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 唇枪舌战〗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都瞪圆了，此时都紧紧地盯着墙上的那副画。要了解，薛柯枚现在的身份还是一名黑五类分子，把革命工人刻意画成了六指，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了。往深了说，那就是居心叵测，那就是利用宣传画作为一种武器，丑化工人，恶毒攻击工人阶级。这是一名很严重的政治问题。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薛柯枚的脑子里面「嗡」的一声，一下子就蒙了。她立刻站了起来身来，想要走到墙报跟前。哪知道何文辉立刻喊住了她。说道：

「站住，你先坐在那里别动。」

说完，他起身站了起来身来，亲自走到宣传画的跟前，盯着画面上那样东西工人的手掌。

王雪飞赶紧用手指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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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辉把身子往前倾了过去，使劲睁大目光，盯着画面里人物的那只手。

「您看，画面中的人物，这只手紧握着拳头，除了大姆指，剩下的那应该是再画四个手指头，而这个地方却是画了五个，要是这样的话，加上大姆指，全部算上，那就是六个手指头了。「王雪飞表情严肃地对何文辉解释着。

这时，会议室里，除了薛柯梅之外，其余所有的人都转身离去了座位，向那幅宣传画围了过去，人们都神色不安地瞪着两眼，看着画面上王雪飞指着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画面上的那只手，是握成了一个拳头的形状。除了大姆指之外，另外的四个手指，由于是并在一起的，薛柯梅就用油画笔画了五道笔痕。

王雪飞所指的画了五个手指，就是这五道笔痕。这样若是再加上一个大姆指，也就成了六个手指了。

何文辉盯着那五道笔痕，看了一阵，半晌，他才回过头来，看着薛柯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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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你怎么解释？总不至于不识数吧？「

薛柯梅走到画面前，两眼盯住那处，认真地望了望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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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由于气愤，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时候，会议室异常沉寂，刘春江心里替薛柯梅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她该如此作出解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薛柯梅的脸庞上，等着她的解释。

半晌，薛柯梅才从口中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几个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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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手指，是笔触。「

「你说什么？笔……笔粗？」何文辉瞪着眼睛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看了一遍，又继续言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即便不懂那些西洋画，但我也多少知道一点儿。画西洋画，都用的是排笔，从粗的到细的，各种型号一大堆，想用粗的用粗的，想拿细的拿细的，全都由着你。难道车间不给你花这个金钱？「何文辉两眼紧盯着薛柯枚问。

薛柯枚捂着心口，她努力克制着自己难以平静的情绪，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又说出了后面的几句话：

「我说的不是笔粗，而是笔触。这是绘画上的一名名词。是指画画的时候，作者在纸上用笔的各种方法。」说到这里，她走到刘春江的跟前，一把从他的手里拿过了笔记本，撕下了一张纸，又用笔在那张纸上用力写了两个字大大的字——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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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江注意到，薛柯枚的手抖得很厉害。

何文辉低头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有说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举了起来，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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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触？我不懂得这样东西名词。你们谁懂得？快来给解释一下，这什么是笔触？难道说这个笔触，就可以把五个指头画成六个手指头吗？」

在座的，大多数文化底子都不是很高，就算机关里面的好几个干部，说起来文化也不算低，可是，他们的专业也大多数都是理工科或者是文科，对绘画并不是很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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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柯枚见这里的人都不说话，她知道，现在只能靠她自己，对这些人做出解释了。她脑子里面很乱，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私蓄，缓缓地言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西洋绘画技法中，有些东西能如实地表现，而有些东西，则能根据艺术上的需要，概括地表现。也就是说，这个手的手指，由于它整个这样东西面都处于暗部，是被光面，不能画的太清楚，故而就不能像中国工笔画那样处理，应当概括地表现。这样，我在那处就用了五个笔触，这五个笔触，不能看做是五个手指，而是把这里概括为一名暗面，来整体表现的。」

薛柯枚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她艰难地解释着，她想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这个并不深刻的道理说清楚。

听完薛柯枚的解释，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人们都皱着眉头，渐渐地地思索着她刚才说出的话。

