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拓道传 · 佚名

于义的宅子，离张不惑家不远。出门左拐，绕出胡同走过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再走不到一里路就到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不惑熟悉地来到一座宅子前叩起了门。

「老师，我看您来了。」

门还没开，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先从宅子内传出。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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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惑吃了个闭门羹，讪讪道，「我这些天不是有事烦恼着嘛，这不，今天想通了，就第一时间赶过来跟老师您说来了。」

「想通什么了，你倒是给老头我说说。」

声音继续从宅子内传出，可却没有开门的意思，显然宅子的主人也觉得一名闭门羹不够。

「你先开门，我进来给您好好言道。」

「你先说，说得好了说得对了，老头我觉得有道理了就给你开门。」

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扯着嗓子凭空对话，里面啥情况不清楚，倒是把门外的张不惑给晾得够呛，院墙不高，以张不惑的身手略微松松便可一跃而过，可奈何不能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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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先开门，这样说不清楚，容我当面跟你细说。」

「就这么说，说不清楚多说几遍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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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惑无法，后来宅子内干脆没声了，只剩下张不惑一个人在门外好话不要金钱似的往外抖。

到最后说得口水都干了，就差没撸袖子拔枪了，门才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一名华发高大老者，一眼看到门外的张不惑后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背着手就往屋里走去，张不惑倒是不意外，赶紧跟上喊了声老师，熟练地把门带上，跟在了高大老者身后。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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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发高大老者正是张不惑的老师，一代枪法宗师于义。

「来找我啥事？」于义没有好脸色，虽然心里面对这个学生很是满意，但于义一向尊奉严师出高徒，所以无论心里面再怎么满意，一贯都是保持着黑脸严师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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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师徒之间相处时气氛一向比较严肃。

「有正事。」张不惑认真道。

于义转过身，面向张不惑道，「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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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练枪，感觉遇到了瓶颈，枪法再难寸进，于是我向老师您请教。」

「您说，让我出去涨涨见识，说见得多了，自然就能了解自身有什么不足，再将不足练足了，枪法就自然提升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认真思虑许久，着实，武道一途多崎岖，从来都就没有一路平坦这样东西说法，若想走远，也是时候该出去与天下武人争芒，去瞧瞧是他们的武道更强，还是我张不惑的枪法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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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惑面容肃穆，话语斩钉截铁。

于义看在眼里，即便依旧面沉如水，但这名枪法老宗师心中早已欣慰不已，他很想像别的老师一样，笑着对自己学生夸上那么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是那样东西枪挑江湖的于义呀，所以别人能，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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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的，就是倾自己所能，将自己这一身所学通通传授给面前这样东西朝气人，将这杆枪挑江湖的枪，给传下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于义盯着张不惑，严肃道，「要练好枪，与人捉对厮杀是必不可少的。练的一招一式都是死招，唯有在厮杀中不断去运用不断去磨合，才可将这些死招变成活招，这也就是经验一说。」

「你现在的枪法不弱，可与我战至不败，可是你得清楚，这个战至不败只是切磋中的战至不败，若是生死战，我必能在百招内将你杀于枪下。」

「不是由于老师的枪法比你强多少，而是由于你根本没有与人生死相搏的经历，没有经历过，就很难在厮杀中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往往一个念头便是生死之差。」

张不惑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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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义见状，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许，「你也毋需想这么多，这么多年练的枪不是白练的，不可能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给你逼至生死厮杀，但你也要记住，切不可仗着自身武道高强便掉以轻心，偷袭、围攻、闷棍、下毒，江湖吃人，若想活得久，唯谨慎尔。」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骨头硬，脾气更硬，武人硬气不是坏事，但过犹不及。」

「老师平常对你严厉，整天黑着个脸，不是对你不满意，恰恰相反，老师对你很满意，老师前半辈子傲气惯了，一个人一杆枪一路走去战无人能挡，最坏的战绩只有平手，以至于瞧不上天下武人，后来有人慕名来拜师时，更是一个都瞧不上。」

「也是那时候，认识了你爹，他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背着个书箱就敢来走江湖，我当时就好奇问他说你不怕死吗，结果他竟然说啥读书人一身正气何惧之有？」

