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市井藏身，初闻万象〗

意识沉入冰冷的黑暗深渊，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逐渐麻木的剧痛。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夜，一丝尖锐的、来自外部世界的寒意，如同冰锥般刺穿了这厚重的黑暗。黎渊的身体在无意识中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气声。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凄厉而饥饿，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撬动了他紧闭的眼睑。沉重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一丝极为微弱、浑浊的光线，混合着窑洞内熟悉的霉味和自身浓重的血腥腐臭，艰难地挤入了他逐渐恢复知觉的感官。他还活着。这样东西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沉重的负担——他还活着，就意味着必须继续面对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外面那样东西危机四伏的世界。任务……小回春术……他非得……动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动。

这个念头如同烙铁，烫在他混沌的意识里。

黎渊尝试着弯曲手指。指尖传来的是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的剧痛，以及肌肉撕裂般的僵硬感。他花了足足十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让右手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混着脸庞上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滑落到嘴角，带来咸涩的苦味。

他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每一次转动都牵扯到胸腹间那些最深的伤口，痛得他面前发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用那股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对抗着身体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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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内依旧昏暗，但能看出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雨似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湿气息，还有天边隐约传来的、属于清晨市井的模糊声响——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路的轱辘声，早起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以及不知哪家妇人泼水的哗啦声。

这些声音，代表着「外面」，代表着「人群」，也代表着……可能的食物、水、藏身之处，以及……危险。

黎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破烂污浊的国师府制式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其质地与普通麻布的不同，袖口和衣襟处残留的、代表国师府身份的云纹刺绣，即便被血污和泥泞覆盖了大半，但在有心人眼中，依然是致命的标识。那几个恶丐即便被吓退，但他们贪婪的眼神和离去时不甘的嘀咕，黎渊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很可能去而复返，或者将这个地方有个「穿得奇怪的重伤之人」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他必须转身离去，即刻，立刻。

可是怎的离开？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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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资源，最基础的资源——能让他勉强移动的能量，能遮掩身份的衣服，以及……情报。

他的手指艰难地摸索向腰间。那处原本挂着一块代表国师府低级弟子身份的玉佩，质地普通，但雕工精细。在被扔出国师府时，它没有被收走，或许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这连垃圾都不如。黎渊记得，在砖窑里挣扎时，玉佩的系绳仿佛被扯断了，但玉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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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件。

还在。

黎渊用尽力气，将那半块玉佩从身下杂乱的稻草和碎砖中抠了出来。着实是半块——不知何时摔碎了，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二，断裂处参差不齐。上面的云纹图案也残缺不全，国师府的标识更是早已模糊不清。但对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来说，哪怕只是半块质地尚可的碎玉，也值点钱。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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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用来交换的东西。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工程——移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黎渊开始尝试调动那微乎其微的、修炼《基础吐纳法（修复版）》后残存在经脉中的一丝暖流。这暖流细若游丝，时断时续，每一次试图引导它流转向四肢百骸，都像是用钝刀子刮骨，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和虚弱。但他没有停。他需要这丝暖流来刺激麻木的肌肉，哪怕只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从平躺变为侧卧，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中途由于牵动肋骨折断处，咳出了好几口带着黑块的淤血。从侧卧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又花了近半个时辰，手臂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汗水早已将后背的破烂衣衫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当他终于能用颤抖的双腿勉强支撑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窑壁半坐起来时，窗外透进的光线早已变得明亮了许多，市井的嘈杂声也清晰了不少。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之前渗入衣物的雨水，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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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黎渊喘息着，将那半块碎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开始观察窑洞的出口。距离大约三丈，中间散落着碎砖、破陶罐和不知名的垃圾。这段距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亚于天堑。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是最节省体力的方式——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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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和膝盖接触冰冷潮湿的地面，碎砖的棱角即刻刺破了单薄的裤料和早已磨破的手掌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黎渊闷哼一声，没有停顿，用胳膊肘和膝盖交替发力，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透着天光的窑口挪动。身体拖过地面，留下一条模糊的、混合着血渍和泥水的痕迹。每前进一尺，都需要止步来喘息，面前阵阵发黑。窑洞里的霉味、土腥味、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机，充斥着他的鼻腔。

