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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捧着一大碗浆糊,将最后一条春联糊上。她脚踩矮凳,踮起脚尖,伸手将春联一角抹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摇摇晃晃中,有人扶住了她。
闻湛无奈地蹙着眉,站在脚下,伸手,轻而易举地将春联抹平。
陆云初从板凳上跳下来,扯住他的袖口:「都叫你不要动手了。新年新气象,这几天尽量不要动作,免得扯了伤口,接下来一年伤口都不会好的。」
闻湛虽然了解新年的概念,但对所谓的「年」只有模模糊糊的认知。他不懂陆云初这种骤然的干劲来源于何处,也不懂她怎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讲究,只能认真记下要点,遵照她的想法行事。
到了年关,寒风猎猎,天气阴沉,总觉着要下雪的样子。这样东西时候把家里装扮得红红火火,似乎能抵抗住一阵接一阵的寒风。
陆云初扫了一眼红彤彤的院子,满意地点点头。
「若是能挂上玉米棒子,多点人在院子里烤火就更好了。」更像电视剧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大院,看着就喜气洋洋。
闻湛不懂啥叫玉米,眼神流露出迷惑,但陆云初这几天过年气氛上头,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的,他不敢问,只好一脸严肃地表示赞同。
不管什么,赞同就是了。
果然,陆云初大受鼓舞,立刻跑去让人寻来大火盆放在院子中央。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苗拽着火星摇曳,四周一下暖和了不少。
陆云初感叹息道:「若是再来一场雪就好了。」话说完后又叹了口气,前两世自己摔断腿都发生在年后的第一场雪,两世的时间都不一样,也不知道这一世是啥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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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考着,有丫鬟靠近,行礼禀告道:「小姐,柳姑娘来访。」
丫鬟们向来遵循除非吩咐否则不踏入院门的设定,但女主一来,这些设定通通都得让路。
陆云初脸庞上露出几分期盼热闹的兴奋,让闻湛先去厨房,自己提着裙子跑到院门,一眼就见到了院门处的女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肤白似雪,鬓发如云,裹着斗篷,贵气逼人,似不染凡尘的瑶台月下仙。
柳知许见她过来,有些惊讶,朝她含笑道:「怎么亲自来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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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误会了不是,陆云初只是怕狗剧情又从中作梗,不让客人进院而已。但她理所当然不会解释,对柳知许道:「理所当然是因为你来了我开心呀,否则这院子里没人来往,多冷清啊。」
柳知许看她的眼里染上几分暖意,同她携手进院。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与陆云初倒是有几分同病相怜,一个远嫁他乡,一名擅自离家不敢回去,大过年的,也只能冷冷清清——
一大片喜庆的红蓦地闯入眼睑,柳知许僵住脚步。
闻府风格典雅,每一处设计皆有讲究。柳知许盯着跟狗皮膏药似的窗花,再看看光秃秃树枝上挂着的一串串红灯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陆夫人,这是你家乡过年的习俗吗?」不当啊,陆云初出身高门,不至于这般接地气儿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陆云初点点头,笑嘻嘻地问:「装扮得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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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许僵硬地笑着:「很好。」
她这一身仙气的打扮往院里一站,立刻被疯狂染上人间烟火,想高贵也高贵不起来了。
这对她来说倒是头一回,她脸庞上的女主表情绷不住了,将手里的礼品递给陆云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云初也不推辞,热情邀请她进屋烤火暖手。
高门大院,男主人还在,她怎么可能进去。柳知许婉拒:「只是过来和你聊会儿天,就不闲坐了。」
陆云初不懂:「大过年的,有什么要紧事忙吗,没有的话就多呆会儿呗。」过年这个时节实在是太过接地气,正经作者一般都不会在爱情小说里写个过年的节点。想象一下,男女主在鞭炮齐鸣的背景下接吻,该有多煞风景。所以女主这几天是没啥戏份要走的。
柳知许自称是小门小户家闺女过来寻亲投奔的,若再坚持,恐怕会露馅。在乡下,过年大家都是四处乱窜的,哪有那么多避讳。
她踌躇一番,还是留下了。
陆云初见她答应,顿时笑出一口白牙:「太好了,正愁没人帮忙包饺子呢。」
柳知许一愣,包、包饺子?
