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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阴眼之地〗
沈墨于墓室中静静地端坐许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方才那一番操控，令他对死气的运用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悟。
与此同一时间，他也察觉到墓室内的死气已然变得稀薄。
沈墨正思索着此事，墓道口忽然泛起一阵凉意，阿青飘了进来。
「刚才发生了何事？我仿佛听到了野狗的声音。」
她显然是被动静惊动，急忙过来查看。
沈墨将驱赶野狗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番。
阿青听完，轻轻颔首，言道：「能操控死气驱赶野狗，你的本事有进步了。可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接着说道，「死气快被你吸纳一空了吧。」
「算是吧。」沈墨回应道。
「只有前往阴眼之地，那地方每日有两个时辰的潜修时间，可好好利用起来。」沈墨开口言道。
沈墨站了起来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阿青姑娘，要和我一同前去吗？」
阿青颔首。「反正无事，陪你便陪你吧~」
两人即刻出了墓室，一路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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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月亮，乱葬岗一片漆黑。
但沈墨走在这片荒地上，却能将周遭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凭借那种新获得的感知，周遭每一座坟包、每一截枯骨、每一缕飘荡的死气，都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比眼睛所见更为真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到了。」
阿青止步脚步，朝着前方扬了扬下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墨向前望去，只见林中空地之上，那口黑潭静静地卧于此处。
那具老尸仍旧盘坐在原来的位置，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阿青飘身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阴眼守使，晚辈又来叨扰了。这位沈公子今日依照约定，前来您这儿潜修两个时辰，应该不会打扰到您老人家吧。」
老尸并未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权当回应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沈墨心领神会，拱手作揖行礼，而后朝着潭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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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在潭边坐下，那股阴寒的气机便扑面而来，比在墓室之中浓郁了数倍不止。
黑潭中涌出的死气精仿若经过反复淘洗，竟没有丝毫杂质。
沈墨盘膝而坐，《尸解经》便自动运转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心法运转的身法，比在墓室之中快了许多。
那些精纯的死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竞相钻进他的体内。
身上的酥麻之感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被重新磨砺。
沈墨稳住心神，开始引导这些涌入的死气。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他依照这几日摸索出来的方法，以意念牵引死气，让它们顺着骨骼缓缓附着。
但没过多久，情况便出现了异常。
涌入的死气实在太多，多得他根本来不及引导。
那些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体内，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墨试图收束它们，却发现自己的意念根本跟不上死气涌动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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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团死气在腹间纠缠冲撞。
沈墨心头一沉，那些冲撞的死气慢慢开始失控。
它们在体内肆意乱窜，尽管他这具尸身并无痛觉，但沈墨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生出一种不适之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渴望停下，渴望切断与外界的关联，然而却根本无法做到。
黑潭中的死气如疯魔般疯狂地往他体内灌注，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体内的死气越积越多，沈墨感觉自己宛如一只被吹得过度膨胀的皮囊，随时都有爆开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稳住心神，切勿抗拒。」
是周伯的嗓音！
难道周伯就在附近？
沈墨不知他何时到来，也无暇多作思考，只能依照他的话行事。
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忘却一切心法的脉络图，把自己的骨头当作经脉，顺着骨头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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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骨头是尸身最为阴寒的地方。你让它走经脉，它不认路，自然会乱。让它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沈墨心中一动，当即放开对那些死气的约束，只是轻轻引导，让它们附着在自己的骨头上。
正如所料，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死气，慢慢安静下来，乖乖地附着上去，渗透进骨质之中。
越来越多的死气找到了归宿，不再相互冲撞，而是有条不紊地融入沈墨骨头深处。
那种即将被撑破的感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感。
每一根骨头都在吸纳死气，每一寸骨质都变得更加坚硬。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顷刻间，涌入的死气逐渐缓和下来。
沈墨缓缓睁开双眼，低头转头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感知中，手上骨头的玉色比之前更为坚实了。
他轻轻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流畅而有力的转动。
「多谢周伯指点。」他转过身，朝着身后方的黑暗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伯的身影从树后缓缓步出，依旧弓着背，双眼紧闭。
「你倒是胆量不小。」老人在不远处站定，言道，「竟敢到这个地方来。换作其他人，早就被死气冲散魂魄了。」
说着，周伯对着那具老尸拜了一拜，喊了一声「前辈」。
那老尸没有什么动静，只是略微点了点下巴。看来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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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哼了一声，语气语重心长：「潜修之事，心急又有何用？你这具尸身才被死气温养了几日，所能承载的死气有限。方才若不是及时稳住，轻的话骨头会碎裂，重的话当场就会魂飞魄散。这阴眼之地的死气，岂是能让你如此肆意挥霍的！」
沈墨低下头，并未辩解。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心里明白，周伯是对的。
方才自己着实过于冒进了，一心只想着尽快提升，却忽略了这副尸身刚觉醒不久，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灌注。
「行了。」
周伯语气稍缓道。
「能稳住也算有本事。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每日来此潜修，但切记，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吸纳死气要循序渐进，让你的骨头渐渐地适应。等骨头彻底稳固了，再考虑下一步。」
沈墨点头应承下来。
周伯没再言语，转过身又是对着老尸一拜，消失在黑暗之中。
待周伯离去后，沈墨重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黑潭。
「在想啥呢？」阿青飘了过来，在他身旁入座。