短短三丈距离，他爬了将近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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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的头终究探出窑口，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黎渊几乎虚脱。他趴在窑口的泥脚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生机。他贪婪地呼吸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里仿佛是南城边缘一片荒废的宅基，杂草丛生，断壁残垣。远处能发现低矮破旧的房屋轮廓，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则是京城高耸的城墙和巍峨宫殿模糊的影子。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炊烟味、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熬煮米粥的香气，这香气让黎渊空瘪的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他非得尽快混入人群。

黎渊挣扎着，用窑口半塌的土坯墙作为支撑，勉强站了起来。双腿软得像是面条，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不得不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按着肋下最痛的伤口，另一只手扶着残墙，一步一步，踉跄地朝着有炊烟和人声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的泥地由于昨夜的雨水变得湿滑泥泞，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身上的伤口随着移动不断被牵扯，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钝痛。视线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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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片荒草地，绕过几处倒塌的土墙，一条狭窄、肮脏的巷道出现在眼前。巷道两侧是低矮歪斜的棚屋，墙壁是用碎砖和泥巴胡乱垒砌的，屋顶覆盖着破烂的草席和油毡。污水在巷道中央的石板缝隙里积成一名个小洼，泛着油腻的彩色光泽，散发出食物腐败、粪便和垃圾混合的刺鼻气味。好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玩着石子，发现黎渊这样东西陌生的、浑身污秽、走路踉跄的人，都止步了动作，用麻木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黎渊低下头，尽量缩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病弱的流浪汉，而不是一名身负重伤、可能被追捕的「前国师府工具」。他沿着巷道，朝着更热闹的方向渐渐地挪动。

巷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条稍宽的街道，这个地方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卖菜的老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蔫黄的青菜，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食物、汗水和牲畜粪便混杂的复杂气机。声音喧闹，人影幢幢。

黎渊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寻找着他的目标——货郎。

这种走街串巷、贩卖针头线脑、小玩意儿的小贩，流动性强，见识杂，通常不会过多追问货物的来历，是最适合进行这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对象。

他靠在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墙根下，喘息着，目光如同潜伏的猎手，仔细过滤着过往的行人。他的样子引来了几道漠然或嫌恶的视线，但不久就被忽略——在南城这片鱼龙混杂之地，像他这样落魄狼狈的人，并不少见。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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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直起身，朝着货郎招了招手，动作僵硬而缓慢。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挑着杂货担子、摇着拨浪鼓的中年汉子，晃晃悠悠地从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货担两头挂满了各种零碎——木梳、篦子、顶针、线团、劣质的胭脂水粉、小孩玩的泥人风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品相不佳的铜铁小件。

货郎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了黎渊一眼，眉头微皱，显然不太想搭理这样东西看起来就掏不出好几个铜板的穷鬼。但他还是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惯常的市侩：「这位……客官，要买点啥？咱这儿货全，价金钱公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黎渊没有废话，他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那半块沾着泥污和血渍的碎玉露了出来。「换。」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

货郎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精光。他凑近了些，认真望了望黎渊手中的碎玉，又抬头望了望黎渊破烂却依稀能辨出曾经质地不错的道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算计。这种落魄的、带着点好东西想换金钱的，他见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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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货郎咂了咂嘴，摇摇头，「成色一般，还碎了，不值啥钱。」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想拿过去细看。

黎渊却收回了手，目光平静地盯着他，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和背叛后的冰冷。「换一身你能拿出的、最破旧的麻布衣服，再要五个硬饼，一囊清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货郎愣了一下，重新细细打量黎渊。面前这人虽然狼狈不堪，气机奄奄，但那双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这样东西常年混迹市井、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心里有些发毛。这不像是个普通的落魄乞丐。

他踌躇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最终，贪婪还是占了上风。这碎玉虽然残破，但玉质尚可，打磨一下，或者镶个边，总能卖出价金钱，远比几件破衣服和硬饼值钱。

「成！」货郎一拍大腿，放回货担，从最底层翻腾起来。不多时，他拿出一套灰褐色、打着好好几个补丁、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汗味的麻布衣裤，又用油纸包了五个黑乎乎、看起来能砸死狗的杂粮硬饼，最后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名旧皮囊，里面还有大半囊清水。

