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长亭送别〗

我有横刀伴酒 · 佚名

吴冕听张宗舟仿佛有当年那样东西陌生男人的线索，禁不住急切问：「谁，他是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宗舟沉吟不语，缓慢地地转身前行。

吴冕心下焦急万分：这叫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有了一丁点眉目，怎么不往下说了？

于是紧走几步跟上师父，来到崖畔的钟亭，见张宗舟席地入座，吴冕也跟着入座，盯着师父头一次出现这种神情，他也不自觉心急如焚。

许久，张宗舟缓慢地开口道：「这个人的事情极其凶险，你就不要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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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脑袋嗡地一响，心中着急，也顾不得礼仪了仓促问道：「师父，一定得告诉我，事关我家上下还有我爹娘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年来向来百思不得解，一点头绪都没有，要是连你都不肯说，我怎的办才好？」

张宗舟瞥了他一眼，吴冕了解刚才语气过激，也不再往下说，只是心中急切，如坐针毡。

宇文丹青第一次听说吴冕的悲惨家事，当下也是眼神焦急地转头看向师父。

大约是四十多年前，张宗舟外出云游归来，在山门牌坊下发现襁褓中的婴儿，那时候朝政腐败，吏治不修，一路上见惯了易子而食种种惨状的张宗舟心有不忍，便带上山抚养。

又沉思了半晌，张宗舟开口言道：「说起这个人，还是你们的师兄……」

襁褓里没有留姓名，张宗舟便给他取了三清山上的青字辈，叫做青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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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婴儿一天天长大，作为师父的张宗舟便开始传他武功，没想到此子天资卓绝，所学功法进境比寻常弟子快得多，谓之一日千里也不为过。

年纪轻轻便已经领悟了参同契，游龙剑等三清山绝学，张宗舟盯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徒弟这么有出息，也是疼爱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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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除了传他武功，便是教给他做人的道理，小道士青河向来乖巧听话，直到那件事发生。

在小道士快二十岁的那年，天下已经彻底崩坏，群雄并起逐鹿，大许王朝，国已不国。

那时候三清山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派人去往山下施粥给流民，在那样东西天下大乱的时代，流民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听说三清山有粥场，便在山脚下越聚越多。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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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来了一大队兵马，把流民们团团围住，领兵的那位将军抓走了所有的男丁，青河本想反抗，可看见一帮老弱妇孺都在刀刃之下，只能就此作罢。

回到山上，青河越想越觉着气闷，便向张宗舟辞行，说是要寻一位明主，重塑河山，让耕者有其田，让这天下太平，世间常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三清山有三清山的规矩，既已入了宗门做了道士，便不能参与世间杀伐逐鹿，更不可入朝为官。

张宗舟也不愿盯着自己心爱的徒弟迈入乱世那个血海漩涡，这么多年的养育教诲，早就视如己出，难以割舍，便没有同意。

谁知青河去意之坚决远出张宗舟预料，映入眼帘的他含着眼泪给二十年来如师如父的张宗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割袍断义走下山去，从此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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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舟说起这件往事，过去那么多年了，仍是心生感伤，不知青河最后可否寻得明主，不知是否尚在人世，不然，怎么会不赶了回来看为师一眼？

张宗舟喃喃自语：「他曾说他日天下太平，山河无恙，便是回山之时，若不回，便不回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天下已承平二十多年，你又为何还不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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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舟叹了口气，平复了心情接着说：「游龙剑法是为师自创，只传过三个人，除了你俩，就是青河了。难怪你能学到参同契，原来是青河传你的。」

吴冕听得入神，继续问：「那师父，之前他杳无音信，后来又救出了我，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之前就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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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舟颔首道：「这就是此事凶险的地方，他没有死，也就是碰见了他心中的明主，救你的时候大郑早已立国许久了，你也说过你家有过披甲护卫，能命人猛攻你家府邸并灭门的，不会是江湖，也不可能是歹人，只能在朝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到这番话的吴冕已是被冷汗浸湿后背，心中一阵阵发凉。

这次无论是宗门选拔还是江湖选拔，目的都是日后的殿试，其实只要能进入殿试，就都能全部被朝廷留用，而吴冕的家族仇人就在朝廷，或者说，就是朝廷，这让张宗舟如何放心。

吴冕见张宗舟直直看过来，心中了然，笑着道：「青河师兄的身份我已知晓，仇人就在朝廷我也知晓了，师父不用担心，我一定小心行事。」

张宗舟叹了口气，缓缓道：「本不想跟你说，但这又是你全家的仇恨，为师不能不说，可是仇人就在你要费尽心思进入的朝廷，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的事，凶险万分，为师如何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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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宇文丹青面无表情地附和道：「师父请放心，还有我在旁帮衬提点，不会有问题的。」

张宗舟勉为其难地笑了一声道：「其实看你们俩心怀侠义，也是不忘本派教义根址，日后成就不说，至少秉性极好。以后见了祖师爷，为师也无愧，只是一路凶险万分，现在委实开心不起来啊。」

