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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太原九日,平阳府城门在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官道上的碎石早已换成黄土,道旁早黍正抽穗,青纱帐望不到边。
农人擦肩而过,推车苜蓿新割,草味混杂土腥。那汉子黑红脸膛,见道上三人让路,咧嘴一笑:「可不敢——卬这车笨,甭蹭着衣裳哩!」
雄澜膀大,没来得及侧身让过,肩上柴斧磕在车帮「咚」的一声。汉子回头又笑:「对不住、对不住哩!」车轮吱呀,隆隆走远。
高谈圣把书箱换了个肩,喘匀了气。
好几日下来,肩窝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夜间用热水敷过。他用旧布垫了,箱角还是搓了白茬。
王一婷走在前头,腰间墨兰剑新配了鞘,牛皮裹木,素面无纹。她走得比初离太原时慢了些,马失飞狐,全靠两腿量过来。内力不济,云溪步运不长久。功到用时方恨少啊!
她不说累,他也没问。
城门檐瓦有缺,露着草胎。守卒抱着长矛打盹,听见跫音掀了掀眼皮,懒懒摆摆手:「进去么,卬可不管登(记)……」后半句吞进呵欠里。
进得城来,不见太原那般齐整的市坊。
沿街多是门板窄小的铺子,幌子旧得发黄。豆腐坊正点卤。里头妇人探出头,朝街对过喊了一嗓子:「恁家的醋瓮到咧——搬不搬么?」
对过醋铺门帘一挑,出来个精瘦老汉,边走边系围裙:「搬么,不搬等甚哩?」
雄澜往前多走两步,在一家挂着「老店」旧木牌的客栈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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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个蹲着添柴的背影。「打尖或住店?」妇人头也不回。
王一婷走过豆腐坊时,那妇人看见墨兰花儿,笑道:「小娘子,这剑真中咧,卬当家的朝气时也爱耍刀——嗐,不顶事咧,早卖咧。」
「住店,要两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妇人起身拍拍膝上柴灰,转过脸来。书箱边角磨白、剑鞘新配、壮汉肩头粗布裹的长物已沾满风尘。
她没问什么,只道:「大炕三十文,单铺二十文,没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单铺她住。」雄澜从金钱袋数出五十文,搁在柜上。
那金钱袋比离太原时瘪了许多。
九日里住店七夜,打尖二十余顿,又给高谈圣添了双新布鞋,那双太原买的,走到第三天便开了帮。
「让你管金钱,两间都不了解搞搞价?」王女一个白眼。
妇人收了钱「卬们这圪垯价真中嘞,不磨也合舍」摘下两枚钥匙:「后头井绳前日断咧,卬还没顾上换,恁打水当心些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高谈圣将书箱卸在廊下,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终究能把这几十斤书从肩上放回来,活动活动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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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角堆着劈柴,斧头插在木墩上,刃口反着银光。
雄澜走过去,蹲下身,指腹在刃上略微一抹。
「敢问刀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昨日磨的。」妇人不知何时跟进来,倚在门框边,「老汉儿在时,斧刃从不隔夜哩。」她抬抬下巴「用罢。柴房里有刃石。」
少年磨斧。不急,不徐。高谈圣从拓片上抬起头,轻声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王一婷道:「磨斧头也算?」
「算。」窗外沙沙地响。一夜过去
天色明也未明,南门外已是人声。没有木棚,没有官秤。河东盐车、西山炭驴、挑柿子进城的乡亲,把城门外挤成一道窄流。
「卬先来的!恁挤甚哩!」
「卬还先来的哩!」
驴粪蛋子滚在黄土路上,被野狗叼走。
三人挤在路边食摊吃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粗布围裙,正给邻桌舀粥。她动作慢,舀一勺还要在盆沿刮三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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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矮桌,几条板凳,灶上搁着筐杂粮饼和一大瓦盆小米粥。盆边磕了个豁口,粥还热着,澄着气。
「三碗粥,包两个饼,路上吃。」王一婷道。
妇人应声,碗筷磕碰。饼推过来时,瞅着王一婷腰间那柄剑。又见王一婷把饼揣怀。眯眼看了一会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娘子,这剑姓王。」
王一婷的手顿住。
妇人却不看她,自顾自舀下一碗,推到高谈圣面前:「读书人?县学今儿不开,走错门咧。」
高谈圣一怔:「大娘怎知……」
