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雨晴〗

花间令 · 辛逍遥

夜深人静，月挂树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房间里，阿泽照例帮潘樾换纱布，随口感叹息道：「看来这上官小姐送的生肌散正如所料有用，大人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潘樾意外，看了他一眼。

「一口一个上官小姐，你不是素来都说她不好吗？」

阿泽也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嘟囔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犹如不知不觉地，我就对她讨厌不起来了。感觉如今这样东西上官小姐是越看越顺眼，真是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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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看越顺眼……

潘樾心想，一个人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有如此改变吗？

此时，门外传来跫音，是刘捕快调查归来。

「找到了吗？」潘樾心切提问，刘捕快轻摇了摇头。

「大人，那些乞丐本就居无定所的，又过去了一年，实在难找。不少乞丐平时会行窃，他们见了官府的人就躲，就更难找了。」

潘樾蹙眉，略一思索，说：「他们偷了东西，肯定会找地方换金钱，你们去当铺问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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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捕快恍然大悟，赞叹息道：「大人一语点醒梦中人，小的这就去当铺打听！」

跫音远去，县衙重新回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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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衙役们就押着五个小乞丐来到院内。

小乞丐们都抱怨着喊放人，看见官府庄严肃穆，又面露畏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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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老实点，再不听话就吃板子，站好了！」刘捕快一边训斥他们，一边向潘樾禀报：「大人，他们就是八爷的人，可是死都不承认。」

潘樾走到小乞丐的面前，温和地问：「县衙悬赏，请你们帮忙破案，你们躲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名小乞丐说：「县衙的老爷们什么时候看得上我们这些讨饭的，少骗人了。」

潘樾转念一想，神色由温和转为严肃。

「着实，我是骗你们了，本官现在怀疑你们杀了八爷，互相包庇，你们到底谁是真凶，不说的话，全都关进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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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啥都不知道……冤枉啊……」

小乞丐们瞬间慌乱起来，连连求饶辩解，有人甚至哭了起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我现在问你们啥，能老实回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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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连连说能，潘樾问道：「八爷的尸体，你们知道埋在哪儿吗？」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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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小乞丐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荒郊野外，天色阴沉，小雨如丝。

小乞丐带着潘樾等人沿山坡走来，乱葬岗上荒草丛生，孤坟处处，在雨雾的笼罩下，有些疹人。

杨采薇却深呼吸了一口，想，好久没回到这熟悉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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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樾注意到她，还以为杨采薇是在不安，说：「你如此畏惧，何必非要跟来。」

「人要学会面对自己的恐惧。」

潘樾不置可否，此时小乞丐在乱坟之中找到了一名坟墓，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字体歪扭幼稚——「报应！」

「就埋在这儿。」他指着坟墓说。

潘樾下令：「挖！」

衙役们挥动锄头挖着坟坑，慢慢露出了一点草席的边缘，衙役们没注意，杨采薇赶紧出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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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裹尸体的草席，你们仔细一点，别破坏了尸体。」

潘樾看了她一眼，没过多久，尸体整个被挖出来，两个衙役抬着尸体往平整的地方搬去。

尸体腐坏已久，恶臭难当，衙役们皱眉掩鼻，凡欲呕吐。一个衙役实在忍不住，反胃呕吐起来，手一松，尸体摔下，眼看就要滚落山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心！」

杨采薇大喊，来不及多想，飞扑过去接住尸体，自己却摔落在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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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盯着，无不瞠目结舌，杨采薇起身，浑身脏兮兮，手上还沾了恶臭的污泥。衙役们赶紧去抬尸体，但经过杨采薇时，都忍不住嫌弃地掩鼻。

杨采薇在身上擦了擦手，往后避让，但雨多路滑，尸坑四周又逼仄，杨采薇避无可避，左右为难之际，只听潘樾开口喝道：

「你过来。」

杨采薇走过去，衙役们纷纷避让，生怕被她挨着。

「站这儿吧。」

杨采薇在潘樾身旁站定，衙役们见潘樾都毫不避讳，也不敢再流露出嫌弃杨采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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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余光瞥向潘樾，见潘樾神色坦然，专心地盯着衙役们搬运尸体，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杨采薇。