「给，客官您验验。」货郎将东西递过来，眼睛却向来盯着黎渊手里的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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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接过衣服，入手粗糙厚重，补丁处的针脚歪歪扭扭。硬饼入手沉甸甸，冰冷坚硬。皮囊里的水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颔首，将碎玉递了过去。

交易完成。货郎喜滋滋地将碎玉揣进怀里，仿佛怕黎渊反悔，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快步走开了。

故事还在继续

黎渊抱着换来的东西，重新挪回那样东西相对僻静的墙角。他必须尽快换掉身上这身要命的道袍。这样东西过程同样痛苦而艰难。每一名抬臂、弯腰的动作，都让他疼得冷汗直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当他终于将那身散发着异味、但足够普通的麻布衣裤套在身上时，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将换下的破烂道袍团成一团，塞进了墙角一名老鼠洞里，用碎砖掩好。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名最普通可的、生了重病的贫民。

接下来，是食物和水。

黎渊背靠着墙壁滑入座来，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捡起一块硬饼。饼子又干又硬，表面粗糙，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太新鲜的粮食味道。他用力咬下一小口，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湿润，然后极为艰难地吞咽下去。粗糙的饼渣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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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同时吃，一边小口啜饮皮囊里的清水。凉水入喉，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也让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点。一名硬饼吃完，他停了下来。虚弱的肠胃不能承受太多，他现在需要的是消化和吸收。

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头晕眼花的症状减轻了些。

黎渊将剩下的硬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皮囊也挂在腰间。他扶着墙壁，再次站了起来。目标——茶摊。

在南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除了酒楼赌坊，就是这些散布在街边巷尾、价格低廉的茶摊。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喜欢在这个地方歇脚，闲聊，吹牛，传播着京城里真真假假的各路消息。

黎渊沿着街道，慢慢挪动着。他专挑人流量大、茶摊集中的地方走。终于，在一条相对宽阔、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旁，他发现了一个支着破旧布棚、摆着几张矮桌和条凳的茶摊。棚子下早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些穿着短打、面容黝黑的力工、小贩，也有好几个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模样的人。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煮沸后的苦涩香气，混合着汗味、脚臭和旁边煎饼摊传来的油腻味道。

黎渊低着头，挪到茶摊最角落、靠近棚柱的一张空条凳上入座。这样东西位置既能听到大部分茶客的议论，又不太引人注目。他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茶摊老板——一名系着油腻围裙、满脸倦容的中年汉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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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最便宜的茶沫。」黎渊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这是他用碎玉换衣服和饼时，货郎找零的，放在台面上，嗓音依旧沙哑。

老板走过来，收了铜板，不多时，端来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浑浊的、漂着几点茶梗的褐色液体，热气微弱。黎渊端起碗，凑到嘴边，借着碗的遮挡，目光低垂，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捕捉着棚子下的每一句交谈。

起初都是若干琐碎的抱怨——米价又涨了，东家的工钱克扣得厉害，谁家婆娘跟人跑了……直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魄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抿了一口茶，压低嗓音对同桌的伙伴道：「听说了吗？前几日朝堂上，出了祥瑞！」

同桌是个满脸麻子的货郎，闻言目光一亮：「祥瑞？啥祥瑞？快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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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账房先生左右望了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传播秘闻的兴奋，「九千岁亲自献上的，说是通体雪白，背生双翼，踏云而来，落在皇宫前的广场上，对着陛下嘶鸣了三声！满朝文武都看见了，说是千年不遇的吉兆，预示着咱大虞国运昌隆，陛下圣明！」

「嚯！天马？真有这等神物？」货郎咂舌，「那陛下岂不是龙颜大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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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还用说！」账房先生捋了捋稀疏的胡子，「陛下当场就下了旨意，要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还要在城西修建‘天马祠’，供奉祥瑞呢！九千岁献瑞有功，听说赏赐丰厚得很！」

旁边几桌的茶客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附和。

「天降祥瑞，这是好事啊！」

「九千岁忠心可嘉，不愧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有了天马庇佑，咱们的日子说不定也能好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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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敬畏、赞叹、附和之声。

黎渊端着粗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碗里浑浊的茶水映出他低垂的眼睑，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天马？背生双翼？踏云而来？

