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三胞胎（一）〗

被迫吃了穆济生给的，应笑有点食不知味，匆匆忙忙吃完面条便回到了生殖中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下午的首个患者是老熟人孙红（第一章）。患者今年39岁，早已有了一名女儿，「二胎政策」开放以后她老琢磨「儿女双全」。这是孙红第二次到云京三院做试管了，应笑根据对方年龄、胚胎质量植入了两个胚胎，以提高胚胎着床的成功率。一般来说，对37、38岁以下女性，云京三院只会植入一个胚胎，除非已经失败两次，对40岁以下的女性，如果胚胎质量比较高，也是一个，若是胚胎质量不大理想，则是两个，对超过40岁的女性，一次性植入两个，由于基本不大可能俩胚胎都成功着床。

两星期前应笑发现孙红的hcg值比较高，向来忧心双胎妊娠甚至搞出三胎妊娠，便千叮咛万嘱咐，叫孙红孕六周整的那一天来做一超。一般来说，孕六周的首次b超是为确定宫内受孕，而非宫外，同一时间确定胎心、胎芽——看一看胎心，知道宝宝是有心跳的，再量一量胎芽，知道宝宝长度符合天数，一切发育格外正常。这个也是生殖中心患者们的不安时刻——有人只有空的孕囊，里面没有胎芽，也就是没有宝宝；有人是有一个胎芽的，可没有胎心，说明宝宝早已转身离去妈妈了；还有人有胎心也有胎芽，可胎芽大小不合孕周，胚胎发育并不正常，随时可能胎停流产。这些情况大概率是染色体的数目不对，母体自动优胜劣汰了。自然怀孕的患者们还能继续等一等看，因为她们可能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受孕时间，导致怀孕不足六周，可生殖中心并不存在这种情况，应笑能直接审判。

孙红躺在b超床上，十分紧张。应笑揉揉她的膝盖，给予安抚，同时说：「别紧张别不安，我们马上就知道啦。」

孙红没说话，全身绷得像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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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患者们的一超、二超全都是由生殖中心主治医生来进行的。如果患者顺利通过二次b超，就可「毕业」，正式成为妇产科的一名患者。若是还在云京三院，就去隔壁萧七七那，可绝大部分的患者们则是从此各奔东西，由于云京三院的患者们来自全国各省各市，她们需要回到老家。云京三院是全中国不孕者的圣地，她们千里迢迢过来只是祈求一个孩子。每回送走毕业的人，应笑都有满足感。

应笑动作甚是娴熟。她为探头抹上润滑，左手掀开一点点儿患者盖的白色布单，根本不用看，就将探头插入患者。一超、二超都是阴超，三超以上才是腹超。应笑只做ivf患者们月经第二天的b超，确定子宫、卵巢的情况、制定试管婴儿的方案，也做确定怀孕后的一超二超。至于卵泡成长监测等等，全都是规培医生，还有护士。

她找到了患者子宫。

一看，她的心就「咯噔」一下。

两个孕囊。

再认真看，应笑呼吸都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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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孕囊里面，两颗心脏正在跳动。这孕囊有两个胎心，有两个宝宝。

「……」应笑紧紧抿着她的嘴唇，量了量三个胎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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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好的，都符合孕周。

三胞胎……这是一名罕见情况，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只会出现一个胎芽。

见应笑有点紧绷，孙红明显也不安起来，一名劲问：「应医生，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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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完毕全部数据，应笑并未拔出探头，她望着屏幕，说，「孙红，对吧？你怀的是三胞胎。咱们植入子宫的那两个胚胎都着床了，更何况，其中一个分裂成了双胞胎。也就是说，其中一对是同卵的，除此之外一个是异卵的。看，这个是同卵的，这个是异卵的。」辅助生殖的胚胎是更容易分裂开来的。

「哎呀！」孙红听了格外高兴，「厉害厉害！这一下子填三口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孙女士，不是这样。」应笑说，「辅助生殖怀上三胎的患者们非得减胎。否则是格外危险的。」

听到这话，孙红明显愣了愣，「啊？」

拔出探头，应笑告诉孙红起来，自己坐在床的对面，医生椅子比b超床要矮一点，于是应笑插着葱尖儿似的十指，落在膝盖上，微微抬着小巧的脸，望着她的患者，眼神认真，语气也认真，道：「人类就是单胎妊娠的动物。双胎、多胎都是特例。辅助生殖怀上三胎的患者们必须减胎。由于患者来做辅助生殖，本身说明，她的身体认为自己并不适合怀孕生子，我们是在逆天行事，用技术强迫怀孕。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胎才是真正合适的，二胎就有一定风险，三胎……非常非常危险，不管是对孕妇还是对宝宝。更何况，您年龄是39周岁，上回又是剖宫产，你即使是自然怀孕医生也会要求减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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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确认：「减胎……意思是……？」

