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红口白牙〗

皇城墙根角落边躲着一个人正巧将这一切看进眼里。直到轿子渐行渐远的消失，盯着宁王妃离去的背影，「在宫里，啥时候一名奶嬷嬷的儿媳妇进宫敢这般声势浩大，公然跟王妃过不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奶嬷嬷……

「公主，那岑夫人不就仗着皇上喝过她家婆的几口奶嘛…她自己又奉命去礼佛为兴朝祈福……这才胆子大得以为整个宫里的主子都要对她毕恭毕敬。」

正是呢，那轿子里坐的是岑夫人，她的家婆是当今皇帝的奶嬷嬷史氏，皇帝从小没了亲娘便向来感念史氏抚育之情，同她情谊深厚，自登基以后破例封赠史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如今史氏年纪大了等闲不进宫请安，便由自己那些女儿儿媳的进宫面圣，以期皇帝看在往日情意继续为她家延续荣光。

她家里的女儿儿媳里就这位岑夫人很是喜欢表现自己，那年皇帝想要在外命妇里择选合适的夫人去庙里礼佛祈福，这位岑夫人便托了人将请愿之声传进了皇城里，得了皇帝赏赐破例封赠三品淑人，去皇家寺庙里祈福，如今刚回来进宫拜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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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有事儿满皇城的人都晓得，等闲也不愿跟她家扯上什么争执，大多以礼相待，慢慢的纵得她家的人愈发没规矩体统，有些传言也隐隐传进皇帝耳中。

崇福公主嗤之以鼻，「再是父皇奶嬷嬷家，也该谨守本分，说到底连个低微的臣子都不算，倒敢在宫里骄横起来。岑家史家都算个什么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憎恨，「这事你想法子传进德福公主府里，我要他们两家大厦倾颓！」

「可如今德福公主不大进宫，这事儿，怕就是传进公主府，也只能渐渐地等了。」

崇福公主冷笑，「无妨，本公主耗得起。」她倒要看看，是岑家史家完败的快，还是她先等不得。

不久，她追上了宁王妃，先出声一句，「本公主许久未见王妃了。」

猛的出声叫汪静姝又吓一跳，停了步伐，原是崇福公主，她的心不由放宽，她们彼此各自行了半礼，「妾身亦许久未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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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福公主虽回了宫里住，但一向深居简出，等闲只在宁徽殿里陪伴太后，汪静姝也只在请安时候见过公主几面，两人浅交。

「近日天冷，本公主许久未出来走动，」崇福公主有意亲近，却依旧端了几分公主架子，一时摆脱不掉，句句自称本公主，但语气没有那么疏离，「四弟妹，这是上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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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凤仪殿去向母后请安！」汪静姝老实交代，心里不免腹诽，公主这是打哪儿来的？适才那幕是看见了嘛？她蹙眉间明白，估计又要给宁王丢脸了。

可崇福公主像是猜中她心事一般，不以为然的笑，「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汪静姝旋即一笑了之，这话着实不差，原公主已然发现方才的事。转而却说：「公主比初回宫时丰腴精神了些，那些珠钗翠环戴着，更是好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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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嘛，都不乏喜欢赞美的话，崇福公主自不例外，如今她回了宫住，自比住那暗沉的公主府好上许多，「早听闻汪家的姑娘都说话玲珑，如今亲耳听了倒真是这么回事。四弟妹的话真是有趣儿。」

汪静姝嘴角略噙淡笑，不甚清晰。又听崇福公主笑着提一句，「方才轿子里的人不多打紧，往后再遇着，还那般嚣张，你只管拿出王妃气派，上去抽她一名大唇子那都是轻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听着这话，崇福公主最是厌恶，那岑夫人终究是谁？一名夫人能坐轿子进宫必是朝廷重臣的夫人罢，可公主却不满日久。汪静姝很是奇怪，「还请公主告知，那位，岑夫人，是谁？」

「名不正言不顺的淑人罢了，她家男人可都是白身而已，」崇福公主莫名的恨意十足，一名奶嬷嬷的儿媳妇父皇都照顾到如此，纵她那样不知天高地厚，随手便给一名淑人品级。而自己这个大公主，却因盲婚哑嫁断送多少幸福。一时一会儿，连她自己也不晓得是恨背地里嘲笑她的岑家史家，还是恨高高在上的皇帝，「她只是父皇奶嬷嬷的儿媳妇，因去皇家寺庙里祈福被封赠淑人品级。」

淑人，三品诰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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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闲只有家中男性乃三品朝廷官员，其母与妻可封赠淑人。好比汪静姝的母亲追赠一品夫人，因她父亲汪达是太子太傅。如今一个奶嬷嬷的儿媳，家中男丁又无官职，便封三品淑人，似乎有违礼制，难道言官未提出质疑？

「一品夫人史氏，你可晓得？」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史氏是父皇的奶嬷嬷，父皇幼年丧母，因此跟史氏情意最甚，封赠一名一品夫人倒也算他念旧。可不该如此抬举岑家史家。只这些汪静姝无权过问：「晓得，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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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家，史家，靠一名女人发家，」崇福公主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那两家的不满，低头轻语：「终将大厦倾颓。」

汪静姝一时无言，有些话皇室公主能说，可皇室儿媳却不能。而大厦倾颓四字，亦是意料中事。尚未有反应，复又听她说：「可怎么塌啥时候塌，还得看王妃的本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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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汪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汪静姝先是愣了，崇福公主这是何意？转念晓得了，她想要盯着岑家史家大厦倾颓，却想要汪家相助。方才那幕被她发现了，她便以为自己肯定生了怒意，如此汪家一定会有动作。

