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画堂春 · 依若熏,海风,青山

未起宁做了多少准备都白费了，未东来久未见儿子，一见就犯了话唠，都不需要未起宁说话，他一个人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吃晚饭的时候，还是未砚再三提醒：「老爷，您让宁儿先吃点东西再说话。」

未东来就给未起宁挟东西，瞬间碟子里就堆满了菜。

未东来一时把他当幼儿，衣食住行样样都吩咐，一时把他当成人，问他有没有什么前程上的疑问，一时说起当年想替他开蒙，书画棋谱都打了无数本，现在还在书房存着。

未起宁插话：「怎的会不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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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东来笑道：「你在这个地方，自然是我替你开蒙。你既在家乡另拜了师，我再送过去就不好了，你的先生自然知道该让你读啥看什么，见了我的东西，反倒有碍你们的师徒之情。」

未砚过来催：「今日晚了，早些睡吧，明日再说话。」

未东来就让人在屋里铺床，又糊涂道：「你跟我睡，我给你唱小曲讲故事。」

未起宁：「……」

他二十岁了，早已不想让父亲哄睡觉了。

未起宁想起楚颜忧心未东来在这边有爱宠，转了个心眼，推辞道：「还是请砚叔替我除此之外准备地方睡吧，在这里若是冲撞了哪一位姨姨，就是我的过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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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砚：「……」

未砚看未东来，发现这样东西当爹的显然脑子还没转过来，正满眼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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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砚笑着说：「还是宁儿孝顺，老爷，您这屋里也确实不合适，一会儿您宠爱别人的时候，宁儿怎么睡啊。」

未东来听懂了，转头就骂未砚：「胡扯八道！」再转头瞪未起宁，像是刚发现这儿子不是那个呀呀学语的小乖乖，是个长大了的小调皮鬼。

未东来的声音软了八度：「胡说。爹这个地方只有自己，你娘的屋子里啥都没动，还留着等她赶了回来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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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那您怎的不把娘接赶了回来呢？您知不知道娘在家乡受了多少罪？」

未东来就哑巴了，未砚见状赶紧劝：「少爷，这就冤枉老爷了。老爷写了无数的信回家乡想让太太和你再赶了回来，可是向来没有回音啊，他自己又动不了，人不能离衙。我们回去，太太又在内院，见不着人，就这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未起宁瞬间想起楚颜推测楚氏从没接到这边的信是由于信被劫了！

是真的！

未东来让未砚下去，苦涩地对未起宁说：「我知道，我猜得到。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想孝义两全。结果就是全了孝道，失了夫妻之义，亲子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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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这话说到这里就不好再往下说了，父子刚见面，都不愿意现在就打破之前的好气氛，故而一起收兵，各自躺下睡觉。但未起宁明明听到父亲许久都没有传来熟睡的嗓音。

一夜过去，早晨起来的两人就把昨入夜后不小心涉及的话题丢开，重新延续之前优秀的谈话氛围。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未东来要带未起宁去外面吃小吃，父子两个早早出门，只带两个随从，就沿着大街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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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衙不远处就是菜市，旁边是一条热热闹闹的渔市，渔摊旁边就是现做现吃的食铺，有滚鱼汤、有煮面条、有薄饼，各种肉食也有。

未东来平时不少在这边吃，带着儿子先去吃了一碗汤面，细细的面条在滚水里一滚，汤是鲜鱼虾壳煮过的鲜汤，放上几颗青菜，十分的鲜美。一碗热滚滚的面条吃下去，人的胃口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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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东来又带儿子去吃酱鸭子，买了半只，提在手中，往左一拐，就是卖薄饼的小铺，叫上一份，摊主现做，未东来带着儿子去挑小料，有各种脆生生的腌菜，味道都很轻，不会咸重，也有鲜菜，更有鲜肉馅，可以按客人的要求加进去，裹进摊好的饼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未东来担心儿子年少胃口大，叫了两份，又让摊主送上两碗蛋酒。