「擦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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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一愣，赶紧接过手帕，小声道：「多谢大人。」

「嗯。」

杨采薇拿着手帕，略微地擦着身上的污秽，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

草席被铺在地上，杨采薇撑着伞，和潘樾在一旁盯着陈三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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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拆开腐败的草席，检查尸体。只见尸体所穿衣物完好，肤色发黑，头发附与颅骨，边缘脱落，四肢已现骨化，身筋脉少有黏连。骨殖呈微黄色，胸腹部尚有腐肉，眼眶和口中长有青色的霉毛。

陈三用毛巾沾着酐醋，擦拭尸体上面的污迹，杨采薇忍不住倾身向前，随着陈三的动作，她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跟着比划。

潘樾被杨采薇挡到了身后，雨水随着伞沿流向潘樾，潘樾闪身避开。

「上官芷？」

杨采薇猛然警觉，赶紧退到潘樾身后方撑伞。

陈三报告：「大人，死者伤口的位置、深浅跟卷宗记录的灯会案尸体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种手法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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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上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陈三摇头：「以我的经验，尸体腐烂这么严重，大概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你的经验？上次勘验金六郎，你也是这样信心满满，结果呢？」

潘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陈三，陈三不安地吞了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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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人，祖师爷……祖师爷曾经教导过我说，验尸是需要时间的。」

「将尸体带回县衙，给陈仵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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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潘樾说罢，转过身就走。杨采薇赶紧撑着伞跟上，但还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望尸体。

林间山路上，阿泽在前面驾车，两边绿意盎然，雨慢慢停了。

马车内，潘樾闭目养神，杨采薇握着潘樾的手帕，小心开口：「那样东西……我回去将这手帕洗净之后，再还给你。」

潘樾睁开目光，看了眼杨采薇。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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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盯着潘樾，犹豫着说：「我了解你今日让我站你身边，是为了让大家不要嫌弃我。多谢。」

「你顾全大局保护尸体，他们对你嫌恶是他们的不对。」

杨采薇看潘樾这般说，反而一笑。

「他们嫌不嫌弃我，我倒是无所谓，只要我不嫌弃自己就好了。」

潘樾盯着面前的杨采薇，不自觉有些匪夷所思。

「大人……这么盯着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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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以前的你，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杨采薇心头一顿，赶紧笑着调侃：「人是会变的嘛，大人不也说了，境随心转！」

「可是，短短几月之间，一名人真的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潘樾凝视着杨采薇，杨采薇只觉得心中发虚，快要支撑不住之际，只听马儿一声嘶鸣，马车倏然止步。

二人不禁身子一晃，潘樾朝外询问：「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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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回答：「没事，雨停了，我给马卸一下蓑子。」

潘樾与杨采薇坐在车内，二人左顾右视，有些尴尬。

「外面雨停了，不如下去走走？」杨采薇提议。

「……好。」

两人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雨后天晴，群山一洗如新，焕发生机。

杨采薇见树上结着红色的果子，被雨水洗过，甚是可人，摘了一串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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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樾从未见过这种浆果，问：「这是啥？」

「先苦后甜果，可不是人人都有口福享用的。」杨采薇把那串果子递给潘樾，「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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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潘樾迟疑，接过来品尝了一颗，不自觉皱眉。

「你先等等。」杨采薇胸有成竹，一会儿后，潘樾感到舌尖传来清甜，心下震惊。

「没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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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实不错。」

杨采薇眯起眼笑了，忽然遥见天边出现一道雨后彩虹，悬于天际，恍若仙境。

「彩虹！」

潘樾转头看去，杨采薇的背影走到彩虹之下，美得不真实。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也走过去，举目眺望，似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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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想啥呢？」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犹如太久没有像这样，好好看看风景了。」

