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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临淄博弈〗
谈判前夜，范蠡站在盐岛最高的礁石上，望着北方海面上零星的火光。那是琅琊港的灯塔，也是他明日要去的地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姜禾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都准备好了。九家代表各选了两名护卫，加上我们的船工，一共五十人。船第二天辰时出发。」
「田恒那边呢？」
「早已递了拜帖，用的是陈桓的名义。」姜禾说，「田氏回了信，同意明日未时在琅琊官署相见。但只许带五人入内。」
范蠡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田恒不会让太多盐户的人进入他的地盘。
「你选谁陪你进去？」姜禾问。
「陈桓、赵魁、孙衍，还有你。」范蠡转过身看她，「陈桓代表资历，赵魁代表军方关系，孙衍代表制盐工艺。你代表实际执行的能力。至于我……就是个账房。」
姜禾皱眉：「田恒若认出你呢？」
「他不会。」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面具——这是用鱼鳔胶和人发制成的，老泉头的儿子曾是齐国宫廷的易容师，「阿泉的手艺，能保持六个时辰。」
他将面具敷在脸庞上，对着铜镜调整。镜中出现一名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角下垂的中年文士，与原来那张清瘦的面容判若两人。
姜禾仔细端详：「嗓音呢？」
范蠡清了清嗓子，嗓音变得沙哑低沉：「这样如何？我年轻时被烟熏坏了嗓子。」
「像。」姜禾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你的目光……目光最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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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入眼中。一会儿后，他的眼白泛红，瞳孔略显浑浊，整个人的神采都黯淡下来。
「这是什么？」
「辣蓼草汁，无害，但会让眼睛看起来有疾。」范蠡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现在，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海风吹过，带着子夜的凉意。
「范蠡，」姜禾忽然轻声问，「你后悔过吗？离开越国，转身离去你奋斗了二十年的事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范蠡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嗓音，周而复始。
「后悔过。」他终于说，「但不是后悔转身离去，而是后悔……没有更早转身离去。有些路，走得越远，回头越难。」
「那现在这条路呢？」
「现在这条路……」范蠡望向海面，「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是和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一起走。」
姜禾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四周恢复了平静。
辰时，五艘船驶离盐岛，向北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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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桓坐在主船的舱室里，反复擦拭他的紫檀木杖。赵魁在检查佩刀，孙衍则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计算时习惯的动作。
范蠡以「猗顿」的身份，坐在角落整理文书：疏浚方案图、九家盐户的联名契、还有一份精心准备的「贡单」——列出海盐盟成立后，每年可向田氏进贡的盐利数额。
巳时三刻，琅琊港在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与盐岛的天然港湾不同，琅琊港是人工修建的大型港口。三道长长的石质防波堤伸入海中，围出宽阔的泊区。码头上停靠着上百艘船，有官船、商船、渔船，桅杆如林。但范蠡注意到，许多大船都停在外海，用小船接驳货物——这正是港口淤塞的明证。
他们的船在港口入口处被拦下。一队齐国水兵登上船检查。
「陈公，赵爷。」为首的校尉认得两位老者，态度还算客气，「田相有令，今日港内戒严，所有船只需接受检查。」
陈桓起身：「有劳李校尉。我们正是应田相之约而来。」
「了解。」李校尉的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在范蠡脸上停留一会儿，「这位是……」
「账房先生，猗顿。」范蠡起身行礼，嗓音沙哑。
校尉没再多问，挥手放行。但范蠡注意到，船靠岸后，有两个便衣打扮的人向来远远跟着他们。
田氏的耳目，无处不在。
琅琊官署位于港口西侧的山坡上，是一座三进院落。灰墙黑瓦，没有过多装饰，但守卫森严。范蠡数了数，仅门口就有十二名持戟甲士，暗处还有弓弩手。
「田恒很怕死。」赵魁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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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权者都怕。」陈桓淡淡回应。
通报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引路：「田相在二堂等候，请随我来。」
五人跟着管家穿过前院。范蠡观察四周，发现这座官署的布局暗合兵法——道路迂回，视野开阔处必有岗哨，各建筑之间形成犄角之势。若有人闯进来，会被交叉火力覆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二堂门开着，一名五十多岁、身着深紫色锦袍的男子坐在主位上。他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眼睛细长，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这就是田恒，齐国实际上的掌控者。
「陈公，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田恒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陈桓躬身：「托田相的福，还能吃两碗饭。」
「赵校尉——哦，现在该叫赵掌柜了。听说你的盐，连水师都在用？」
赵魁抱拳：「田相明察，不过是些粗盐，供将士们调味罢了。」
田恒的目光转向孙衍：「孙师傅的‘霜盐’，我在临淄尝过，着实名不虚传。」
孙衍低头：「田相过誉。」
最后，田恒的目光落在范蠡和姜禾身上：「这两位是……」
「账房猗顿，小女姜禾。」陈桓介绍，「疏浚方案，主要是他们二位拟的。」