「医生拿掉一或两个胚胎。」应笑说，「医生找到胎儿心脏，而后穿刺针就穿过孕妇的阴道壁，准确刺入胎心部位，使得胎儿心脏骤停，必要时注氯化钾。这样子就能了，并不需要开腹，也不需要打开宫口进入子宫，理所当然手术还是有着感染等等的可能性，但是云京三院减胎手术的成功率在95%以上。胎儿自己会被吸收，不需要多余操作。这样东西手术会由我们云京三院妇产科做。」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来，我给你指一指。」应笑又叫对方躺下，重新插入探头：「你来看看胚胎位置。异卵那样东西有些挡住了，不好操作，同卵这对位置很好，我们可以一并减掉。不用二次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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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扎死两个孩子？！」孙红躺在b超床上，她看不到应笑的脸，手咣咣地砸着铁床，冲天花板大声喊道：「天啊！你们真是够狠心的啊！你们不是医生，是杀人犯啊！！！如果两个都是男孩，我一下就没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啊！！！」

「……」应笑感到有些窒息，不过，她还是让对方重新起来，温和地道，「不是拿掉两个孩子，是确保一个孩子。孙红，你认真听，三胞胎的自然妊娠大约只有万分之一，双多胎是试管婴儿最重要的副作用之一，国外好多ivf的诊所永远只放一名胚胎，不论患者年龄。单胎平均分娩孕周是38.6周，双胎是35周，三胎是32周，小于37周就是早产。平均出生体重是3000多克、2000多克、1000多克。单胎的早产率只有10%，双胞胎是50%，三胞胎是90%，这样东西还是美国的数字呢！她们身高比我们高！早产这些都能导致很严重的健康问题，比如脑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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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顿：「你今年是39周岁了，体型也不特别庞大，甚至有些偏瘦偏矮，真的真的撑不住的！会很早产的！你知道吗，而28周以下早产儿脑瘫概率是差不多15%，28到31周也有6点几还是7点几，20%三胞胎其中至少一名孩子重大残疾。」很多人想早产就早产，其实全然不是这样，超早产儿的后遗症是非常格外可怕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应笑叭叭说了一通早产儿的患病概率，肺部的、胃肠的、大脑的、目光的，等等，又说：「而且你这妈妈也很危险，这个年纪也不适合三胎妊娠或者更多！三胎妊娠可能贫血，也可能高血压、高血糖，这种通常都比较重、容易心衰、容易子痫……孕妇产后大出血的频率也是非常高的，这是产妇死亡主因，由于子宫肌肉过度伸展，子宫收缩就乏力了，你能了然吗？还有，你上一次剖宫产的，三胞胎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你别吓唬我！」应笑还在努力，孙红便当场嚷嚷起来，「我最了解你们医生，就爱吓唬人！什么都往严重了说，就怕出现一点意外，怕我们连累你们！你们不怕造孽的吗，因为自己害怕意外就想杀死我的宝宝！」

她的口音有些难懂，但应笑还是听清楚了。

她要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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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努力挽回：「不是的，这是数据……」

「啥数据！」孙红撇撇嘴，不屑地道，「那不还有好好的呢吗？你们城里人太娇气，90后00后也太娇气！我们不像你们这样！我天天儿干活，连怀孕都没耽误！哪像你们，哎呀又要休息啊又要保胎啊~~~我身体比20岁的都好！你们天天这病那病的……我现在能一口气扛一百斤米上下楼梯，你们行吗？我连怀孕都撑不住？笑话！」

应笑真被这患者的蜜汁自信给弄懵了，她说：「人的身体不是这样的。咱们还是生一名吧……别一口气生三个了……」

「我们那只开放二胎！多子多福你听过吗？！」孙红教育应笑，「中国人讲多子多福！万一没了两个儿子，你负责吗？！」

我负个屁责。冷静了下，应笑说：「现在都讲优生优育了！」

「行了行了！」末了，孙红挥挥手：「我多吃点，行了吧？！」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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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应笑简直想翻白眼，「你多吃点更高血糖了！」

「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姑娘真是有病……」孙红下了b超床，要走了。

应笑当然不会同意，她想了想，也只能行缓兵之计，说：「好吧好吧，那咱们就保一保胎，行吧？你先住院，我开点药，保一保胎。争取顺利生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孙红稍微犹豫了下，说：「那行吧。」

应笑想的策略是，自己先让孙红住院，随后继续劝她减胎。甚至……可以叫新生儿科nicu的医生们讲讲故事。他们肯定见过不少不健康的双胎三胎，他们说的孙红可能能听一听和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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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新生儿科……emmm，应笑现在唯一认识的医生就是……穆济生。

天啊。

…………

把孙红给办进住院，应笑回去继续处理生殖中心大批患者。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应笑提前几分钟走，急匆匆往新生儿科那边儿赶。她打听过，穆济生今天不在门诊，而是在nicu那边坐办公区。

到nicu的大铁门外，应笑正好看见穆济生了！但穆济生显然没有发现应笑，他两只手全都揣在白大褂里，迈着长腿、直视前方，刷了一下医生的卡，而后拉开了大铁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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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应笑赶紧上去两步，按了按nicu铁门边上的呼叫铃，不久一个护士的嗓音就传了出来：「喂？」

「我是生殖中心的主治医生应笑。」应笑赶忙回答道，「我有急事找穆济生。」穆济生在nicu也不了解要待多久，应笑不想巴巴等着，可又不敢走，怕穆济生直接下班，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直接追进去好了。