她跟着陆云初往厨房走去。厨房宽阔亮堂,墙边围满了各色各样的小坛子,好几个土灶染着熊熊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灶上堆着竹笼,不了解是在蒸煮什么,热气腾腾的,温暖的白雾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一踏入里面,心中顿时熨帖不少。
下一刻,她就看见了长桌旁的闻湛,袖口束着,身前挂着一块缺斤少两的布匹,脖子上两根带子和腰后两根带子系着,奇奇怪怪的。
长桌上堆着饺子皮,案板上面团与面粉胡乱地摆放着,想必是做饭的人做到一半累了,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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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湛对她的到来没啥反应,当然,不仅是她,他对谁到来都没啥反应,眼里只有陆云初。
陆云初见他又把围裙挂上了,憋含笑道:「好好好,我马上继续包饺子,不偷懒。」
她觉着大过年的,包一小盆饺子实在是心酸,但又使唤不动丫鬟,所以自己拉着闻湛一起干这样东西大工程。可是闻湛受伤了,她不想让他多动,便整个工作量都压到了她肩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饺子皮若是干湿适宜,其实是不需要蘸水的,但陆云初不太放心,还是让闻湛帮忙在饺子皮上用筷子蘸水画圈。
闻湛仿佛对这事儿很感兴趣,恨不得不等陆云初,自己先把桌上所有的饺子皮蘸好水。
陆云初同柳知许净手回来,两人开始包饺子。
柳知许心灵手巧,陆云初教了一遍她就不久上手了。
做饺子的馅儿肥瘦相当,用刀剁出来的馅儿口感比机器绞的好多了,在剁肉的过程中,血水会被渐渐地剁出去,肉馅嫩而紧实,吃起来极鲜。
她手法利落,白胖胖圆滚滚的饺子一名接一名包好,往大板上一放,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心。
猪肉白菜馅饺子是最大众的口味,也是年味儿最浓的口味。白菜不能太新鲜,水分会把肉馅弄散,馅儿里兜水,口感极差,所以陆云初把地窖里囤的过冬的白菜拿了出来。白菜放置以后水分稍减,用来拌馅最为合适。
一般这样东西时候闻湛会用筷子捅几下圆鼓鼓的饺子肚,让饺子站得更整齐,朝向得一模一样——可能是强迫症,也可能是闲得慌。
饺子还没包完,又有丫鬟过来禀告,说是闻珏来了。
闻珏可不像柳知许那样客气,直接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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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来报说柳知许到了陆云初院子久久没出来,他有点担心,气势汹汹地就找了过来。
结果挂着一张黑脸找到她们时,三人正围着长桌,气氛平和地包着饺子。
这就有点尴尬了。
陆云初挑眉:「你怎么来了?」剧情可没这段。
闻珏本来正想说啥缓解局促气氛,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就不爽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我是闻府的主人,有哪里是我不能去的?」
陆云初:「女茅房?」
闻珏:……
「你这样东西女人!」
陆云初把手里的饺子放下,嫌弃道:「啧,大过年的,干什么火气这么大,好好说话不成?」
她太了解怎的气人了,闻珏咬牙道:「是你先没好好说话,我才——」他把后半段话生生咽下,深呼吸一口气,心中决定不和陆云初计较,维持自己冷峻霸道的形象。
柳知许不得不出来说话缓和局面:「看来都是误会,大过年的,一家子就别拌口角了。」
这话没什么道理,可是按上「大过年的」四个字,骤然就有道理了。
闻珏收敛火气,陆云初撇撇嘴角,两人心中决定不再斗嘴了。