「尝尝蛋酒，你以前就喜欢喝。」未东来笑着说。

未起宁：「父亲又哄我，我当时才一岁，哪里会喝酒。」

未东来含笑道：「不信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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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尝了一口，方知这其实是极淡的米酒，透着一股甜丝丝的酒气，喝进嘴里倒是没有酒味。

未东来：「这家还有糯米丸子吃，也叫他做一碗来。」

未起宁忙说：「要吃不下的。」

未东来：「我吃嘛，不怕的。」

结果父子两人都吃得撑了，再逛下去就不敢买吃的了。

未东来带儿子逛街，不肯这就回去，又拉他去逛纸笔铺子，买了一刀纸，挑了几根笔，现场试墨，又连声赞未起宁的书法好。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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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道：「不及妹妹好，妹妹的书法胜我十倍。」

未东来从前一天见到儿子起就听得耳朵起茧，妹妹在他的嘴里，就没有一处不好，没有一处不胜过他。

半个月前，未东来接到楚氏的来信，一字一句都烂熟于心，只是儿子若是娶了妻子，小夫妻亲亲爱爱的，会不会反叫楚氏失了依靠……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未东来本来很高兴儿子和未婚妻感情好，过后又担心小夫妻太好会忘了楚氏，心中纠结不已。现在亲眼见到儿子对那样东西女孩子的一片深情，叫他又想起楚氏来，当年他与楚氏也是如此。他不想阻儿子的姻缘，但又放不下楚氏。

未东来按捺下来，带着儿子回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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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休息一会儿，就有人来请。未东来就带着未起宁出了城，去赴宴。

未起宁坐上车才想起来问：「父亲，衙门中的公事会不会耽误了？」

未东来笑道：「平时里有各位刀笔吏就够了，我这样东西人只管做庙里的佛祖，受香火听奉承，不必开口。」

未起宁没不由得想到父亲是这么做官的，当即担心道：「父亲，可是府衙中的人不服管教？」

主官被底下人架空也不是啥稀奇事。未东来在此地做官，是正经的外人，本地的官吏都是传承几代的，比他人头熟。

未东来揽过儿子，传授机要：「有些事，我却可面子，是不好做的，底下人去做了，做得好，就算了，做得不好，我再出来主持公道，这就是事缓则圆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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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起宁在心底品味一番，方了然父亲话中的深意。

未东来笑道：「你看，我要是做个凶神恶煞之人，上上下下必定会群起攻之，可我要是做个面软心软的人呢，又会失了尊重。所以，我就做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往上一指，「平时不出来，公事都让底下人去做，他们要是做得不顺利了，我只管施压；他们要是手段凶残了，我可以公正，能偏私，能温和，也可以严厉；他们要是手段软和了，我就裁撤这些人，另换一批去做。如此为官，上下里外，方可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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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东来这样掰开给儿子讲，就是想他在书院只怕学不到这样为官的手段，日后他出来做官，父子不会在同一地，他也是鞭长莫及，现在慢慢教他，他出去了才不会吃亏。

到了宴会上，未东来引着未起宁见人，口称「犬子」。

未东来是本地的父母官，未起宁就是正经的衙内，还是久在外乡，从来都没在本地做过恶的，头回出现就是翩翩少年，不但没有酒色之气，还颇有乃父之风。

宴会上的人都蜂拥而来，待未起宁如子如弟，亲热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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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就等未东来到了才开，他们父子一到，宴会才算正式开始。今日这宴清雅得很，旁边只有几个弹唱的，席上并没有女子侍宴。

让过茶酒，就开始谈书论画。

未起宁头大如斗，庆幸有二叔提前给他做好准备，席上众人谈起最近时兴的文章作者，他都能应和一二，没有出丑。

众人都夸他是才子，他赶紧说这都是临时抱佛脚，全是家中二叔替他捉题，二叔曾用名怪画叟。

提起怪画叟，席上有人听过，即刻大夸特夸。

这时他才发现未东来也在一旁被人包围，他们父子各自都有人围着说话，父亲那边都与他一般年纪，也有几个朝气人，唯唯喏喏在一旁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