故事还在继续

几秒种后，大铁门发出「咔」的一声声响，应笑立即拉门进去。

她怕自己不够干净，并未进入nicu，而是站在屋子外头长长的环形走廊上，隔着玻璃找穆济生。她想，她招招手，穆济生就能了解自己来了，她不用进去。再说了，nicu还蛮麻烦，所有的人要先洗手。

护士似乎是由于某小婴儿的肚子有严重胀气才叫医生过来看看的。

没想就在这样东西时候，nicu两个婴儿同时大声哭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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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映入眼帘的穆济生戴上一副医疗手套，在婴儿的小肚皮的好几个地方按了按，又戴上挂的听诊器，听了听，而后问了护士好几个问题，又交代了护士若干东西，细心地将小婴儿的小衣服给穿了回去，打算走了。

护士登时手忙脚乱。

两个婴儿想喝奶了，可其他护士全都在忙。

理论上，云京三院nicu一名护士管三个婴儿，远远高于欧美国家一名护士一到两个，而且，婴儿太多护士太少，有时候都不止三个。不满月的小孩子们三个小时喝一次奶，因为nicu的小孩子太瘦太弱，一顿大概半个小时，甚至一名小时，而之后的拍嗝等等最长又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三个孩子得完美错开，护士才能连轴转地照顾过来。若是他们在喂一名宝宝时，另一名已经满月、按需吃奶的叫起来，就……满月了的小孩子是随时哭又随时闹的。

此时就是这样。

护士冲了二人的奶，却也只能先喂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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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很声嘶力竭，护士明显有些犹豫。

穆济生望了望，走到其中一个婴儿的保温箱边，动作娴熟地捡起来，又坐在了保温箱右侧一边的哺乳椅上。哺乳椅是护士用的，穆济生高高大大，两条小腿高出一截，他便伸出一条腿去，让大腿与地面平行，又把孩子略微柔柔地放在了大腿上。他的西裤蹿上去一截，露出黑色的棉袜子。穆济生左手扶着婴儿后颈，垂着眼睛，望着孩子的脸，右手朝着护士的方向略微一抬，掌心向上，动作优雅。

护士一愣，而后不久就意识到穆医生要搭一把手，赶紧递过去了一小瓶奶，放在穆医生的手心里。

穆济生便垂着睫毛，几根长长的手指头握着奶瓶，喂小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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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孩子立即沉寂下来。

大概由于饿得急了，那样东西孩子大概只用甚是钟便吃完了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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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应笑竟然看得呆了。

这样东西男人……对小孩子真的温柔。

穆济生又让那小婴儿略略前倾，用骨节分明的拇指食指托起小婴儿的小肥下巴，无名指则托起对方一边腋下，左手按按婴儿的背，叫他挺直，而后拍了两三下，小婴儿就「嗝」地一下，打出一名好大的奶嗝。

应笑：「……」

神迹啊。应笑听过有孩子的好朋友说拍嗝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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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济生又重新托起小婴儿的后颈，望着对方的脸蛋儿，嘴角一撩，笑了笑。

「……」应笑看呆了。

可应笑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来干啥的。她赶紧趁穆济生抬头，拼命挥挥她的爪子，穆济生的目光一动，总算是发现她了。

应笑了解自己现在有求于人，也了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的深刻道理，露出一名灿烂的笑，再度用力摇摇她的右手，跟穆济生打招呼。

穆济生愣了一下。仿佛是没想到。

不过不久，穆济生就也跟应笑相逢一笑泯恩仇了。他总不能继续置气。

翻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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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把手里的小婴儿转了90度，对着应笑。男孩长得白嫩漂亮，吃饱喝足了，露出笑。没有牙的小婴儿们笑起来是真的可爱。婴儿坐在穆济生结结实实的大腿上，穆济生垂眸，左手搂着婴儿胸膛，右手捉起一只胖手，而后略微抬起目光，自己望着应笑，也让婴儿望着应笑，拇指食指轻轻掐着他手里面的小胖手，也挥了一挥，回了应笑打的招呼。只可，不是自己招手，而是握着孩子的手，让孩子替他打招呼。

穆济生身材高大，婴儿却是小小一只。同时，穆济生那偶像明星一般的脸正好露出来。不了解是因为应笑，还是由于孩子，穆济生的两边唇角还挂带着一点笑意，两只眼睛清清亮亮。

「……」应笑只觉全身一麻。

啊，她死了。

不对，这是狗男人穆济生，别颜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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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正想叫对方出来，她的手提电话就响了。

「……」应笑接起电话来，「喂？」

电话那头是住院部的小护士。

「应医生！！！」小护士着急极了，她说，「应医生您今天下午刚收进来的那样东西患者，叫孙红的……她跑了！！！」

「啊？」应笑傻了，问，「跑了？？？」

「对！」护士道，「她进来后跟同屋的好几个患者聊了聊，发现对方全都是hcg不翻倍才进来保胎的，犹如，反应过来您是想把她忽悠来做减胎的了！就跑了！下午三点就不见了，她适才才给同屋的另个患者发了微信，骂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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