「哦？」田恒上下细细打量范蠡，「先生面生，不是琅琊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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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县人士，流落至此。」范蠡嗓音沙哑，「蒙陈公收留，混口饭吃。」
田恒不置可否，手指轻敲桌面：「疏浚方案，带来了？」
范蠡呈上卷轴。田恒展开，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图……画得精细。连潮汐时刻、水流速度都标注了。」
「是老船工们六十年的经验。」范蠡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实际施工时，还需根据天时调整。」
田恒放回图卷：「你们在鬼见愁试过了？」
「试了一段，效果尚可。」范蠡又呈上另一份文书，「这是施工记录，请田相过目。」
田恒认真阅读。记录详细到每个时辰的水位变化、用工数量、材料消耗，甚至包括意外情况的处理。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三个月，真能疏通主航道？」田恒问。
「若人力物力充足，能。」范蠡说，「但需要田相支持。」
田恒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们要我支持，可以。但我要的，不止是疏通港口。我要的是……整个琅琊盐业的掌控。」
堂内气氛陡然不安。
陈桓缓慢地开口：「田相的意思是……」
「很简单。」田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琅琊九家盐户，合并为‘琅琊盐坊’，由官府直接管辖。你们各家可以入股，按股分红，但经营权和定价权，归官府。」
这就是要吞并。所谓的入股分红，只是给个甜头，实权一旦交出，九家就成了田氏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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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衍脸色发白，赵魁握紧了拳头，陈桓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范蠡，依旧平静。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田相此议，恐难施行。」他开口。
「哦？」田恒转身，「为何？」
「有三难。」范蠡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九家盐户各有祖传技艺，若强行合并，匠人心生抵触，盐质必降。届时产出劣盐，坏了琅琊盐的名声，损失的是齐国盐利。」
田恒眯起眼。
「其二，」范蠡继续，「盐户分散沿海各处，若合并为一，管理成本大增。官府需派大量官吏监管，这些人不懂煮盐，只会贪墨。最终盐价上涨，利润却未必进得了国库。」
「第三呢？」
「第三，」范蠡直视田恒，「也是最要紧的——越国。」
田恒瞳孔微缩。
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金钱，放在桌上。正是那枚刻着三条斜线的隐市警告金钱。
「越国使臣在临淄，田相想必知道。但他们私下见了哪些人，许诺了啥，田相可清楚？」范蠡声音压低，「不瞒田相，九家盐户中，已发现越国内奸。若非我们及时发现，鬼见愁的施工已被破坏。」
田恒捡起铜钱，认真端详：「隐市的警告……你们如何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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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自有渠道。」范蠡不露痕迹，「田相，越国要乱齐，必从盐铁下手。若此时强行合并盐户，必生内乱。内乱一起，越国乘虚而入，琅琊盐业就可能落入越国手中。届时，损失的就不只是盐利，而是齐国的海防门户。」
这番话击中了田恒最深的恐惧。他重新坐回主位，玉核桃在手中转得飞快。
「你们有何提议？」
范蠡呈上第三份文书：「海盐盟章程。九家盐户结成同盟，统一议价、统一品质、统一对外。盟内设议事堂，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官府不直接经营，但可派监察使入驻，确保盐税如数缴纳。」
他顿了顿：「此外，盟会每年向田氏进贡盐利三成，比现在官牙抽税还多一成。而田相要做的，只是承认盟会的合法地位，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并免除三年盐税——用于疏浚港口的投入。」
田恒快速翻阅章程。这份文书写得极为周密，考虑了各方的利益平衡，甚至连可能出现的纠纷都预设了调解机制。
「三年免盐税……你们要的不少。」田恒说。
「但田相得到的更多。」范蠡指出，「第一，琅琊港疏通后，大船可直接靠岸，货物流通加快，关税收入至少增加五成。第二，盐业稳定，越国无从下手。第三，田相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盐户的效忠和三成贡利。第四……」
他直视田恒：「此事若成，田相在齐侯面前，就是解决了一大难题。政绩、财源、民心，一举三得。」
田恒沉默了。玉核桃的转动声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许久，他终究开口：「章程留下，我再斟酌。你们先回吧。」
五人行礼退出。步出官署时，范蠡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觉得……他能同意吗？」姜禾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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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七成把握。」范蠡说，「田恒是聪明人，聪明人算得清账。」
他们回到船上，没有立即转身离去，而是在港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待消息。
当夜，范蠡独自在客房中推演各种可能。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阿哑从阴影中现身，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秦氏漆坊」。
范蠡眼神一凝。这是白天跟踪他们的便衣之一塞给阿哑的。看来田恒的人，也在查越国的暗桩。
「人在哪？」
阿哑指向窗外。街对面，一间漆器铺还亮着灯，招牌上正是「秦氏」二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范蠡沉吟片刻：「我去看看。你在这个地方，若有异动，按计划行事。」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
秦氏漆坊店面不大，后面连着一个院子。范蠡绕到后院墙外，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是越地口音。
「……田恒老贼，疑心太重。今日盐户的人进去谈了半个时辰，不知说了啥。」