他看到的，分明是一头被剥了皮、用粗糙手法缝合、体内塞满了稻草和符纸、又被强大怨魂强行驱动的死鹿！那所谓的「嘶鸣」，是怨魂在符咒催动下发出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尖啸！那笼罩整个殿堂、扭曲了所有人认知的庞大幻术，此刻在这些市井小民的描述中，却成了确凿无疑的神迹！

认知被篡改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不仅朝堂衮衮诸公「看见」了天马，连这市井坊间的传言，也全然被扭曲后的「事实」所覆盖。无人质疑，无人深究，所有人都沉浸在「祥瑞降世」的虚幻喜悦之中。

这就是「窃天计划」的冰山一角吗？通过篡改关键事件的集体认知，潜移默化地扭曲整个世界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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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黎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就在这时，另一桌，两个穿着灰色短打、像是某个大户人家护院打扮的汉子，其中一人灌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对同伴嘀咕道：「祥瑞是祥瑞，可最近京城周边，不太平也是真的。」

「咋了？」同伴问。

「阴魂道那帮杂碎，最近活动得有点频繁。」先开口的护院皱了皱眉，「前儿个，李家庄那边，听说丢了好几具刚下葬的尸体，坟都被刨了，现场阴气森森的，仵作去看，说是手法邪性，像是阴魂道炼尸的路子。官府贴了告示，让各乡各里晚上注意巡防呢。」

「阴魂道？」同伴啐了一口，「这帮见不得光的东西，专干这种挖坟掘墓的缺德事！朝廷也不派高手剿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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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谈何容易。」护院摇摇头，「他们行踪诡秘，跟地老鼠似的，更何况听说背后……水很深。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突然在京城周边这么活跃，总感觉有点不对劲，该不会跟最近出现的祥瑞有啥关系吧？」

「能有啥关系？一正一邪，八竿子打不着！」同伴不以为然。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刻意倾听的黎渊耳中，却如同惊雷！

阴魂道！活跃！盗取尸体！

系统任务要求探查的，正是「指鹿为马」事件中阴魂的来源！朝堂上那头「天马」体内的怨魂，是否就来自这些被盗取的尸体？是否就是阴魂道的手笔？如果真是这样，阴魂道在这「窃天计划」中，扮演了啥角色？执行者？合作者？还是……被利用的棋子？

线索，终究浮现了一丝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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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找到了方向。但同一时间，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如何进一步探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调查阴魂道，就是走到李家庄都难如登天。他需要情报，需要更具体的信息，需要知道从哪里入手，需要……帮助。

就在他心念急转，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茶摊另一侧，一名戴着方巾、书生模样、但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市侩气的年轻人，此时正跟一个行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他们的嗓音压得很低，但黎渊的耳力似乎比受伤前还要敏锐一些，或许是《基础吐纳法》带来的微弱改善，或许是生死边缘激发的潜能，他隐约捕捉到了好几个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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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万象楼……消息绝对可靠……代价嘛，看你问啥了……」

万象楼？

黎渊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听那书生的语气，似乎是一个贩卖情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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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细听。

那行商仿佛有些犹豫：「万象楼……我也听说过，号称无所不知，只要付得起代价。可我这次打听的这事儿，牵扯有点大，他们真敢卖？价钱恐怕……」

书生笑了笑，嗓音更低：「老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万象楼能做这么大，自然有它的规矩和底气。只要不涉及他们自己定下的几条铁律，只要你出得起价，哪怕是皇宫大内的秘闻，他们也能给你挖出三分真来。至于价金钱……嘿嘿，那着实不菲。可，他们的京城分号就在南城与西城交界，‘墨香斋’旧书铺后面，你有兴趣，自己去问问便知。可我得提醒你，进门先看门槛，别问自己付不起代价的问题。」

行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两人的谈话不久转向了其他货物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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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却将「万象楼」、「墨香斋旧书铺」、「南城西城交界」、「代价」这些信息，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一名只要付得起代价，什么情报都能买卖的神秘组织……

这或许，就是他目前唯一的破境口。探查阴魂来源，这种涉及邪道秘闻和朝堂阴谋的事情，常规渠道根本不可能获得信息。万象楼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情报组织，反而是最有可能了解些什么的地方。

可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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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有什么？除了怀里四个硬饼，半囊清水，一身破麻衣，以及一名需要「小回春术」来拯救的残破身体，他一无所有。

连最便宜的茶沫，都要用仅有的铜板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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