柳知许微笑着,小声回应:「陆夫人相邀,我一人在院中又实在是孤单,故而就厚着脸皮过来了,本来只想聊会儿天就走,谁知陆夫人盛情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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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珏无视陆云初的白眼,走到柳知许旁边:「你来这儿做甚?」
闻珏不开心了,他道:「什么盛情难却,我看是讹你当丫鬟来的,你怎么能亲自做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云初受不了他这「高贵」样儿了,插话道:「你烦不烦,非得坏人心情?爱留留,不爱留就走。」
闻珏嘴角抽了抽,厚着脸皮挨着柳知许入座:「我留。」他很怕陆云初再给柳知许上眼药,二人最近进展缓慢,总感觉不太对劲儿。
陆云初难得和他计较:「你去洗手,洗完手过来包饺子。」
闻珏愕然:「我?」
「不然呢,这台面上四人还有谁没洗手?」
既然之前的都忍了,再忍几下也没事。闻珏劝慰自己一番,老实地去洗手了。
洗完手赶了回来,没人理他,他觉着很局促,只能自己学着他们的动作跟着包饺子皮。
陆云初往男女主身上扫了一眼,有种莫名的快感。管你们是孤冷睿智的女主还是霸气无双的男主,来了我这儿,都给我坠入凡尘老老实实包饺子吧。
闻珏包了个四处露馅的饺子,试图往大木板上放,被闻湛一筷子堵住。
他不能说话,但动作意思很明显。
筷子指指别人可爱白胖的饺子,再指指闻珏那四不像的面团,无声的嘲讽最为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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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闻珏脸皮顿时就红了,他咬牙切齿地把饺子收赶了回来,放到自己面前的空碗里,挪到闻湛那条凳子上,悄声嘀咕:「你最近是怎么了?」
闻珏对于闻湛感觉是很复杂,他对闻湛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每当发现他那副向死而生、对人世毫无眷恋的模样,他就恨不得将他骂醒。但他不敢,他需死尊父亲的遗志,竭尽忠诚。
闻湛侧头,神情一如往昔地平静,只是眼神不再像以前那般死气沉沉了。
他望了望陆云初,勾起嘴角,对闻珏笑了一下,这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闻珏心里一揪,忽然有些鼻酸。他早已记不得多久没看过闻湛的笑容了,有十年了吗?记忆里那样东西恣意耀眼的少年形象早已模糊不清了,恍惚中,他又想起了二人鲜衣怒马的幼年时光。
他将眼里的酸涩眨去,顺手将新包的饺子放到大木板上。
还未放稳,闻湛就果断给他戳走了,神情又恢复那副疏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适才对他笑过。
闻珏:……
陆云初发现这边的动静,嫌弃「啧」了一声:「你少包点,就放碗里吧,包了另下一锅,自己吃。」
闻珏要被气短寿了。
他插手:「我不包了!」
「不包没得吃。」
他被气笑了:「你觉着我差你这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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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名时辰过后,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差。
大铁锅往外溢着白雾,热气缭绕,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里面扑腾翻涌,表皮逐渐变得滑溜,满满一锅,盯着很有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正是一种叫做「年味儿」的东西,无论年夜饭怎么变迁换样,滴水成冰的冬日,馅大皮薄的大饺子永远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天色将将暗下来,年夜饭就备好了。陆云初和柳知许一起把菜端到堂屋,闻珏知晓闻湛不喜人靠近,倒也没让丫鬟进来,自觉地跟着她们一起端菜到台面上。