「无妨，主上另有安排。琅琊水师的副将，早已是我们的人。只要港口一通，战船可入，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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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心头剧震。越国不仅要乱盐业，还要谋夺琅琊港！若让他们得逞，齐国海防门户大开，越军可长驱直入。
他正想再听，忽然，院内传来犬吠声。
「有人！」
范蠡立即翻墙而出，在巷子里快速穿行。身后方传来追赶的跫音，不止一人。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前方是高墙。正要设法攀爬，旁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门迅速关上。范蠡正要反击，却听见一名熟悉的声音：
「别动，是我。」
油灯点亮，映出一张脸——是墨回。
他瘦了不少，脸庞上有伤疤，左臂用布带吊着，但那双琥珀色的目光依然锐利。
「你……」范蠡震惊。
「没想到我还活着？」墨回苦笑，「伍相国死后，吴国旧臣被清算，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你怎么在琅琊？」
「追查越国的暗桩。」墨回熄灭油灯，两人在黑暗中低语，「勾践的野心不止吴国，他要的是整个天下。齐国是他北上的关键，所以他在这个地方布了很多棋子。」
院外传来搜查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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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漆坊是越国在琅琊的据点，」墨回说，「掌柜秦无咎，表面是漆商，实则是越国间谍头目。他们此时正策反齐国水师将领。」
范蠡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琅琊水师副将……」
「王副将，王琮。」墨回说出名字，「此人好赌，欠下巨债，被越国拿住了把柄。三日后，越国会有一批‘漆器’运到，里面藏着兵器和黄金，用来收买水师官兵。」
「你怎的了解？」
「因为……」墨回顿了顿，「我也在利用他们。越国以为我是逃亡的吴国谋士，想收买我为他们效力。我将计就计，混进了他们的网络。」
范蠡盯着墨回。昏暗的光线下，这样东西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满身伤痕，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你要复仇？」范蠡问。
「不。」墨回摇头，「我要毁掉勾践的霸业。他毁了我的国，毁了我的信念，我要让他了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算计。」
「你一个人，能做到啥？」
「故而我来找你。」墨回直视范蠡，「我了解你在盐户那边。田恒需要你疏通港口，而你需要田恒的支持。我们能合作——你借田恒之手，清理越国暗桩；我提供情报，确保你的海盐盟成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范蠡沉默。与墨回合作，风险极大。此人执念太深，行事狠绝，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牵连。
但……越国的威胁确实迫在眉睫。若让勾践得逞，不仅齐国危矣，他刚找到的这条生路也会断绝。
「你要啥？」范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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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墨回说，「第一，秦氏漆坊的这批货，非得被截获，人赃并获。第二，王琮不能死，要让他活着指认越国。」
「然后呢？」
「然后，田恒就有了向越国发难的证据。他会更倚重你，由于只有你能帮他稳定琅琊。」墨回眼中闪过冷光，「而我要的，是勾践在齐国的布局全部曝光，让他北上的计划推迟至少三年。」
范蠡权衡利弊。这着实是个机会——既能清除威胁，又能增加与田恒谈判的筹码。
「我怎么信你？」
墨回从怀中取出半枚玉璜——正是当年分开的那一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郢都废窖的约定，我还记起。」他说，「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这是我唯一的承诺。」
范蠡盯着那半枚玉璜。二十年了，它依然温润，只是边缘多了几道划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他终于点头，「三日后，我会让田恒的人截获那批货。但之后，你我两清。」
「两清。」墨回将玉璜收回，「小心行事。越国在琅琊的耳目，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打开后门，示意范蠡转身离去。
范蠡步出小巷，回头望去，那扇门已经关上，仿佛从未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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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范蠡深吸一口气，快速返回客栈。
姜禾还在等他，见他赶了回来，松了口气：「你去哪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见了个人。」范蠡简单说了经过，但隐去了墨回的名字，「越国要运一批军械和黄金收买水师将领，三日后到港。这是我们的机会。」
姜禾脸色凝重：「你要告诉田恒？」
「不仅告诉，还要帮他截获。」范蠡说，「这份大礼，足以让他下决心支持海盐盟。」
「太冒险了。万一失败，越国不会放过我们。」
「但若成功，琅琊就是我们的根基。」范蠡眼神坚定，「姜禾，这世上没有安稳的路。要么搏，要么死。」
姜禾盯着他，许久，点头：「好，我信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海狼准备几条快船，三日后在琅琊外海待命。还有，查清秦氏漆坊的所有进出货记录，特别是最近一名月的。」
「明白。」
范蠡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三日后，将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不仅是海盐盟的未来，还有他和墨回二十年的恩怨纠缠。
远处传来海浪声，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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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这世间的争斗，一轮结束，一轮又起。
但这一次，他要做那个掌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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