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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仇人相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宇文导一行入乡来访之后,来到商原庄看望贺拔胜的时流才逐渐多了起来。
贺拔胜虽然出身武川,但因成名年久、人生际遇也丰富离奇,交际范围并不只限于北镇。这些前来拜访的时流,既有雄气赳赳的北镇武人,也不乏儒生学士,包括士族子弟、土豪人家。
访客来见时,李泰负责迎送作陪,也算是把关西人物赏识一遍,通过这些时流对贺拔胜的态度,仿佛浏览了一遍贺拔胜这北镇豪强的一生。
贺拔胜疾病缠身,精力毕竟有限,也并非对每一位访客都招待周全。对有的人浅谈几桩故事,对有的人则就将李泰大加赞赏。
李泰旁观的久了,便也慢慢了然了贺拔胜的意思。
这一天,他又送走一名名叫柳敏的访客,待到返回别墅时,终究还是没忍住,望着贺拔胜言道:「伯父是否觉得我在关中难共赵贵争锋?」
「你瞧出了我的意图?」
贺拔胜闻言后便微笑道:「那就说说你的看法罢,觉着我这安排是否合适你。」
「前者伯父只是不说同章武公所论何事,但我列席旁观诸类访客,也略知端倪。」
诸如李泰适才送走的柳敏,便出身名门河东柳氏。而河东裴、薛等著族,近日也多有族员来访,且贺拔胜对他们都颇为热情。
近日来访客人不乏,但其中比较得到贺拔胜特殊对待的,主要还是乡籍河东人事。
李泰再怎的迟钝,也能瞧出贺拔胜是在向他引见这些河东时流,当是希望他向河东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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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地处山河之剧要,东西较势之必争。丈夫凡怀志创功之类,自然也都乐趋彼乡。伯父因我共此时流相见,应是希望彼处人士能够识我重我。」
贺拔胜听到李泰这么说,便微笑着点点头:「伱视听敏捷、见微知著,正如所料没有辜负我的用心。赵贵他是北镇资望厚重的老人,而你却只是一个齿稚势薄的少进,同他相争此时,对你有害无益。
但你外谦内冲、性情强直,人或劝善相忍,必不肯听。但大乱之世,群雄争进,这世道之内并不只有赵贵。穷作意气之争,反而会挫伤自己。既然不能和气相处,不如暂避别处,先创佳绩再反创仇敌。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在乡里作为,我历历有见,河东虽险,对你而言也不算极难。若在河东都立足不住,也就不要再奢望于内撼动强臣。」
「伯父为我料想周全,我心里的确感激,但却觉得伯父你可能是要徒劳了。河东为关辅强篱,非强臣大将不能坐镇。其乡序适乱年久,大行台也需要怀柔统之,不敢有悖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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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李泰真对贺拔胜为他筹谋的这样东西去处颇动容心,河东四战之地,一旦前往便不患无功。他若是现在前往、扎根下来,过两年还能赶上跟他老大哥贺六浑合唱《敕勒川》呢。
「我早已将自己心意告于章武公,垂死荐才,只要不是所荐非人、事出常规,大行台应该不会拒绝。你去河东,也并非大事方面,统我旧属为一防一戍,顺时以动,从低攀爬。」
贺拔胜又言道。
李泰闻言后又叹息一声,从这件事情上就能看出,贺拔胜其实不算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伯父荐我是一桩,大行台选授又是一桩。我若才具不配,无论伯父几荐,大行台也不会任我剧要。大行台若觉着我才干可以当事,也绝不会任我河东。」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泰倒不是觉得贺拔胜面子不够大,而是基于现实看待这件事情:「我东州新入,既非河东土著,也非肝胆忠臣,纵有薄才,也需器量之内使用,才可长观后效。大行台若是觉着我才情可赏,是绝不会给我去留两可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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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个地方,他又忍不住叹息道:「其实也不是没有不由得想到,只可想得不够深刻。你去河东,国内强臣若真摧残急切,我也想过你能东去方便。贺六浑辖势虽众,所部却油水难调、必有后乱,你若归事,凭此出身,才性、崛起不难。届时或能追念故恩,代我报此儿郎血仇……」
贺拔胜听到这话后也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失含笑道:「小子观事的确比我周全,我只见你于乡盛创美业、大有于此终焉之态,居然忘了你亲属仍然滞留东境。自以为帮你妙算前程,却原来是将你置于一名局促之境。」