闻珏和柳知许对着这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一时有些怔愣。这一桌子菜说来算不得精致,没有啥讲究,一大堆荤腥凑一起,像是没吃过肉食一般,只一名词——实在。
可就是这样,竟无端让人觉着松懈下来。
犹如到了年关,就该这么大块儿吃肉,大份儿喝酒,管他什么规矩和讲究,这才和这寒风凛冽的冬日相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陆云初也挺感慨的,两世逃亡,连年也没过成,这一世倒是好好过了个年,谁承想竟是和男女主一起过的。
想想他们三人,一年到头因为剧情奔波不停,终于在年关能暂得歇息,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有缘了。
「别愣着了,就咱们四个,没啥讲究,想吃啥吃啥。」
她先给闻湛舀了三个薄皮厚馅的大饺子,饺子沿着碗边滑了个圈儿,落在碗底簇拥着,冒着白气。
一般蘸碟就是酱油、芝麻油、辣椒油、蒜泥混一起。蒜泥不能剁不能压,得用捣蒜锤捣成蓉状,黏糊糊的挑起一坨放入蘸碟里,蒜香味很浓,正配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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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馅里加入了老汤,寒冬腊月的天儿一放,汁水凝结在馅儿里,饺子煮开后,鼓囊囊的饺子肚便掺着汤汁。肉馅团得又大又圆,甚是紧实,咬下一半,那汤汁肉眼可见地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丝丝油花,鲜香甘美。
白胖的饺子从蘸碟里滚一圈,裹上一层剔透棕红的亮色,放入口中,蘸料咸鲜辛辣的味儿被清淡的饺子皮压住。饺子皮薄却不烂,滑溜劲道,一咬,那股鲜香的热气顿时冲入口腔,让人忍不住不顾姿态地哈气。
这种时候便是不蘸料,饺子也是极为美味的,肉香醇厚,白菜清甜,紧实的馅儿嚼起来砸砸作响。
陆云初没给闻湛他们那种蘸碟,只是倒了一小碗醋。以前她没试过饺子蘸醋,后来发现《武林外传》里同福客栈众人吃饺子的那集,一下子就被馋住了。
大碗倒点醋,热烫的白饺子放中间,一堆人围着,吃得腮帮子鼓得老高,前一名还没咽下后一名就塞嘴里了,满满一口,嚼得五官乱扭,看起来过瘾极了。
这醋不能是普通的醋,只有酸味没有香味,一定是要醇厚酸香的老陈醋才醒。醋香味能更好地激发肉馅儿的鲜,舌尖发烫,喉间生津,鲜得纯粹,鲜得浓郁。
闻湛有陆云初盯着,不能大口大口吃,面皮有嚼头,馅儿也足够韧,细嚼慢咽中也别有滋味。
只可惜三个下肚,跟没饱似的,他端着空碗往陆云初这边挪了挪,请求再添一颗。
闻珏嘴里塞着两个饺子,一边哈气一边狼吞虎咽:「要吃就挑呗,她还敢拦着?」这样东西不要脸的,自己的烂饺子最后没煮,厚着脸皮吃她们包的吃得可欢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惹人嫌。」陆云初骂了他一句,给闻湛添了三个饺子。话虽这么说,但多他一人就少一份冷清,陆云初倒也没赶他。
闻珏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大口大口嚼饺子,闭嘴了。
柳知许也吃得有些赶,她用手扇着热气,尴尬地解释道:「馅儿里兜了汤,有些烫,斯哈。」
闻湛忽然递来本子,问:「吃不完的能给别人吃些吗?」
对待女主,陆云初宽容多了:「慢些吃,锅里还有呢,咱们四个肯定吃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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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没明白:「给谁?」
他在纸上写道:「下人。」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满桌的腾腾热气钻到了心底,陆云初胸腔软成一团。
她含笑道:「理所当然。」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热闹过年吗?