杨采薇盯着潘樾，天色将暗的光线笼罩在脸庞上，坚挺的线条被镀了一层温柔的光芒。两人并肩而立，斯人如虹，清新且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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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衙役们正在饭堂用餐，凌儿看见阿泽走来，热情喊他来吃饭。

她夹了一只鸡腿，放在阿泽碗里，套话道：「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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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认真吃饭，点了点头。

「去哪了？」

「刚路过一片果林，公子和小姐摘了若干果子，耽搁了若干时间。」

凌儿不敢相信，重复道：「公子和小姐，去摘果子了？」

「摘个果子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你不懂，你想想，之前他们俩那样东西关系，那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都难的，后来虽然缓和了一点，也只是就事论事，丁是丁卯是卯，表面上看呢，是你家公子陪着我家小姐摘果子，但实际上，是我家小姐长久以来的耕耘灌溉，在你家公子的心里开花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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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正色道：「你真是想太多了，今日上官小姐为了保护尸体立下功劳，公子怕她饿坏了，关心她了一下，体恤下属而已，更何况，是我要卸马蓑子才停的车，并非公子本意。」

凌儿感到扫兴，不悦道：「你别吃了。」

她把阿泽碗里的鸡腿又夹了回来，甚至把整个盘子都端走，悻悻而去。

「你啥都不懂！」

阿泽一头雾水，低头吃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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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在房间里，想着天亮之后陈三验尸的过程，又回想起五年前，自己和师父谈论起恶蛟的情景。

当时她问师父：「他们都说灯会上那名死者是被恶蛟咬死的，这世上真的会有恶蛟吗，我不相信。」

老姜头笑了笑说：「兴许有，也许没有。」

杨采薇震惊：「师父，你也觉着这世上有恶蛟？」

「采薇，你要记住，做任何判断，都不要用我觉得三个字为立场。我们仵作是替死人说话的，死人已经不能开口了，所以我们更要加慎重。他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就说什么，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句。」

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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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心想，陈三验尸太马虎，自己还得亲自去一次才是。

她来到停尸房，点亮桌上的油灯，看着眼前的尸棺，熟练地撸起袖子，拍了拍棺材板，说：

「这位朋友，虽然你生前不是啥好人，他们都说你该死，但你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我此番前来，是来帮你的，故而，你也得帮帮我，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杨采薇说罢，先剖开颈部腐肉，露出骨头，随后磨好浓墨把墨匀涂于尸身伤处，然后略微吹气等候墨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墨干之后，她打来一盆清水，将墨洗净，随之细细观察，却面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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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若是野兽的咬合，一定会造成周边骨头的细微伤痕，若是被人以尖锐利器刺入，以此种力度，也会在颈骨处留下刺伤的痕迹。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呢？

非猛兽所为，普通的刀枪剑戟，也不可能留下那样奇特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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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采薇对着尸体苦思冥想，忽然灵光一闪。

除非……

夜深人静，仵作陈三正在床上酣睡。

他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祖师爷的画像，风吹得窗前咯吱咯吱响，门外，一名粗犷的声音此时正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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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你这三脚猫的本领，如何做我门徒？！」

陈三惊醒，大喊：「谁在外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外面又没有声音了，陈三警惕地出来看，眼前空无一人。

走回到屋里，陈三突然发现，祖师爷案前的香自己点燃了。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目光，赶紧跪下拜了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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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爷，是您老爷子在跟我说话吗？」

陈三抬头，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的纸张，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打油诗：

皮肉有伤骨无痕，

不是恶蛟乃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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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寻迹查真凶，

异形凶器辨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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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三震惊，心中一喜，连连叩拜。

「多谢祖师爷爷，多谢祖师爷爷！」

房间外，杨采薇正透过窗前悄悄观察，见陈三叩拜祖师爷，微微一笑，转过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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