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张宗舟一人对着山间云卷云舒，闷闷不乐。

第二天一早，张宗舟就叫上吴冕，让他赶紧去玉清殿求第一支签来瞧瞧。

吴冕拿着签走出玉清殿，张宗舟早已在亭子里焦急地等候多时了。

拿过签一看，张宗舟心里就凉了一半，吴冕在一旁看得也不由得紧张了，连忙问道：「师父，这签怎么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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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签，半面琵琶半面妆，喜忧参半，中平之签。」张宗舟摇了摇头叹气道。

吴冕看着张宗舟愁眉苦脸的表情，笑着宽慰道：「无妨，祸福皆有定数，师伯也说过我是有气运的人，一定没事的，我也会多注意。」

张宗舟瞪眼骂道：「那老牛鼻子的话你也能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的话怎么不能信了？」

一声怒吼回荡在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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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眼前一亮，欢喜地四处张望寻找。

半空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身穿灰白道袍，倒骑黄鹤，手持桃木剑，正缓缓飘落。

张宗舟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一大把年纪了还装神弄鬼……」

原本一脸和蔼和吴冕打招呼的老道听到这话立马绷不住了，朝着张宗舟怒吼道：「你一把年纪老糊涂了？师兄都不会叫？」

张宗舟自顾自地喝茶，眼睛都没抬：「钟灵秀，你别太无耻，好歹我才是他师父，留一两分薄面，日后好相见。」

麒麟山老道钟灵秀大踏步走进亭子，坐在张宗舟旁边摊出一只手掌道：「还我玉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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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舟伸手往怀里一掏，不情不愿地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葫芦塞到钟灵秀的手里。

吴冕在亭子里看了一场大戏，嘴角僵硬，正局促着不知如何开口，免得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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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老道还想调侃张宗舟几句，不料被他先发制人，说是现在心情不太好，最好别惹他。

吴冕凑过来跟钟灵秀大致讲了下事情的经过，不曾想这人听后哈哈大含笑道：「我道是啥大事呢，原来是这样东西，玉不琢不成器嘛，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整天守着跟勾栏里的老鸨一样，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张宗舟气得跳脚，指着钟灵秀骂道：「你！满嘴的虎狼之词！戒律真人何在？这老家伙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吃板子呢！」

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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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秀看着那座肉乎乎的小山生气离去的样子，心里高兴，扭头对吴冕笑道：「不用理他，他这个人就这样，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随我。」

吴冕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假装没听到，其实憋得有些难受，但的确又不是开怀大笑的场合，就那么傻站着。

钟灵秀仔细细细打量着吴冕，啧啧称奇道：「不错啊，二品了，虽然境界尚未稳固，但是厚积薄发的势头还在，太好了。来，陪你师伯我走走。」

两人走下石阶，吴冕这才了解原来上清峰就是师伯的地盘，怪不得师父叫他向来去水龙吟那边修炼呢。

吴冕和钟灵秀走了一路，简要地把这趟潜修的过程讲给他听，还有那日和谢镇三人的激战，老道听了一路忍不住眉飞色舞，点头称赞。

来到水龙吟，老道对吴冕说：「那个老胖子，虽说是个出世之人，其实心里极重情义，他舍不得你以身犯险，也是情理之中，反正这趟赶巧了，我去跟他说，放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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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对着钟灵秀俯身就是一拜。

吴冕听闻这话，转过身悄悄转身离去，行至半路还没到铁索桥，就听到水龙吟那边一句怒吼，伴随着雄浑内力激荡出声，顷刻响彻山间：

钟灵秀自顾自地走到瀑布边上，抬头赞叹息道：「贫道真是好久没赶了回来了，依旧是那么美。」

「我瀑布的龙头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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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使出毕生所学屏息凝神，运起磅礴恢弘的参同契心法，脚下生风，夺路而逃。

过冬以后，吴冕收拾好了行装，东西不多，一名布包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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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湖选拔定在清明之后，早些出发免得误了时间。

吴冕带上了那柄宇文丹青借给他的苍穹剑，走出茅屋，胖子早已在篱笆外等候，吴冕回望了一眼，走上台阶。

张宗舟，钟灵秀，宇文丹青三人，还有胖子的师父周之远都等在亭子那边，吴冕和胖子走上前去。

胖子见师父亲自来送，鼻子一酸，两行眼泪就出来了，哇哇地像个孩子。

吴冕朝着自己的师伯师父头一次跪下行礼，起身张嘴含笑道：「师父，师伯，徒儿此番远行，就不知几时能再能回了，还盼二位恩师多多保重，徒儿一定谨慎行事，不让你们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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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吴冕也忍不住眼眶湿润喉咙灌铅，本来想着尽可能开心若干，不让他们忧心，只是此情此景，终究是强撑不来。

伤离别。

钟灵秀还好，只是前段时间还闭门不见的张宗舟此时哭成了泪人，拉着吴冕就是喋喋不休地交代长短，看得钟灵秀好一顿的白眼。

可是万般不舍，终有一别，吴冕就要走到下山石阶的时候，回头对宇文丹青扬了扬手中苍穹剑，喊了一声：「师兄，洛阳见！」

宇文丹青微微一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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