她同闻湛去厨房拿了个大盆,捞起一盆饺子,带上碗筷端到院门处。
陆云初把盆给她们:「一年到头都辛苦了,天冷,吃点饺子吧,今夜都早点回去过年。」她们都是和闻湛一样同病相怜的工具人们。
还是那些熟面孔,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在这儿尽职尽责地充当npc。
丫鬟们愣愣地道:「过年?」
过了片刻,她们终究反应过来了,抬头往月喃喃道:「除夕夜啊。」
或许是由于剧情里没有写这个时间段,她们终于不再那么麻木机械,战战兢兢地接来碗筷和饺子,感激地道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陆云初对闻湛呲牙笑:「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步出去一段路,背后才传来丫鬟们惊喜的笑意。
「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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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就是好烫。」
「刚才小姐说回去过年,回去过年……今晚是不是应该不站在这儿了。」
……
陆云初很想在这个时候牵起闻湛的手,问他是否也和那些npc们一样,在寒冷的除夕夜感到了脱离剧情桎梏的一丝温暖。
或者……是他感受到了,所以才想将这份温暖也分享给她们?
她转头看向闻湛,他神色如常,眼里笑意温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两人回到堂屋,闻珏早已快把桌上的饺子吃了一半了。
陆云初觉着必要时刻有个饭桶还是挺好的,吃得欢,盯着热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坐到板凳上,对闻珏说:「别光顾着吃饺子,其他菜也试试。」
她这么一招待,闻珏顿觉警惕,迟疑地看她,加快了席卷饺子的身法。
陆云初无语,这人真是不能给好脸色看:「爱吃不吃,有病。」
闻珏吃人嘴短,小声逼逼:「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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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回嘴:「我不用手用啥,用我的蛇信子吗?」
陆云初伸手探向肘子,闻珏下意识阻止:「你怎的能用手呢?」这也太不雅观太粗鲁了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好吧,闻珏理亏,闭嘴吃饺子。
陆云初寻常不爱吃太荤腥的肘子,但到了除夕,越是荤就越有实在感,这些饮食带来的浓烈年味儿是无可替代的,好似少了大荤就少了乐融融的喜气。
肘子煮得酥烂,连汤汁也变得黏糊糊都,肉皮软韧黏稠,晶莹亮泽,撕开以后,内里肉脂晶莹,瘦肉红润,色相绝佳,让人垂涎欲滴。
这酱肘子用的是老汤,滋味醇厚,肥瘦相间,格外入味。看着油腻,入口却不会太腻,肥肉和肉皮早被热气熬得松烂,尤其是肥肉,好似下一刻就要被热气烫化了一般,入口即溶。
啃肘子可得小心一点,免得一咬,油就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
陆云初自己吃也没忘了闻湛,用筷子给他分了一小块儿,又给他掰了块儿馒头。
反正就是她吃什么,闻湛就分得一小块儿啥。
闻珏嘀咕道:「啧,喂猫儿呢。」
他很喜欢,就着馒头,让精细的香气在唇齿间慢慢流转。
闻湛还是第一次吃这么荤的食物,肥肉入口即化,油脂香气伴随着酱香瞬间填满口腔,让人忍不住浑身一振,这大概就是肉食带给人的别样力道吧。
闻珏看得饥肠辘辘、直咽口水,趁陆云初低头,把馒头往肘子盘里一裹,黏糊糊的肉汁顿时把馒头糊成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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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初做的馒头和她其他菜的风格如出一辙,怎么实在怎么来,个头浑圆,胖乎乎白蓬蓬,筋道十足,配着肉汁那叫一名过瘾。
热乎的馒头把肉汁的胶质热化,汤汁似同馒头融为一体,并不会因太湿而浸软馒头,反而给馒头带上了一点黏糊的口感,直叫人吃得浑身舒坦,非得配上一碗好酒,方能吃到痛快。
