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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不了解春来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久到她以为该到底了,水面才狠狠撞上来。
世界碎成一声闷响。从骨头缝里往里碎。
冷水灌进鼻腔。喉咙。肺叶。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在把水推得更深。她睁着目光,什么也看不见。只了解右臂折了。
她想游。手不听使唤。
意识溃散的时候,另一股冷砸进来。
掌心里,燕尾匕猛地一颤一颤。
一股比水流更冷、更硬的力道猛地缠上她的腰,毫不温柔地收紧,拖着她在黑暗中疾速前行。
她没力气挣扎。右手虎口的灼痛让她本能地握紧匕首。
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往黑暗深处去。
砰。肩膀撞上岩石。
她被塞进一道缝,在岩壁上磕碰。右臂断骨炸开剧痛。腹中两股气撕得更凶。七根钉子在骨髓里搅。
她数着自己的撞击。五下。十下。二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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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拽的力道松开。
春来瘫在原地,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知觉像沉石般坠入黑暗,只剩下刺骨的冷与撕心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涣散的意识才一点点被拼凑赶了回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四周是纯粹到极致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掌心匕身的寒意,真实得让人安心。
「身子破得跟筛子似的,经脉碎成渣,七根钉子钉着,还敢燃焚心灼魂,下手够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干涩、冷硬、带着毫不掩饰嫌弃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在她脑海深处。
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外界的声响,就那样直接砸进意识里。
春来猛地一僵,张了张嘴,喉咙里灌满泥水,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她以为是剧痛产生的幻听。
她想坐起来,却疼得跌回去。猛地扭头四顾。
只有黑暗。和黑暗里断断续续的水滴声。
四周恢复了平静。
「看什么?这地方的气息还能容身。不想死,就跟着感觉走。再磨蹭,等你挪到地方,我饿极了可顾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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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紧牙关,用牙齿撕下一截衣摆布条,将废了的右臂和身躯紧紧绑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金星乱冒。
撑住湿滑的岩壁,一点点站起来。双腿发软,晃了晃,终究没倒下去。
路越来越窄,岩壁刮过伤口。空气越来越寒,岩壁覆上霜。她数着步子。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面隐约传来绵长的水声。和滴滴答答的脆响不一样,带着空洞的回音。
路到尽头,豁然开阔,幽蓝的光晕向前铺开。
春来站在边缘,没动。
光晕边缘,先照出来的是骸骨。
好数十具人骨,或跪或趴,瘫在潭水边上。骨头在幽绿光里白得瘆人。它们都面朝中央,姿态凝固在永恒的恭敬,或者永恒的哀求里。
每具骸骨的胸口正中,都插着一把匕首。
燕尾形状。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材质却各不相同。青铜的、黑铁的、惨白兽骨的……深深钉进骨头里,锈蚀朽坏,沉默得像墓碑。
其中一把黑铁匕首的刃口上,布满细密的、像是被某种小尖牙反复啃咬过的凹痕。
春来看得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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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最近那具细瘦的骸骨上。它摊开的右手骨爪下面,石面上刻着一行扭曲的字。笔画锋锐如刀,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那只手骨的腕部,不是自然断裂,是被利刃齐整整砍断的截面。
就在她的目光碰到那行字的瞬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窥视感攫住了她。
手里的匕首猛然爆发出冻彻骨髓的寒意和剧烈的震颤!
幽蓝光芒从匕身喷薄而出,瞬间压过磷火,把整个洞窟染成一片冰蓝。
它像一头刚睁开目光的幼狼,疯了一样想扑向潭水。那股挣脱的力道大得吓人,春来只觉着手里握的不是铁,而是一条从冰水里捞出、拼命扑腾的黑鱼。
几乎同一时间,溶洞正中央那片墨黑如漆、吞噬一切光线的水潭,水面动了。
涟漪从中心一点漾开。
一圈圈,规整得透着邪异的肃穆。
水波所过之处,水面浮起幽蓝的光纹,像古老的符咒在流转。
潭边所有的骸骨,那些插在胸口的匕首,一起发出低沉的、嗡嗡的共鸣。和匕首的震颤应和着。
潭水上方,幽蓝的光雾升腾凝聚。无数符咒般的光影在里面生灭、拼合,构成难以辨认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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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僵在原地。全身的血像早已冻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山洞。这是祭坑。
匕首传来的拉扯力骤然变得暴烈,要挣脱她,跃进潭水。她死命攥住,五指抠进虎口崩裂的皮肉里。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匕柄往下滴。
血珠落在覆满霜晶的地面上。
嗒。嗒。嗒。
世界沉寂了一刹那。
紧接着,所有骸骨胸口那些匕首嗡鸣声陡然拔高。潭心的漩涡疯转,那团幽蓝光雾猛涨,像活物一样朝她扑来。
冷。
难以言喻的冷。
体内,焚心灼热和七星锁元针的撕咬被外来阴寒一激,同一时间炸开。
三股力量以她身体为战场疯狂抢夺。针和经脉黏连处传来被硬生生撑开的细响。
疼早已没法形容,面前幻象乱闪。
——满城尸体,族人的呐喊,部族的逃亡,小酒眯成月牙的脸……师父的背影。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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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死!
