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彼时游侠，霜寒满帝都〗

藏冰 · 夜雨夜语

周倾不假思索的点点头，道：「老神仙请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老人的眸中带起些许追忆之色，其中夹杂着失落，纠结，焦灼和彷徨，可更多的还是美好与思慕。

「小老儿一生，只交了三个朋友。」老人一语出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就像是故事早已说完了似的，露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笑容。

「一时竟然不了解从哪说起……罢了，就从头讲吧……不是小老儿不善于交友，只是小老儿认为这大千世界，只有此之三人值得为友，配与我为友。」

他扬眉扫了周倾略有些紧张和期待的小脸儿，「嘿嘿，小娃儿，你即便还不够资格，但小老儿相信，待你以后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人的时候，便自会成为小老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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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倾抚了抚额角，无法中透着随意的道，「那我可真荣幸。」心中暗道：老神仙果然认识爹爹……

老人捧腹嘿嘿笑了一阵，「言归正传，小老儿的第一位朋友，是个浪迹江湖快意恩仇的游侠儿，若没记错，大概四十年前吧，他的名字曾一度成为江湖上的传奇，丝毫不弱于当代探雪城主和铁骨软玉扇的掌扇人。只可，也只是一度，他的名字不久就在人们脑海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但这也无法泯灭他所做的一切，以及他所带来的影响。你一定想问他究竟做了啥对吧？」

周倾翻了个白眼，随即微微一笑，「我并不想问。」

「嗯……那就当是小老儿自说自话。这位游侠儿啊，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记得那一年，佑西极不平静，混乱不息，只因朝中几大权贵依仗私权，暗中与佑西四商行相互勾结，抬高物价，增高赋税，鱼肉百姓，以中饱私囊，徇奸舞弊。可谓民不聊生。」

「几伙有把子力气的农民因生活实在艰难，落草为寇，以劫官济贫为生，于深山老林中安营扎寨，时常与佑西的官府相对。但由于他们每次所劫均会分与百姓，在民众中口碑极佳，受到百姓们层层叠叠相互嵌联的掩护，始终未被官府真正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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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周天子宠信佞臣闻人显，使得闻人显一家独大只手遮天，他正是佑西官商勾结的最大后台，此之一事自然触了他的眉头，借天子圣谕，亲自发兵征剿。」

「可他在沿途肆意薅取民脂民膏，更有甚者只因某些村镇出现过那些草寇的影子便大肆屠杀。惹起滔天民怨，诸草寇本是百姓，自然不忍乡邻左右为己遭受飞来横祸，挺身而出，最终被闻人显屠杀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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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显回宫受赏，拜圣相入权相阁。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游侠儿听此不忿之事，不听阻拦，一骑孤身杀入元京，他实力本已超然，一连斩了连同闻人显在内八十余位朝廷重臣，其下侍卫高手更是不计其数，以血洗京都四字做评最恰。」

「他杀足人后，在北城楼上用奸臣血一连写了一百个斩字，并当城呵斥天子荒废无能纵容臣下，不配为帝。」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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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如此时候，一位九旬故老持节而至，他便是整个大周的武人权威，权相阁唯一的一位太上相。他的存在本就是捍卫皇权的最后一层后盾，事情早已闹到了那个地步，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出现后只道了一句，‘你杀够了么？’游侠儿反问，‘他们不当杀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太上相道：‘该杀，但，这是天子脚下，这是帝都皇城，容不得你肆意践踏皇威，更容不得你杀了人后飘可走。’」

周倾听的胆战心惊，忍不住插口问：「可游侠儿做的事大快人心，更是民心所向啊，凭什么……」

老人饮酒，喟然长叹，「由于游侠儿只是个平民，只是个实力高强的江湖人，而坐在帝位上的是天子，是权利之峰。游侠儿因一时意气，斩奸邪报民怨，可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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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解，他……是何结局？」周倾屏住呼吸，心在这一刹那堵在了嗓子眼，他不忍心继续想下去，更不忍心接受心中适才出现的一名答案。