他不好意思动肘子,转而挑起了一片腊肉。腊肉没放多久,还不够辣,但肥肉部分早已变成了微黄的透明色,跟琥珀似的,色泽明亮。
牙齿一碰,那肥肉就跟破了层外皮一般,里面腊香醇厚的肥油滋滋作响,没做好准备,油瞬间就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尴尬地用馒头堵住,闷头狂吃。
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碰撞声,忽然,柳知许抬头看向窗外,打断了这沉寂:「下雪了。」
窗外雪花纷飞,似鹅毛般轻盈,在寒风中打着转落下,地面稀稀疏疏染上一层纯白,不一会儿就会被全数覆盖。
陆云初吃得差不多了,肚皮鼓鼓,兴致勃勃地跑到窗边看雪。
闻湛跟在他身后方,同她一起欣赏飘雪的夜景。
「是不是马上要到新的一年了,这会儿下雪可真浪漫。」陆云初捧着脸遥遥望着远方,竖着耳朵听有没有寺庙的撞钟声传来。
闻湛虽不懂「浪漫」具体为何意,但大体能了然此为「诗情画意」的意思。
他跟着绽放笑颜,无比认同地点点头。
另同时闻珏衬他们走了疯狂吃菜,一抬头,发现柳知许不见了。
厢房拐角处,柳知许抬头看着房檐,轻声唤了一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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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巍峨的黑影闪过,在她面前站定,听候吩咐。
柳知许盯着檐外纷飞的鹅毛大雪,出声道:「下雪了。」
无论她说啥,影都不需要接话,沉默地低着头。
柳知许也没有和他聊天的意思,她转过头,伸手递出手里的东西。
影的眼前出现一副碗筷,碗里挤着闷闷一碗饺子。
「今夜不必守着。」她道,「今夜是除夕。」
影十分错愕,半晌没有动作。
影两手接过,一手药一手碗,行礼道谢的姿态显得有些笨拙。
柳知许从怀里掏出药瓶,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这是这个月的解药。」
柳知许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望了望药瓶,又望了望饺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蹲下身,放回药瓶,捧着瓷碗,选择先吃饺子。
他吃得狼吞虎咽,一身黑,在大雪纷飞的夜,像一只觅食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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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许回到厢房时,闻珏早已吃饱喝足了。
他和闻湛站在窗边,正在看外面扑腾玩雪的陆云初。
柳知许还没踏入房门,就被陆云初叫住了:「快来,咱们堆个小雪人吧。」
柳知许从来没堆过雪人,被她叫住又不好拒绝,只能同她一起笨拙地鼓捣起来。
站在窗前的闻珏皱了皱眉:「成何体统,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心性,端庄全无。」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谁,闻湛瞟他一眼,转过身就走,似乎连多余的眼神也不想给他,免得白费力气。
他往厢房外走去,在廊下站定。
陆云初不准他出来,怕沾着雪受寒,但廊下有屋檐挡着,当不算不听嘱咐。
站在这儿里,能更清楚地听见她的笑声。
她不知从哪翻出来了鹿皮小帽和手套,给柳知许也戴上了,两人说笑着,用地上不久积起的学堆了一个半圆。
她们嘀嘀咕咕地讨论着是不是当滚一滚,滚圆点。
闻湛不知不觉就勾起了嘴角,黑夜、白雪,如此寡淡相冲的颜色,竟也能这般鲜活。
身后传来跫音,闻珏走到他身旁:「是她劝服了你吗?」他还是不能接受,「怎的会,我曾劝过你那么多次……」
闻湛今夜心境柔和,也不屡次无视他了,从怀里掏出纸笔写字。
精彩不容错过
闻珏见他如此珍视这个本子,心中气闷,想要多说几句,又硬生生忍住,怕闻湛不再同他言语。
——她没劝过我。
闻珏更恼了:「那你是为何这般,从前我求也求过,骂也骂过,你从没听进去,我们多年的情分难道比不得她一人吗?」
闻湛蹙眉:别这样说,并非如此。
「那你是为何!」闻珏心中苦闷,见到他那双含着薄雾的双眸,更是难受,「阿湛,我知道你苦。可这世上谁不苦,我父亲也为了护送你而死,我们闻家最后只剩我一名了,可我并不会因此消沉,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我要闻家重振门楣。」