「卬在城南住十七年咧。」妇人把最后那碗粥搁雄澜面前,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又看了一眼那剑柄的雕花。
「二十二年前,卬在长安城外摆过摊。」
妇人声音很平,像说今早粥稠了些,「那年来过一个人,反抓的匕首,也是一样的雕花。他急着过潼关,多要了两个饼,也揣进心口。」
王一婷攥着粥碗,不可置信。
「后来听说,那人刺了国公爷,杀了总兵,还和丁彦平大战一场。」妇人把抹布搭上肩头,换成了官话「匕首没寻着,尸首也没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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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澜余光,恰在她手抖的一瞬。
妇人转过身,舀起锅里最后一勺粥,倒进豁口盆里。
「雕花一样。人,也像。要是带它走江湖,烙不个安全,趁早打哪来,回哪去。实在不行,就往东。」
她没有回头。雄澜低头喝粥,一口,两口,咽得很慢。
高谈圣捧着碗,什么也没说。
王一婷把粥喝尽了。放回碗时,手稳住了。
「大娘,蒲津渡还有多远?」
「二百余里。脚程快,四日。」
雄澜也要了两个饼。认真包好,揣进胸口。
王一婷看他一眼。这回她问了:「学我揣饼做甚?」
「好跟你一起走。」
轰鸣,咆哮,声出大河,出平阳第四日黄昏。风里带了泥,是黄河。
「河流浊且迅,汤汤不可陵」书生喃喃。
渡口无城隘,一条土坡探入水边,泊着七八条船,河对岸才有人家。三人正寻渡,忽见上游芦苇丛中水声急响,一条小舟破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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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水气,态似劲竹,船将靠岸,稳立舟头。
舟子是个黑瘦高挑少年,赤膊摇橹。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舟上伏着个浑身血污的虎须大汉,环子眼,豹子头,衣襟残破,伤口结了黑痂。
对岸官道烟尘隐隐,马蹄与呼喝渐近,是追兵,尚在二三里外。
那大汉扎起身,跳下船,踩进河水,齐膝。他回头望一眼烟尘来处,望了望少年。
少年正弯腰系缆,咧嘴笑着,浑然不觉。
大汉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
「小兄弟,对不住了,知我行踪,留你不得。」
刀锋直刺后心!
河水浪大盖过人生,少年没回头,白牙还露着,刀尖已至。
破空声!唰!
飞影斜掠而至,快得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不是暗器,更非羽箭,是人,是王一婷!
她足尖在滩涂一块卵石上略微一点,身形抢入舟子与刀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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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宝剑握鞘,剑身吐出半分,握管法腕子一沉,正楷一笔横折钩,软刃卷架刀身,顺势绞咬住短刀!
墨兰特有的柔韧在这一刻尽显无余。剑鞘压刃,剑柄朝前,锋缠二匝,那短刀便是蛛网缚住的飞虫,挣扎不脱。「蚺绞」势成,再发一甩。
「铮!」刀脱手,斜飞出,直插岸边湿泥,刀柄犹在震颤微鸣。
那大汉一怔。就这的工夫,雄澜移至身前。
他未解斧,连裹布的粗绳都没动。
左掌扣其右腕,右肘直撞软肋。大汉闷哼,还待挣扎,刚猛之力又已狠狠压下,不由己身向下,扑通。
人已被按进浅水,半张脸埋在泥里。一息。
同一瞬,王一婷飘到少年身侧。
墨兰剑垂回腰,仿佛连鞘都未出过,仿佛方才那两匝缠绞只是错觉。
她侧头,对少年道:「站后头。」
少年裸漏白牙张着嘴,一名字也吐不出。
那大汉在泥水里挣扎,仰起脸,先看雄澜,又看王一婷腰间那柄「笔颖」。他咧嘴挤出一名笑:
「二位好身手……小人焦贵,绛州运城人。今日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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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顿了顿,见他二人是江湖人士,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小人不成器,却也认得好几个朋友。二贤庄单通单二爷——与小人有些旧交。二位今日抬抬手,他日见了二爷,小人必当美言,让二爷答谢。」
雄澜按在他肘弯的手,力未松,反见沉。
他没答话。攀交的事,听着,便觉厌烦。心念「名门「纵恶」,欺杀百姓?」甚至有些怒容。
王一婷察觉了。她看了雄澜一眼,两人默契,啥都没问。
高谈圣「此人欲携刀杀人,事败又攀扯江湖人物。既被我等撞见,岂能私放?当送官法办!」
那焦贵脸色一白,连声道:「是、是……该送官……」膝行两步,似是认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忽然,他一扬!
一把黄沙迎面泼向雄澜!
雄澜急闭眼。焦贵猛地弹起,蹿出三丈,连滚带爬往芦苇丛中逃去。心下得找掩体!