王雪飞坐在那处，没有再继续说话。说起来，他也是一个知识分子，文化艺术修养也不算低。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早已隐隐约约地仿佛了然了薛柯枚所说的这样东西道理了。只是由于这样东西头是由他挑起的，他不想自己打自己的唇，以显出自己的无知。所以，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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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暗观察了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

此时，大多数人的脸庞上，都还是一种疑惑的表情。

这时候，一个人站立起来了，他言道：

「刚才听了薛柯枚的解释，我稍稍有些了然了。也就是说，美术作为一种艺术，特别是西洋画，有时候不能完全按照真实的面目来表现，而是能采用艺术的手法，概括或是抽象地来表现。」

说这话的人是刘春江。

薛柯枚听了这几句话，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用力颔首。在这个时候，刘春江能站出来替她辩解，她心里感到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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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难道艺术就能把五个指头画成六个指头吗？我把你画成四条腿你干不干？我们国家不是要求文学艺术都要坚持革命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吗？」王雪飞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站了起来来，大声反驳道。

这句话何文辉听懂了，他点点头，言道：

「小王这句话说得在理。画画嘛，啥叫好？不就是画的和真的一样，画的越像越好吗？要不为啥人们常说，这幅画画的就像真的一样。」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何文辉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面的大多数人都点着头，就听到有人随声附和着说：

「对，对，画画嘛，就是要画的和真的一样。总不能把人画的四不像，这才叫艺术。」一个车间里面的革委会主任一边点头，同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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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为中用’嘛。在中国，就要按照中国的套路来，不能学习西方的那些颓废的艺术手法。」又有一名人，出来迎合着何文辉刚才说出的那几句话。

「对，这也是一个如何对待西方艺术的态度问题，我们要坚决抵制西方的那些落后、腐朽的资产阶级艺术。而要大力弘扬我们自己的民族艺术。我们本民族艺术的规律就是，画什么就要像什么，不能把驴画成马，把鸡画成鸭。那样就不叫艺术了。」王雪飞这时候找到了出击的破境口了。他现在早已看出来这里的形势了。他摸清了何文辉的态度，于是，便又开始了论战。

刘春江在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参加若干学校组织的辩论会，他的口才很好，脑子的反应也快，只是对艺术不是很了解。但是，他的悟性相当好，不久，他就想到了反驳的论据：

「谁说我们中国没有抽象的艺术？你说说，世界上真的存在龙吗？世界上真的存在凤吗？还有，好，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那样，画啥就要像什么。那么，我问你，画头发，是不是也要事先数一数到底有多少根头发，才必须也在纸上画出多少根头发？画眉毛，也要数清楚多少根眉毛？然后再如实地画出那么多眉毛来，这才叫现实主义的艺术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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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江一连串反问，一下子把王雪飞驳了个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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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会议室里面也有人纷纷议论开了：

「对，艺术嘛，毕竟不是科学。有时候不必当真。中国艺术里面的好些东西，都不是写实的。比如京剧，在舞台上，千军万马怎么表现？准不能真的把好几个集团军，都搬到舞台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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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很快发生了变化，人们现在也了然了，画面上的那五个笔触，不能理解为五个手指头，而是抽象地概括了。

何文辉是个聪明人，他也多少有些懂了，于是，他不再坚持他的观点了。

见何文辉态度有所改变，赵田刚心想，看来何文辉对这样东西事情也不再那么较真了。薛柯枚不管怎的说，毕竟还是给自己干活，若是不向着她说几句话，那以后就没人给自己干活了。以后车间里面的好些写写画画的事情少不了。这都要等着用薛柯枚呢，不如自己站出来，替她说上两句，以便收买人心。

便，赵田刚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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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现在也听懂了。刘春江说的有一定的道理。艺术嘛，说白了，就是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东西，不能太当真。比如说西游记，哪有啥孙猴子猪八戒？都不是人编出来的？哈哈．．．．．．对不对．．．．．．」赵田刚打着哈哈，替薛柯枚开始解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