「真是巧了，我那时候横行江湖也是何惧之有，只可我于义凭着的是一身通玄枪术，没不由得想到这柔弱书生的何惧之有竟然是凭着读书读出来的一身正气，我当时心里面就想，这书生该不会是读书读坏了脑子吧，觉得怪有趣的，便与其结伴而行了大半年，便是在这阴差阳错之下，结识了你爹。」

「后来怎样，记不太清了，只记起后来年纪大了后，回想起来自己这一辈子只顾着练枪，竟然连一名至交好友都没有，不免有些遗憾，没成想这时候又遇上了你爹，正好不想走江湖了，便就和他一起在这个地方落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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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张不惑含笑道，「以前小时候，我爹总是喜欢跟我说他和老师你的事情，那时候听爹绘说老师你提枪杀敌时的写意风流，我在一旁听得可是羡慕得紧。」

「后来有一次偶然间发现老师你练枪，枪术这颗种子算是我心中扎根了，这才有了后面我跟我爹说我想练枪的事情。」

于义沉默了一会，却是说出了一句早就想说却一直没说的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说起来，我和你爹都走眼了。你爹没想到你能练好枪，我也没想到你能练好枪。」

这位纵横一生的枪法宗师，终究是在学生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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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眼就是走眼了，人老了，目光模糊了，嘴也变软了。

「以前练枪，是由于喜欢使枪时的风流写意，后来练着练着，就成为一种习惯了，一天不练就犹如缺了什么东西似的。」

「再后来，想着人这一辈子，总要做点啥事才不枉来到世间一趟，我张不惑的心比较小，不敢期盼什么丰功伟业，只想着把枪练好就行了，也好让我像小时候羡慕的那般写意风流。」

张不惑笑着，这名年纪不大的枪法大家笑容中有自豪。

于义难得脸色舒缓下来，只是不久想到了什么，眉头微皱，沉默一会，终是开口言道，「老师年轻时，听闻武道之上仍有修道之人，可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时正是我战力最顶峰之际，手中有枪便眼中无人，向来想寻一修道之人比试一二，看飞天遁地的之言是否有虚，只是穷极一生都没能遇到，对此的了解也仅限于许多捕风捉影的传闻。」

「修道之人？飞天遁地移山倒海，莫不是仙人行径？」张不惑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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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亲眼所见，但平白无故不可能会有这般多传闻流传，」于义说道，「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面有个底，有备无患总是正是的。」

张不惑默了默，紧接着展眉轻笑道，「若是真能让我给遇上了，定要代老师试一试这传闻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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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

于义抚掌含笑道，只是刚说完又停住了，想了许久方才补上了一句。

「大丈夫谋而后动，遇事当小心为上。」

这句小心为上，真是难为一辈子用枪头说话的于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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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惑忽然含笑道，「我还正准备学习老师您的绝招呢。」

于义不解，「啥绝招？」

「手中有枪眼中无人呗。」

两人对视一眼，堂内笑声不止。

………………

回到家中，可隐约听到书房传出的读书声，张不惑没有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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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房内，张不惑一会坐在椅子上，一会又到床榻上盘膝托腮，想寻一名适合出门的日子，只是沉思许久，想了很多个适宜出门的日子，都觉得不甚满意。想了许久，张不惑心头萦绕起了那句择日不如撞日的老话，少年心性总是这般，每当想去做一件事，总是会迫不及待地热切。

张不惑用力搓了搓脸，却是一拍大腿，随了那句老话，干脆就择日不如撞日，起身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带上几两碎银，将枪头枪杆分别用布裹好。

「爹，我出门了。」

张不惑朗声言道，说完，迈步向家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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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读书声骤然一停，张安忙从书房中步出，「这么快就走吗？」

「早去，也好早回。」张不惑抿着嘴，尽量控制着脸上不表露太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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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安盯着，本想说些什么，却停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想家了就赶了回来，爹在家里等你。」

张不惑这次没有回答，猛然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呼出，努力控制着颤动的肩膀，不让身后的父亲发现。他原本想明早留下书信一封，然后趁父亲还没醒时悄悄走，这样就不用面对父子别离时的伤感，可是他想，要是父亲醒来做好早饭，准备像往常一样叫他起床吃饭时却发现室内早已空空如也，父亲会有多难过，张不惑想象不出来。或许这般择日不如撞日，也挺不错的。

没有泪别的煽情，只是平淡地离家，以及步出家门后紧咬的下唇。

这天，东州多一枪法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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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张不惑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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