闻湛摇头。
闻珏立马说:「我并非让你复国,我只是觉着,你身上系的不只是我父亲的命,那么多人为了护你而死,你、你怎能……」
闻湛脸庞上并没恼怒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接近麻木的平和:所以我从未轻生。
「你那般等死和求死有啥区别!」
他一笔一句写道:等死和求死不一样,我不能求死,只能等,等那日到来。
他这话云里雾里的,闻珏看不懂,但他并没放弃。这么多年了,这还是阿湛第一次与他交谈这些。
「我不了然,阿湛,你还记得曾经吗,你是京城最恣意昂扬的少年郎,我常被父亲训责要多多向你学习。突逢大变,性子转变我可以理解,可你怎的能变成这样?」
陆云初她们总算是堆好了雪人的下部分,闻湛这才转头转头看向闻珏。
他仔细盯着闻珏,忽而轻笑,在纸上写道:你可记起我幼时最爱登瞻星台,为此挨了不少打。父皇总说命不由天,命数变化,全在自己。可他错了,在这世上,每个人的命数早就有定论。
精彩继续
闻珏发现这些话,不知道为何心脏骤紧,他扯过纸,揉成一团:「我不许你说这些丧气话。」
他这般暴躁的样子有几分孩子气,闻湛勾了勾嘴角。
——这不是丧气话。这世上着实有人天命所归、龙运在身,我的命便是在确切的时机助他。
这句话砸得闻珏脑子嗡嗡作响,他喉咙发紧,呼吸困难,结巴道:「我、我不懂。」
闻湛的笑容很淡,有不置可否的意味。
——所以我说时机未到,你想要的东西我暂时还不能给你。时机到了,太子印、虎符、秘库钥匙我都会给你,不过到那时估计我的命数已尽。
这段话映入眼帘,闻珏恐惧地后退几步,头疼欲裂,尖锐的嗡鸣声绞得他痛不欲生,他额头滴落豆大的汗珠,喘着气,努力挤出话音:「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怕是被大变折磨得疯魔了!啥狗屁的命,什么狗屁的时机,你把这消沉的功夫用到反抗上,也不会成现在这模样?」
闻湛很累,他想自己确实也是太孤独了,才会同闻珏写下这些他永远不会了然的话。
——我反抗过,但换来的是无尽的后悔。天命不可违,何不顺应安排,各得其所。
雪人堆好,陆云初的笑意传遍整个院子,闻珏捂着头,下意识脱口而出:「各得其所?那她呢,你那等死的安排里,可有她?」
「啪」地一声,闻湛的炭笔断了。
他回头,神色恢复漠然,垂眸盯着在地上痛不欲生的闻珏,姿势像是在睥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闻珏捂着头在地上蜷缩着痛哼着,半盏茶后,他浑身脱力,再睁眼时,眼里只剩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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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他从地上爬起,揉揉太阳穴,「我怎么摔了一跤,阿湛,你也不扶着我。」
闻湛转头,不再看他。
「唉,你总是这样不理人。」闻珏嘀咕道。
他盯着陆云初在院里胡闹,眼角直跳:「这哪像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说完瞥一眼闻湛,「这门婚事是你自己答应的,是灾是祸,都得自己背。」
闻湛没理他。
本以为他要反驳几句,结果还是这般不愿所谈的疏离样,闻珏自觉无趣,伸了个懒腰:「反正与我无关。」
他扭了扭肩颈,侧身朝向闻湛:「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院里响起噼啪刺耳的炮竹声,下一刻,一名蹿得飞快的炮仗腾空划过,直冲闻珏的屁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闻湛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炮仗怼上了闻珏,把闻珏怼得向前扑腾。
他下意识跨步躲开,闻珏没有借力点,一个千扑趴在了脚下。所幸闻湛好心,将炮仗在爆炸前踢飞,否则闻珏今夜臀部就惨了。
「陆!云!初!」闻珏从脚下爬起来,气得头皮冒火,恨不得拔刀相向。
陆云初连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我们一起放的!这炮仗有问题,谁了解它居然飞了起来呀!」