她从牙缝里挤出气音。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濒死的痛楚里,一个念头像刀劈出来。
春来不再硬抗灌入的寒意。用最后那点清醒的意志,尝试引导那庞大混乱的阴寒之力——
却发现这点微末念头,在这铺天盖地的力量面前,跟蝼蚁撼树没区别。
就在她即将被这力道狂潮彻底拍晕——
那股汹涌的阴寒之力流经手中匕首时,被粗暴地拧成一把。变成一道更尖锐的冰锥,径直夯入她正冲击的穴道。
剧痛顶点,一名声音混着冰冷的嫌弃,直接砸进意识:
「就现在!拔出来!」
春来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还能动的左手五指蜷曲成爪,朝左肩皮下那鼓起发黑的异点,凶狠地挠下去。
她碰到了深嵌在血肉和骨缝之间的针芒尖。
嘶吼从咬紧的牙关挤出来。不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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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五指死死扣住那冰凉的针芒,指节发出快断掉的咯吱声。她上身猛地往后仰,借全身重量向外拔。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筋肉从固定物上被硬扯剥离的闷响。
她看也没看,痉挛的手指一甩。那根针带着血珠肉渣,不知飞向祭坛哪个黑暗角落。
一根寸许长、泛着星芒的细针,连带几缕被扯断的、沾着鲜红血丝和淡白脂沫的肉丝,从肩头那瞬间扩大的血窟窿里,被生生拽出来。
一股虚脱和更尖锐的剧痛同一时间袭来。针离体的瞬间,穴位骤然变成一名空洞,寒热气流疯狂涌入填补。她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下去,额角重重磕上冰冷的岩石。
大口喘息。咳出的血沫里混着细碎的、被震出来的脏腑冰渣。
体内的禁制因第一根针的脱转身离去始紊乱、反扑。剩下六根针犹如活了过来,在穴位里不安地搅动。
「下一名。右腿。足三里。」
她弓身,张嘴咬下去。
齿尖穿透裤布,陷进皮肉。腥甜的血盈满口腔。她尝到了自己皮肉的味道,还有皮下那枚针芒散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机。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头颅猛地向后一扬。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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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二根针,被她生生从腿里叼出来。
她偏头,呸一声吐到一边。右腿抽搐。
眼前发黑。她用额角更重地撞向地面,借新的尖锐的痛,把自己从昏厥边缘拖赶了回来。
「气海穴。」这一次,连那声音也顿了一下。
春来蜷起身,左手按上小腹。那里早已鼓起一名暗色的硬块。
她咬紧牙关。左手五指抠进小腹皮肉,指尖触到那枚针的尾端。
「给我……出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声混杂绝望、痛苦和滔天恨意的嘶哑吼叫,终究冲破压抑的喉咙。
铮——!!!
第三根气海针,带第三根锁元针带着黑红淤血与碎肉,被彻底拔出。
她仰面倒下,最后一丝力气随鲜血散尽,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幽蓝微光从匕身溢出,温柔却笨拙地流过她千疮百孔的经脉,缓慢地修补着残破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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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缓慢地睁开眼。
洞窟光雾已散,潭水重归死寂,骸骨与匕首皆已沉寂。她撑着地面坐起,浑身剧痛,却已重燃生机。
燕尾匕静静插在身前地面,一道冰冷审视的气机,正从刃身落在她身上。
她撑起身,踉跄站定。
燕尾匕略微震颤,指向一侧覆冰的岩壁。靠近的刹那,冰层无声消融,露出一条人工开凿的狭窄石阶,通往上方的黑暗。
转身离去前,她最后望向祭坑,望向脚下三根染血的针,望向那片无人能解的古老诡异。
「你是谁?」
没有回应。
三息过去,依旧无声。
春来转过身,踏上冰冷石阶。
残破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带着刺痛,掌心紧攥着幽昙匕首,刚迈上第三级石阶——
一道裹着冲天怒意、暴躁又毒舌的声音,猛地炸在她意识最深处:
「你是瞎吗?左边第三步石砖是松的!真摔死了,我还要再等几百年?」
春来脚步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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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石阶上,嗓音沙哑却坚定,再度问出那句: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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