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尺照人间冷暖〗

藏冰 · 夜雨夜语

藏冰山上，藏冰观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的小童一双明目疑惑的望了望自己所在的室内，始终站在床榻前的中年人见到儿子醒了登时一喜，但还未来得及说啥，身前早已多了一名身影，正是那救下自己儿子的青年道人。

「小家伙儿，你这一梦可有造化？」青年道人因病而长年苍白的面颊上难得的泛起了一丝桃色。

小童茫然不解，愣怔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什么，撅起小嘴将视线放到了那道人的身后方，张开双臂，奶声奶气的道：「爹爹，抱……抱我。」

青年道人仍心存侥幸，回手拦住中年人的动作，俯下身来神态温和的再度问道：「你在那冰梯一侧的虚空中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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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清澈的眸子如同水波荡漾一般，闪烁出了几点思索的精光，努力回想了半日，这才吞吞吐吐的说出了一句。「冰冰人……好多好多。好玩儿呦，好玩儿！」言罢一双肉嘟嘟的小手高举过头顶连连拍掌。

青年道人眼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滚，那传说中唯有明智之眸才可能真正看透看清的「冰道尊容」就连他也仅仅只能发现两座……这样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家伙儿竟然说……好多好多？

他又上下细细打量这小童一眼，幽幽叹了一口气，这小孩儿看上去可三四岁的年纪，若是再长上几岁肯定能够问出若干什么，可是如今……早已没有时间了。

「唉，正如所料……道命天定不由人。」青年道人转过身对着中年人点点头，中年人这才走到榻前将儿子一把抱起放在肩头。

青年道人心头忽然又闪过希冀，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二人今次上山有何事？」

中年人这才醒悟过来，从衣服的夹层中摸出一名信封，欠着身递了过去，表情甚是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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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乃是赵城主亲笔，命在下一定要亲手交到真人手中。」

青年道人眉间一凝，面上浮现出郑重，「扫雪客亲笔？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无法做主。」青年道人略一踌躇，又将信封塞回中年人手中。「这封信，先留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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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不明故而，「难道真人不在观中？若真人外出，我可以等，这信一定要……」

青年道人摆了摆手，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在此刻已经失了人色，岿然不动，双眸紧闭，良久才睁开，声音有些沙哑的道：「师父已然仙逝归天，如何等的到？」

「啊？真人仙逝了？」中年人震惊的几乎跳了起来，别人都以为藏冰真人只是一名道法高深的山上道士而已，可他却已经从扫雪客那处了解了藏冰真人的真实身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仙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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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仙逝，这方万里冰川又有何人能够驾驭？

青年道人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是摇了摇头，「准确的说，离世的是我师父，至于真人……我们也在寻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就是说……令师并非藏冰真人？」中年人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不，家师乃是上一代藏冰真人，而我们正在等的，便是下一代。」中年人神色有些飘忽，仿佛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师父生前曾道，五年内，真人会循道而生……可如今三年已过，我们仍未找到身有道骨之人，循道而生的真人更是毫无头绪。唉……眼下藏冰观尚有濒临危亡之灾，只怕等不到真人出现了。」

「那岂不是说至少还需要两年才可能等到所谓的‘真人’？可赵城主亦有大事相商，万万耽搁不得啊。」中年人面有担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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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人捂口咳嗽几声，面色转至涨红，中年人赶忙上前为他轻拍后背，可那咳嗽却偏偏难以止住，直至一口夹杂着寒气的殷红鲜血从口中喷出这才停住。

小童震惊的张大了嘴，指了指青年道人的身上，「你……你身上有蛇？」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中年人本来发现那青年道人吐血大惊失色，可听到了怀中儿子的叫喊，身躯一震，跳开一步拔出长剑转头看向道人的身上，可那道人身上只有一套被洗的泛白道服，哪里有什么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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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一脸莫名其妙，明明什么都没有……哪里来的蛇？