李泰闻言大汗,一则感慨贺拔胜对他的赏识看重,居然觉着他能在东魏轻松混到高位,二则感慨原来贺拔胜早已看穿了他的卢志向,早已在打算祸水东引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还是你的敌人,贺拔胜居然瞧出东魏这局面必有后乱,但西魏之后也会乱的不轻,他未必就能端详清楚。
他在西魏这里都早已跟屠龙小分队搭好了线,在哪里妨主不是妨,倒是没啥要返回东魏的冲动。
「之后还有河东几员将要来访,那是见还是不见?」
听完李泰这番分析,贺拔胜也意识到放他去河东的可能不大,便又发问。
「群众来见,总是深情。我也希望能承惠伯父,与此世豪杰广结善缘。」
眼下河东方面的人事,他倚重不大,但河东的战略价值摆在那里,以后想要混大,那就不可回避。
两年后的玉璧之战后高欢败退病亡,来自晋阳的压力不再那么急迫庞大,等到河东局势稍作稳定之后,宇文泰便让侄子宇文护出镇河东,可见对河东的重视。
后世宇文护的中外府中多有出身河东的幕僚,封爵都是晋公,也将河东作为他霸权的一名根据地。
李泰是很乐意在宇文护还没有雄起之前、往他班底里掺掺沙子的。
经过这番谈话,贺拔胜和李泰也有了默契,不再急于操作他出事河东,对诸访客只是叙旧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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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访客的到来,还是打破了商原的安详气氛,那就是赵贵携子来访。
当李泰听到庄人来报时,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作询问后才确定的确是赵贵来了,然后便部伍兴奋道:「他带了多少人?」
旁边朱猛闻言后干笑一声,低头言道:「主公着我陪同郎君登塬巡视井渠,就不必再留庄待客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又不傻,杀他一人何益,不值得为此老贼毁我前程。」
李泰也干笑一声,表示自己没往邪处想,就算要动手,也不能在自家庄上,只是想留下来观察下赵贵究竟是什么样的底色。
他其实还是想搞个半路截杀之类,毕竟自家部曲丁壮数百,商阳防还有一千多的乡团士兵们养了那么久。
可当看到赵贵的随从仪仗足有五六百人且弓刀齐备,就觉得这老小子的确比之前的自己谨慎,可能失律成瘾也担心若干惠之流被他坑惨了的家伙下黑手。
赵贵这个人在李泰心目中自然是丑劣至极,但实际上并不丑,浓眉大眼的国字脸,须发都有些灰白,一眼望去根本不觉着这老小子是个坑货,反而像是一名仁义忠厚的乡贤耆老。
与之同行的还有他的长子赵永国,年岁跟李泰相当,脸型倒是跟其父差不多,但眉眼则显得有点油,入庄后眼珠子便滴溜溜乱转。
当李泰搀扶着贺拔胜出迎时,这赵永国视线下意识扫了李泰的左腿一眼,李泰眸光顿时一凝,是这小崽子正是了!
他感受到贺拔胜掐了他手腕一把,旋即便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脸假笑,心里则默念这爷俩都得死,耶稣都保不住!
赵贵对自身安危真是防备的滴水不透,哪怕入庄都着二十名带刀亲兵紧紧跟随。
及至庄园厅堂中坐定,他才指着李泰笑语道:「这位想必就是近日朝野声誉渐噪的陇西李氏李伯山,义气儿郎啊,我闻他敬奉太师事迹都深为感动。所以人生在世,何必亲疏计较,我户里拙子几员,也不敢夸老景安详如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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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拔胜闻言后则低笑起来:「衰老至此,还有啥看不开?赵元贵有子承欢膝前是你的福气,我有伯山近侍也是我的良缘。
身后方无扰,万事皆休,也就无忧子孙堕落与否。我今是受不得一点委屈,你把这碗酪浆饮了,我当方才是野狗蹿舍乱吠!」
说话间,贺拔胜低头往案上饮品吐了一口痰,并向赵贵推去。
赵贵听到这话,脸色便有些挂不住,沉默片刻后才抱拳道:「贵有失言,请太师见谅。今日入户来见,的确是心抱赤诚……」
「你觉得我不敢关门打狗?」
贺拔胜望着赵贵,又冷笑一声。
赵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拳头攥起又展开,过了一会儿,才拿视线点了点儿子。
他起身疾步入前,端起那碗酪浆,闭眼昂首一饮而尽,旋即便咬紧牙关,喉结不断的颤抖。
那赵永国本是满脸怒容,见状后脸色顿时一垮,嗫嚅道:「阿耶,我……我代阿耶饮下,请太师见谅!」
「孩儿如此贤良,让人羡慕啊!所以要广结良缘,与人为善,切勿遗祸儿孙。我往年不肯修德,致有如今报应,元贵你诫之勉之!」
贺拔胜又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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