「与太上相战于城楼顶，临终前执剑书‘不负万民，天下归心’，被太上相毙于掌下。直至化尸倒地，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用奸血所写的百斩书，嘴角挂笑……嘴角挂笑。」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举国百姓无一人敢为他收尸，最后是小老儿扛着他的尸体送他回的家。甚至就连史书上，都未留下一丝一毫关于他的墨迹，就犹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东西人…呵。」老人的声音渐渐地哽咽，面上痛苦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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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倾身体微颤，心中仿佛在滴血，即便他不是当事人，却仍能被游侠儿的一身正气所感动，快意恩仇，侠肝义胆，这不正是一名堂堂正正的江湖人应该有的吗？

腹中咀嚼着老人的话，心中却愈加觉着老人的性格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处处逃避，矛盾复杂的样子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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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一点精光闪过，他突然想起从前自己读过的道家诸多典籍中，曾有一本名为【百年江湖人】的书籍，此书并非古典，而是陈老道凭借极强的情报来源进行汇总整合，亲自编撰的一本记录近百年来天下赫赫有名的江湖人的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上书有这样一句话，「时年大周成帝十四年，江湖有一游侠儿，战帝都而卒，其名，周涯祖。」

周倾翻遍了整本书乃至所有典籍，有关于这个周涯祖的记载也就只有这寥寥几字，竟似只是一介无名小子一般无法为人所记，可今日听老人如此详细的讲过朋友的故事，却让他想起了这位周涯祖。

莫非此二者是一名人？而他之所以未闻名于前史，正是因为他所涉及到的乃是大周密辛而根本不可能流传？想到这里，他自己也几乎肯定了这个答案。

「老神仙，你所说之人可是周涯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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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闻听周倾发问呆了一下，随手悄悄抹去眼角悬着的泪珠，俯首细思，久久方道：「仿佛是这样东西名字……太久了，小老儿记不得了，不提此事。小老儿的故事还没讲完。这第二个朋友，非是江湖人，而是一痴迷于军旅征途的小子，他啊，是小老儿看着长大的。」

「算是小老儿的忘年之交吧，从他的身上，我曾真切的发现过朝气的力量，发现过少年人的朝气磅礴与铮铮铁骨，即便老朽识人无数，遇人何止千万，也不得不说，他是一名真真正正的大丈夫。」

「自小而来他便聪颖格外，绝顶伶俐，天生晓军事，识战法，十岁可带千人马，十五岁兵书通绝智敏频频，绝可称得上是天生将帅之才。但可惜的是人无完人，他在内气修行上注定不会有太大的进境。小老儿曾问过他日后想要何去何往，他回说日后愿做统兵数十万征战沙场的军帅。」

「在小老儿看来，他的内气实力根本无法让他在战场上保得性命，并不赞同。可这小子主意极大，私下里离家而走参了军，这一去就是二十二年。小老儿曾潜入军营去看过他，了解他有了自己的兄弟，有了自己的军士，也知道他过得远比从前更好。」

「那时的天下都传响着他的盛名，可以说大周有一半的江山一半的军威都是凭着他一手打出来的。无数次九死一还，无数次险象环生，你可以想想，一名堪堪临二重的小子，在遍地狼烟的战场上拼杀最终得以活下来，其间艰苦究竟有几多。」

「然而他的脸庞上始终洋溢着不懈的笑容，小老儿便以为他的选择是对的。可是最后呢，他死了，全家都被人灭了们。周天子只会假惺惺的封上一名虚名，连与辽皇对质谈一名公道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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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呢，在他死后迫不及待的露出贪婪的舌头，舔舐着他用一生打下的果实，狼吞虎咽的啃噬着他用他的一辈子来捍卫的土地与和平。」

「你说，他的选择，他的坚守，为了这样一个人世间，为了这样一群狼子野心的人们，值得吗。」

老人又已泪目，他呆呆的痴望着浅蓝的天穹，冰冷冷的泪花洗涤着他干裂枯黑的皮肤，窗外涌入夹带细雪的微风稍一拂面，带起的便是彻骨的森寒，心也已随之凉透如寂……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值得，当然值得。人能死，功能散，可风骨不会中断，侠义也不会灭亡。只要人心还在，无论何时何代，这些自古传承的文明便永远淌在心间。我想您之所以愿与他们为友，也正是由于他们与您……是同一类人。」

周倾肯定的道，话到此处，他已听出老人所说的第二个朋友，极有可能是那位座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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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阖上眼，竟格外欣慰的笑了笑，「小娃儿，你够格了。你配的上辛子剑，也配得上侠义风骨四字，更配得上做小老儿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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