「站住!」书生大喝,又哪里追得及。
焦贵头也不回,眼看就要钻进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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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来声破空。
一颗石子掠过暮色,不偏不倚,正中焦贵后膝!他惨叫着扑倒,一手攀住芦苇根,仍要挣扎。
「咻——」第二颗。
正中他攀芦的那只手。苇根连泥拔起,焦贵滚落河中。
浊浪一卷,再不见踪影。
岸寂,芦苇摇曳,河声滚滚。只听其声,亦不见人。众人寻忘,破空的余响,还钉在耳中。
雄澜揉了揉眼,沙粒磨得眼角泛红。王一婷递过水囊。
高谈圣望着河面,他甚至没看清,小声道:「这是……」
「飞石。」王一婷淡淡回答,「北关确实有位仗义侠客使得这个。姓石,江湖人称‘没羽箭’。」
高谈圣还欲再问,芦苇深处已传来轻轻一声笑。
暮色太浓,看不清面目,只隐约望见立着个锦衣青年,手里掂着块石头,一上,一下。
那人挪步,头插红缨,琛腰裹带,堂堂仪表,八面威风,竟不逊王女旧时公子俊样,他声音不轻不重,正好送到岸边:
「焦贵,绛州人。贩私盐起家,再来开了货栈,后染赌,全败光了。又借了单通的金钱,说是改邪归正,实则再赌,输的还不上,红了眼,杀了赌坊不少人,落草后,信里说把货栈抵给二员外,说是抵,其实是黑吃黑,那账至今烂着。」
「交情早断了,但二爷这人仗义,念及旧情。官兵给他匪寨剿了是另一桩事,倒省了心。」石头在掌心翻了个儿。抛起,接住,复抛起,复接住。
继续阅读下文
目光落在岸边那样东西还攥着船缆、浑身僵硬的少年身上。「张家的?」
少年滚了滚喉,点头。「张浣是你爹?」
少年又点头。锦衣小哥收了笑。
「年前腊月,蒲津渡有一艘渡船撞了冰凌。船翻了,捞救上来,人救活了,脑子坏了。自此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他声音无仄,说了一件百姓的寻常。
「那船主。有个儿子,十一二岁,接了爹的橹,在蒲津渡撑船至今。」
少年攥着船缆的手,动动指节。诧异的盯着,这位犹如是通万家事的石弘。
石弘也回看着他。「叫什么?」
少年喉头又滚了好几滚,才挤出好几个字:「喜…喜贵。」
「渡口人叫你张猴儿?」少年抿了嘴。「长得…长得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侠客点了点头,怀里摸出一块,掌心掂了掂。
「那恶主欠你多少船钱?」
猴儿一愣。「有…有人在追他,都怕…怕惹事没人敢载,他……他说给五两。我家里…着急…他先付了三金钱定钱,说过了河付尾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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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弘一抛,划过道弧,不偏不倚,银子落在少年脚边。「船钱,我垫了。」
猴儿低头捡起那。银子棱角已被磨得圆润,恰好一掌可握。
(正常成年男子一手大致可握三到五两银。)
他攥在手心,用力,颤抖,直至两手发白。
雄澜盯着那只攥紧的手。薄皮包着细细骨节,青筋一根根凸起。这手里,掌着一家几口性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日大风,早春天寒地洞。一间破茅,门口站着个穿破袄的老人,朝他抬起手。「进屋罢。」
记忆又划到好几个哥哥,和流泪满面的父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酸着鼻解下腰间的粗布钱袋,从里头数出五两银子——那本是要留到长安作盘缠的——放在少年脚边那堆缆绳旁。
少年迷惘。雄澜没有解释。「上船。」少年愣了一瞬,忙跳上船头,握紧橹柄。「往……往哪边?」
「对岸。」
橹叶入水,小舟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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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出数丈,少年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渡口,又低头望了望怀里那锭银。
「石大侠!」舟子喊的很高,「你怎么会了解我爹?」无人应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摇着橹,背脊绷得笔直。驶出二十余丈,他又开口问雄澜:
「你们……你们还赶了回来不?」
雄澜没有答,只是望着对岸渐近的灯火,许久,说了一句:「稳些,不急。」
少年低头,握紧橹柄,不再问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小舟靠上对岸。
黄河闷滚,看不见,只听得见——浑的,沉的,一刻也不肯停。少年人平在船头,望着三人踏上河西的土地。
那五两银子,就沉甸甸压在那,舟子未数,也还没捡。
他只是站在船头,望着那样东西背斧的背影,渐渐没入岸边。
白牙在夜色里一晃。橹叶入水,小舟缓缓退入黄河凶涛。这一回,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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