刚想要骂儿子胡说八道吓人，却见青年道人顾不得嘴角残留的血渍，一把拽住了小童的肩上，「你你你说什么？你能发现？是不是一条快速穿梭，身放青光的银色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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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张了张嘴，点点头，语音一如既往的稚嫩，「是……呀，你怎么知道？你看得到对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青年道人突然朗声大笑，笑意宛若洪雷滚滚震耳欲聋，顷刻间传遍整个藏冰观。小童忙捂住了耳朵，痴傻的盯着面前的青年，寻思这人为何得了失心疯？

「你叫啥名字？」道人扭头问中年人，「是不是姓周？他呢！」又伸手指了指小童。

中年人诧异，心道：他怎么知道？

「在下周患，这是犬子，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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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倾，周倾，周患，你可认识周涯祖？」道人先是喃喃念了两声，又问。

「周涯祖？不认识。」

青年道人惋惜一叹，「巧了，真是巧了。不知是苍天眷顾，还是我藏冰道门命不该绝。」言罢，他目光灼灼的盯向周倾。「小家伙儿，随我走一趟可好？」

恰此时，门边传来敲门声。

「师兄？为何狂笑？」

青年道人闻言，「轩微，来的正好，你去将观中徒子叫到道德阁，我有事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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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冰观的中心便是道德阁，这里存有历代藏冰真人所收录撰写的道家真经秘典十万卷，每一卷皆是存世孤本，价值难以估量。

日日皆有观中道人看护，从不让外人进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周患抱着儿子走到道德阁恢宏大气的门楣前不由停住了脚，被这数丈高的青竹大门所震撼，小周倾指了指大门两侧，挑眉念道「谷世人情冷，……啥暖人心。」

周患不由莞尔一笑，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那是俗世人情冷，道境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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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什么是俗世啊？啥又是人情呀？怎的会冷呢？」

青年道人听着二人对话，添上一句，「长大了你就了然了。」

道德阁内空间极大，道家典籍书架环绕的中央，有一片空地，足有数十丈见方，最中心有一高台，其上黑白双火闪耀，照亮整座道德阁。经久不衰，百年间从未熄灭。

青年道人携周患父子走上高台，其下已然密密麻麻的聚集了数百位道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身段不一，他们虽然也都是肉体凡人，但每一位的身上都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韵。

这，便是常年经受道气洗涤所带来的好处。

青年道人见人已到的差不多，口中吐出一字。「静。」嗓音并不大，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一名人的耳中，整个道德阁登时陷入一片沉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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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在一旁暗暗乍舌，心道这青年好生厉害。

「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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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道人见到那青年无不俯身跪拜，朗声叫道。

青年道人面色淡漠，负手受了众人一礼。「今日，众位还要再一次尝试‘持尺’之测，规矩不变，若能将这‘道玄藏冰尺’移动半分，便是我藏冰观的藏冰真人。」

青年回身指了指足有三丈之高的黑白双火，周患这才转过身将目光转到那奇异的火焰上。

黑白两色火焰左右参半，宛若两道交相辉映的虹光，虽夺目却不刺眼，虽雄浑却不炽热。其上虚悬着两列漂浮不定的金色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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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黑火上有：「银锋落尽令万川」七字。

右侧白火上有：「尺照人间冷暖」六字。

双火中心，一黝黑发红的巨尺斜插在高台上，周体雾气氤氲，微茫抖动，远远望去煞是神秘古怪。

青年道人站在周患旁边轻声解释道：「那便是藏冰观镇观之物，藏冰尺。无数年来惟有身怀道骨体具道胎的道门人才可能挪动，乃至如臂使指，凡是这样的人，便是藏冰观的藏冰真人，无论长幼尊卑。我观真人也便是这样传承换代。」

「而若只是凡胎，不仅无法移动，甚至连接近都无有可能。眼下我这些师弟均是师父早年从各地所纳所养的贫苦之人收为弟子，十之八九都是凡胎，仅有少数经了道气身兼道韵，可也并非道骨道胎，三年来这样的‘持尺’之测已不知多少次……唉，结果皆在意料之中。」

周患点头，一副恍然之态，「原来是这样，那……今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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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人将目光放在了被黑白双火所吸引的小周倾的身上，没有再开口。周患心下有了猜测，莫非这道人是觉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有能力达成「持尺」之测？可是自己的儿子并非道门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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