可汪家……汪静姝想起那个永远保持中立效忠天子的父亲，怕不会由于她在宫里受了岑夫人的嚣张气焰而出手压制。

这是一次绝好的投橄榄枝的机会，崇福公主可不打算错过。她要试试，汪家在皇城里在朝廷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到底是归顺东宫还是归顺宁王……若归顺东宫，只怕宁王胜算不大，她需另寻靠山。

两人各怀心思的去了凤仪殿，一路上不再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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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笑声传进候在殿外的两人耳里，崇福公主一脸疑惑，又觉错愕，这是怎么回事？她前一天没听到这样东西姑母会进宫呀，仿佛还跟岑夫人说笑得很相熟。

汪静姝笑嘻嘻的请常春嬷嬷进殿通禀，「有劳嬷嬷进殿通禀一声。」

到了凤仪殿，里面极为热闹，不仅方才的岑夫人在内，还有和宪长公主，她今日回皇家报喜，满脸喜气。一旁的岑夫人此时正恭维她，笑的跟樽弥勒佛般。

很快，皇后蒋氏传她们入内。她刚听到这两人走到一起时挺诧异的，但也乐见其成。

两人入殿，各自请了安，连岑夫人亦不情不愿的起身给两人行了礼。盯着在皇后跟前礼数做足的岑夫人，汪静姝笑而不语的受了这份礼。看样子这样东西岑夫人只不敢在皇后跟前托大。

皇后赐座，「你们来的真好，都坐罢，这礼行来迎去的看的本宫都眼晕。」她好心介绍一句，「岑夫人，那是本宫儿媳，前不久才嫁进宫里，宁王妃汪氏。」又看向汪静姝，她以为宁王妃不认识面前的岑夫人，「老四媳妇，那是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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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入座。岑夫人故作一句，「原是你？」

「怎的，夫人认识这个侄媳妇？她可是皇城里的新妇。」和宪长公主抿着茶微笑的插一句，今儿她心情不错想着给皇后几分面，不将那五皇子妃算作新妇，要说那杜氏至今病重未端茶行新妇的礼数自然不作数。

果然皇后一听‘新妇’两字，脸上一团和气。却听岑夫人说一句，「方才王妃冲撞了轿子，又打了宫人，原这不打紧，只是我今日刚从寺庙里回来，怕是王妃不了解规矩才不敬菩萨，然这终归不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汪静姝怎料这个岑夫人当着皇后长公主的面竟颠倒黑白，还大放厥词的污蔑她不敬菩萨。一时气急，想跟她争执说理，可若真跟这种人起争执仿佛又犯不上，最要紧的是怕得罪母后。

和宪长公主深深看了一眼岑夫人，这岑夫人是明晃晃的告状，只不知皇后会信谁的。转而转头看向上头端坐瞧不出神情的皇后，「王妃到底年轻些，不信鬼神不懂礼数也是有的。岑夫人不要担忧，菩萨心里有数必不会怪您心不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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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意有所指，摆明偏向岑夫人，看似是帮王妃说话找理由，可实则是告诉众人，王妃不懂礼数得罪了菩萨因为她心不诚。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堂堂长公主，汪静姝自问没得罪过她，怎的引她如此，还帮衬着红口白牙的岑夫人。终是为自己辩白，「妾身的丫鬟是打了宫人，因为那宫人公然打断妾身说话，但没有冲撞轿子，妾身不知里头的坐着的是岑夫人，未让路。」

话音刚落，和宪长公主动着红唇又接上一句，「对不识规矩的宫人动用私刑，可比不敬菩萨心不诚，责罚要轻多了。王妃真是聪慧，真会挑轻的承认……」

「长公主，您这是啥意思？妾身做过的事自是承认的，没做过的事必不会认。」

崇福公主是唯一亲眼目睹的人，可这会子却不出声说话，她倒要看看这样东西宁王妃汪静姝会如何为自己辩白。

和宪长公主端了茶盏又是有意无意的提一句，「噢？原来你承认了对着宫人动用私刑啊？」又转头看向皇后，「皇后娘娘，这事可不能姑息，否则满皇城的人都不会真正服从您。不能因为宁王妃是您的嫡亲儿媳妇便姑息轻饶，定要重重惩戒，以儆效尤，以示您公允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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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静姝想不通，为何一名长公主非要跟她过不去。

这下子皇后觉着真下不来台了，原本她能小惩大诫，轻飘飘一句便过去了。如今长公主这么一句，她便是有心亦无力，「宁王妃身边哪个丫鬟胆子这么大，敢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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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叫女史去叫外头的宫婢，不久青意颤颤巍巍的进殿，心里晓得挨一顿板子都未必能被放过。跪在脚下，全无方才的气势，「叩，叩见皇后娘娘——」

「你打了岑夫人身边的宫人？」

青意不敢说，是汪静姝索性一力承担，跪在青意前头，腰杆子挺的直，「母后，都说宫婢犯错，是主子的过。今日青意便是有错，也是错在妾身。既长公主说您要公允对之，那妾身自是逃不过惩戒。请母后处罚妾身便可。」

「有错当罚确属应当，只妾身宫婢青意一向做事稳重，今日为何打太监动私刑，恳请母后查明真相再做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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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救宫婢，第二句才救她自己，得尽人心。这样东西宁王妃很不错，这样的主子必会有忠心的宫人替她效忠卖命。

这点，崇福公主很是赏识。

身在皇城里，最要紧的，身边人是否稳妥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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