沈墨轻摇了摇头，说：「在想方才的事。我的确太过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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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阿青望着黑潭，言道：「换作任何人，了解自己只剩下四十多天的准备时间，都会心急如焚。不过那老头说得正是，修炼这事急不得。」
「你……你了解万人坑的事情了……」
沈墨有些局促地言道。
「呵呵，我怎的会不了解，本小姐可是这个地方的名人儿！」
阿青拍着胸脯回应道。
沈墨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阿青忽然开口言道：「你了解我生前在春风楼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沈墨转头转头看向她。
「不是怕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也不是怕老鸨的鞭子。」阿青望着黑潭，眼神有些悠远。
「是怕日子过得太慢。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早熬到晚，再从晚熬到早，熬得人都麻木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快点熬出头，哪怕死了也好。」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说：「结果真死了，又觉着日子过得太快。一眨眼十几年，犹如啥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
沈墨静静地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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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在沈府的时候，过得如何？」阿青转过头，目光投向他，轻声问。
沈墨思索片刻，答道：「读书。」
他接着说道：「每日便是读书。清晨起来读书，上午读书，下午读书，晚上依旧读书。父亲说，我非得考取功名，不能在京城丢沈家的脸面。」
「那你喜欢读书吗？」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若能考取功名，谋个清闲官职，平平稳稳过一生，倒也不错。」
阿青微微一笑，调侃道：「结果呢？安稳没求得，反倒躺在这里了。」
沈墨苦涩一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有个义妹。」
「她叫阿糯。她也在春风楼长大，比我小五岁。我刚进去的时候，她才到我腰那么高，成天跟在我身后方喊姐姐。我教她认字，教她梳头，教她如何躲开那些喝多了的客人。」
「后来我死了，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早就被人赎出去，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上好日子了。」
沈墨转头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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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月光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在阿青脸上。
那张半透明且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你……很想念她？」
阿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念又有何用。」
她轻叹息道，「我又出不了这乱葬岗。就算她哪天即便是死了被埋进这个地方，我也未必能认出她。这地方死的人太多，谁晓得谁是谁。」
沈墨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道：「说得也是，我娘也葬在这乱葬岗的某个地方。」
沈墨没有接着往下说。
阿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呈半透明状，拍上去几乎没什么感觉，可沈墨却能领会其中的心意。
「会找到的。」阿青柔声安慰道，「先把本领潜修得扎实些，之后再慢慢寻觅。」
沈墨颔首。
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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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阿青站了起来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四周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那老尸虽说准许你在此处潜修，但阴眼之地终究不是善地，谨慎些总归正是。」
沈墨应了一声。
阿青飘然而去。
沈墨独自一人端坐在潭边，陷入了沉思。
方才遭遇的危机，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
尸修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死气并非越多就越好，修为提升也并非越快就越妙。
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稍有急躁冒进，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说着，他又尝试了一下。
这一回，他将感知沉入体内，先探查这具身体的状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手臂骨、肩胛骨、肋骨、脊椎、腿骨……都比之前坚实了不少，不过质地依旧不均匀。
有的地方玉色浓郁些，有的地方则淡一些，显然还需要更多死气温养。
他试着引动一缕死气，让它附着在玉色最淡的那截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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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气顺从地贴附上去，然后渐渐地渗透进去。
那截骨头的颜色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微微变深了一点。
沈墨并不着急，就这样一缕一缕地引动死气，让其均匀地附着在每一根骨头上。
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周伯说过，让死气走骨头，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或许这便是尸修的方法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去强行追求，也不去刻意抗拒，顺着这具尸身的本性，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夜色慢慢褪去，东方泛起一抹灰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墨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经过两个时辰的修炼，他感觉体内的死气充盈了许多。
潭边那具老尸依旧盘坐在那处，一动不动。
沈墨朝它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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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阴眼之地时，阿青从一旁飘了过来。
「怎的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还好。」
沈墨回应道，「比之前强了些。」
阿青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颔首。
「是强了些。走路的姿势顺畅多了，不像刚苏醒时那样，好似僵尸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形态扭曲的老树林，朝着乱葬岗的外围走去。
晨光逐渐明亮，荒草之上挂满了露珠。远处传来乌鸦的啼鸣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
沈墨突然止步脚步。
在清明瞳的视野里，乱葬岗东边的方向，有一道死气正缓缓升腾。
那气机的颜色与周遭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记起那样东西方向。
女尸埋葬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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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
沈墨收回目光，「走吧。」
继续前行时，沈墨在心中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下次得去那处探个究竟。
远处的山坡上，那些掩埋着女尸的坟包静静地卧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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