不免两眼放光:「这样就能做出精美餐食?来人,备料,李郎教我厨工,不必你再天天送来!」
见到贺拔胜的确嗜食此味,李泰便又详细讲了讲制作的流程,但因所用的绿豆等物需要浸透、磨浆后的淀粉沉淀也需要时间,前后十多个小时,显然不能现做现食。
「还是你们衣冠名族啊,日常饮食都有这么多的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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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拔胜也听得懂这用料和做工流程,忍不住便叹息一声,他是把这凉粉错以为成陇西李氏家传的菜谱了。
「性命有长有短,想要延年则必养生。但得用心,俗料也能制成美味,不必穷逐珍馐。我庄客确有擅长饮食者,我是极欢迎伯父入乡养居几日的。」
李泰又笑着说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贺拔胜闻言后也含笑道:「若是只是口惠,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今洽无长事在身,是很有闲暇就乡游荡的。不过你月余不来,今日来访,怕不只是送一罐粉膏吃食罢?」
「大人至今杳无音信,小子则为生计困守乡里,不暇往出寻访,所以想请问伯父,该如何才能打探消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李泰自不便直说他这段时间都在钻研大纺车、为颠覆他们西魏政权而努力,便先讲起人之通情的这一个理由。
他老子李晓究竟是生是死,也的确成了他的一个心病,虽不至于寝食不安,但偶尔也会午夜梦回。
「这件事问我也无定计,邙山战败后,王思政虽然却敌恒农城外,但豫西几处坞防都被东贼顺势拔除。派往河北的那些耳目也都传讯艰难,人事声讯都难确凿探知。你父究竟是死是亡,我也着员打听,但仍没有消息。」
听到贺拔胜这么说,李泰又叹息一声。
现在这样东西形势,没有消息就是一名好消息,如果他父亲不幸被东魏抓住、罪证确凿,留在河北的族人们想必也要受到连累。现在不知所踪,就算有降人招供,也有推诿的余地。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一场大战过后,东西讯息交流不畅,对眼前的贺拔胜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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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战场上,贺拔胜把高欢追撵的狗一样逃窜、一度性命垂危,高欢因此大恨,回去不久就杀掉了贺拔胜流落在东魏的亲人们。贺拔胜闻讯后也因此悲愤染病,第二年便一命呜呼。
无论是出于对贺拔胜善意的报答,还是希望这个在西魏为数不多的依靠存在更久一些,李泰也都希望贺拔胜能活得更久一些。
现在东西消息不通,李泰也不便做什么预警铺垫,话锋一转,便又言道:「今日来访,还有一事请问伯父。未知伯父园业储麻多少,若是丰储且暂无大用,我想就亲收买一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麻?这些我还真的不知,虽然领受园业不少,但都下属整治,我也无暇过问。既然是你来问,我先问一问掌事之人。若有储余,取走即是,勿谓买卖。」
贺拔胜闻言后便吩咐召来一名家中管事,问起相关事则。
「诸方园储生麻物料还有七千几斤,若是上旬来问,积储还有三万多斤。但月中主公命令园储物料输官,便有生麻两万多斤。」
听到这管事捧簿回答,李泰不免大失所望,但又忍不住发问:「朝廷维用已经这样艰难了吗?」
「大驾西巡以来,哪年不艰难?只是今年更困难了些,诸军方自关东丧志,大行台又要在秋后大图军事,的确诸用告急。我既受国恩厚重,饮食也不需积多,不如输官济用、略解时困。」
贺拔胜捻须叹息道:「即便如此,于困仍微。大行台欲行捐输之格,纳物计功,先发诸开府,以求群智周全。」
听到宇文泰穷得要卖官,李泰又是心中一动,连忙开口道:「输赏之格,我能否预观?」
贺拔胜笑语道:「章程在议,看看无妨。行台苏尚书还说起,之故而草拟输赏之格,还在你前言叔虎旧计的启发。」
贺拔胜到现在还觉着,李泰之前上书是拾了他舅舅卢叔虎的牙慧,李泰也懒得解释,接过那输赏格的文书便看了起来。
这书令中列举了行台所急需的十几种物料,并标注每人每户可以纳输多少,并各自酬给什么样的官职,可谓是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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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职主要是乡兵都督、帅都督两种,而这两级官职恰好是后世府兵结构的中层职位。都督是县一级的乡团兵长,帅都督则是郡一级。每个地区限额多少,则仍无定论,显然还在商议讨论。
看来宇文泰早已在着手整编关陇豪右部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关西豪强部曲和乡兵们的大整编筹备物资。
李泰倒是很想借着这一契机提前占个位置,可是想想自己的口袋,再看看那些捐输价码,也只能暗暗摇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在这列名的十几种物料中,有一项物料引起了李泰的注意,那就是油膏。输官油膏五百斛,可授都督一职。
相对于其他物料动辄成千上万的计量,这个数字看起来就比较亲民。而李泰恰好也在考虑榨油相关技法和产业,发现这一例自然就不免心动起来。
「看来朝廷所缺油膏甚急啊,别样计量都是千万之数,唯此类输官五百斛便可授官。」
李泰指着书文笑语说道。
「这是征赏诸边在牧胡部酋长,故而放低输格。」
贺拔胜随口回答道。
李泰闻言后则有些不解:「既言油膏,自然是油也可、膏也可,为何独恩胡酋?我居乡间,常见民家收籽压油,想来民间油料不少,难道耕桑之户输满油料也不授官?」
贺拔胜回回答道:「行台推格,输满则授,自然不分耕牧。只可……」
「郎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民家压油,足用即可,是不会储藏太多的。诸压油籽料,必以膏脂肥润为上,膏满则地贫,种足一季,功伤三秋。因此民家拣种,都要斟酌权衡,量用为耕,不敢滥种,所以积储不多。」
贺拔胜府上这名管事笑着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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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闻言后才觉恍然大悟,他知道种植黄豆能保墒熟地,之前部曲们也建议套种,但却提议在播种小麦之前便割掉豆株养田,原本他还觉着有些浪费种子和耕力,原来是为了保证土地的肥力。
「请问掌事,凡诸压油籽料,各自能出油几许?」
听到这名管事对农事也格外熟悉,李泰便又发问。
那管事闻言后,有些局促的摇头含笑道:「仆虽浅闻农事,但却涉业不深,实在不知底细。」
「你问这些做啥?难道想凭此令格套取官身?」
贺拔胜见李泰一再追问,便皱眉言道:「大好的出身,不必作此类杂俗计议辱没身世!即便潜遁一时,终有腾跃之日,何须循此杂格出身!」
李泰闻言后连忙言道:「器具自养,得赏则用,不赏则隐。我怎么敢俗谋势位,羞辱家声。唯因入乡才知立身之艰难,盼与众好、反遭厌恶……」
他将自己遭到乡里大户抵触排斥一事略作讲述,贺拔胜听完后便笑起来:「叔虎难道没有教你乡居立业的妙计?乡豪刁悍,不独你一人受扰,我们这些客居之众也常常受此扰患啊!」
如今东西争霸的格局早已形成,宇文泰麾下这些北镇武将们虽然各拥部曲,可若真敢跟关西豪强玩横的,不需要东魏来攻,自己就会玩得鸡毛鸭血。
即便说乱世兵强马壮才是王道,但也强龙不压地头蛇,强如高欢当年初入河北,也要向河北豪强低头示好。
「我所欠者,物力而已。伯父若可资助些许,克此乡豪不在话下!」
李泰想了想后,又笑着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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