「你!」闻珏气得呼哧大喘,最后发现柳知许愧疚难堪的神情,硬生生咽下恶气,甩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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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后柳知许也不好继续待着,跟着走了。
陆云初见他们都走了,贼兮兮地跑到闻湛跟前,小声说:「其实就是我哈哈哈哈。」她叉着腰,埋怨道,「我看他那歪嘴歪眼的样子就知道又在凶你了,真是不要脸,就欺负你不会还嘴,他怎的不去和瘸子比赛跑呢?」
她说完,觉着不对,连忙找补道,「我知道你会在爆炸前把炮仗踢开的,就算没有,闻珏武功高强,天下无双,一定能避开的。」
闻湛看着她这样,摇摇头,忽然就笑了,越笑越大,最后尽是笑得前仰后合。
闻湛自是不可能回答她,他痛快地笑着,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笑过。
陆云初没明白笑点在哪,无措道:「你笑什么呀?」
等他笑停了,陆云初也没有追问,忙了一天,她有点困了,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走吧,洗漱睡觉,咱们去床上守岁,暖和。」
闻湛自然点头答应。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人洗漱完后窝在床上,陆云初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名大红荷包,放在闻湛的枕头旁,解释道:「压岁钱。」
闻湛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说这东西是长辈给晚辈的,但寓意很好,咱们就忽略这样东西规矩,纯讨个吉祥意。」
闻湛身着中衣,周边无纸笔,只能在她手心写字:什么寓意?
「你不了解?」陆云初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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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湛点头。
她便呲牙笑,腿一盘:「那就当给你讲睡前故事了。是这样的,相传古时候有一只叫做‘年’的怪兽,头长犄角,身长牙尖,十分可怖,每到年关都要来伤人。若是‘年’要来伤害小孩子,小孩就能用枕边的压岁钱来贿赂它,化凶为吉,保佑平安。」
闻湛笑着在她手心写字:可我不是孩童。
陆云初撇嘴:「我不管,反正就是讨个吉祥,辟邪驱鬼,保佑你身体康健,能压住噩梦里的邪祟也是好的。」
闻湛愣了愣,再度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很柔和,在微弱烛火的照耀下,温柔得过头。
陆云初有点不好意思,收起傻样,辩解道:「别看了,故事讲完了,睡吧睡吧。」也不知是谁说要守岁。
闻湛没有反驳,同她一起躺下。
适才躺下,远方传来悠扬古朴的撞钟声,这是新年到了。
陆云初又翻起来,对闻湛说:「新年快乐。」
闻湛也跟着坐起来,他不能说话,只能在她手心一笔一划认真写道:新年快乐。
麻麻痒痒的,让人心尖发慌发软。
陆云初收回手,同他相视一笑,再度躺下。
她才玩儿过,还兴奋着呢,毫无睡意,盯着床幔问:「闻湛,你这天过得开心吗?」
闻湛侧头,她把掌心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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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在她手心写字,烛光熄灭,感官顿时放大数倍。
她感觉他写字比往常慢了很多,似在斟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啥叫做「过年」,会永远记得的。今日我很开心,承蒙你。
最后一名字还没写完,陆云初就把拳头攥紧了:「说什么谢呀。」
她道:「我不是承诺过嘛,我会让你吃很多好吃的。」她翻起身来,趴在闻湛跟前,语气郑重,
「我还要同你开开心心地生活,带你体味人间烟火。」
闻湛睫毛一颤,微微蹙起眉,认真地在黑暗中捕捉她的剪影。
他的眼里好像有一汪倒影皎月的湖水,明明无风,湖面却无端起了波澜,泛起阵阵涟漪,月光化作稀碎光影,似星似珠。
一会儿,他笨拙地学着陆云初的笑容,笑得灿烂。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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