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放弃（一）〗

次日应笑还是出诊。患者依然乌泱乌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大咖有二十好几个,而应笑只是医院按照副高培养的小主治，拥有方案制定资格的时间也并不太长，她本以为基本没人会想要挂自己的号,谁知竟然根本不是。

应笑理所当然清楚自己工作细心水平不错,否则也不会有这个资格,可医院毕竟等级森严,「主治」和「副主任」之间有着一道天堑鸿沟,她之前都只能接接首诊之类的，给患者们开检查，让患者们做好一切需要准备的东西,而制定试管方案还有监测、移植等等全部都是大佬的事。直到最近,应笑才了解自己竟然在网络上口碑超好，很多患者大力推荐，便超多患者想要约她,由于她态度好，格外温柔，耐心、细致，解释得多更何况到位，也会回答患者问题,成功率又貌似不低,很多患者当了妈妈，因此应笑很受欢迎，她的号儿并不好拿,走上了冯延己和叶默他们的老路,反而个别「大咖」医生的门庭日渐冷落，不少患者劝诫大家千万别挂他/她们的号，说他们几个态度不好,或者过于冷漠过于流水线，或者爱讲「都这样了还保胎呢？」之类居高临下的难听话，几个撰写「攻略」的准妈妈被当场说哭，自然格外反对他们。应笑觉得，准妈妈们的心理这样东西时候真的好脆弱，她愿意忙也愿意累。应笑跑去小红薯上偷偷看过那些攻略，看见那些「这天见到了超级温柔超级耐心的应医生！」「应医生不仅温柔耐心，还好漂亮！应医生带来宝宝，我觉得我的宝宝都要沾上仙气儿了！」之类的repo，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更何况应笑其实觉着，她的助理更忙更累……一整天都坐在门外，发表格收表格看表格，按照医嘱开检查单开各种药，给患者们约下次的号，指导用药、盯着患者签同意书……一分钟都不能歇着，活像一名人形陀螺，还全是机械劳动。她看一看她的助理，比较比较，就觉着自己还算不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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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对儿朝气夫妇早已做了四次试管，格外不幸全失败了。在接诊室，一开始，对于应笑「你们打算怎么办呢」的问题，妻子一直保持沉默，可没不由得想到，丈夫同样一言不发。令人尴尬的一分钟后，妻子深深叹了口气，说：「应医生，我们打算做第五次。」

她的丈夫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

「……好的。」应笑说，「咱们再加一名检查。这个检查……」

应笑其实看得出来，虽然妻子也想「继续」，直到拥有小孩子，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她希望她的丈夫能心疼心疼她、关怀关怀她，说一句「要不咱们就别做了」，可她的丈夫并没有说，而是缄默着。应笑知道，即使丈夫主动表示「要不咱们就别做了」，妻子应该也会拒绝，可是丈夫并不愿意冒一点点「不做」的风险。他们经常是这样的，不说不做，可也不说做，而是用沉默来逼迫妻子主动提出「做」的选项，不当坏人。这样，以后妻子提起这事，丈夫们就能回击「你自己要继续的呀！」

「继续」就是多次失败的夫妻的通常选择。绝大多数的丈夫们也不愿意当个因为孩子抛弃妻子的「渣男」，也不能说没有良心，何况他们对于妻子也都有着一些感情，可呢，要求他们为了妻子放弃孩子放弃后代，他们也是万万不行的。心疼当也心疼，然而认为副作用是没有办法的、是必须承受的。话说回来，如果男性需要治疗，他们基本也同意治，只是世界太不公平，最有效的解决男性少精、弱精的方法依然还是试管婴儿，同样还是女方遭罪。

可最后，向来做向来做，患者基本都能成功。只要女方年纪不是太大，没有四十大多，试管婴儿最后总归能给他们带来宝宝。应笑见的最夸张的一共做了9次试管，终究成功。除了极少数全然无精或者几乎无卵的，试管总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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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隔壁的妇产科也经常有类似的事。萧七七就遇到过不少感染的孕妇，而当她讲明了「宫腔感染」的危险之后，当她询问「保不保胎」「是否引产」的问题之时，绝大多数的妻子们虽然早已心中决定保胎，却还是希望自己丈夫能说一句「要不引产吧？别保胎了，你的生命才最重要，我不想担这样东西风险」，可是孕妇的丈夫们却有不少不会开口，而是默默逼迫自己妻子承担风险、生下孩子。不放弃，也不当坏人，只是希望妻子主动提出保胎。而妻子呢，知道丈夫这样希望，也总是会顺着他们。理所当然，极少数的有主见的也可能会提出「放弃」，这样东西时候，有的丈夫会劝她们，也有的丈夫就接受了，不想当渣男或者不想担责任，这种早已算不错了。当然，在产科，提出「妻子才是最重要的」的丈夫同样有不少，毕竟感染不是小事，孩子还有下次机会。

第二对儿的女孩子子宫b超回声不均，便应笑建议女孩子去做一名宫腔镜，看看有没有息肉，若是有息肉就建议先割掉，比较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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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三对儿呢，两次试管都失败了。

男方当场提出离婚。因为今年两次试管早已花了八万多了，试管婴儿的费用是不可以动用医保的。

而妻子呢，就静静坐着，默默抹泪。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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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觉得也好典型。

多次试管不成功的，80的夫妻会继续做，可是还有20的丈夫当场就要闹离婚了。当场要求离婚的里还有若干医闹分子，在走廊上大叫大嚷「你们不说这样东西年龄成功率是40以上吗？两次当有80以上啊？你们骗人！赶紧还金钱！」希望医院生殖中心为了名声息事宁人，真的还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关主任才不在乎呢，他们可是云京三院。一般碰到这样子的他就喊来医院保安，叫患者上法院告他们去。可是法院是不可能支持他们无理取闹的。

应笑发现，十分讽刺的是，若是生育方面的问题是丈夫的，男人们从来都不闹，恨不得原地消失。可是如果不孕上面的问题是妻子的，这些医闹可就不管啦，仿佛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全国人尽皆知他们夫妻没有怀上，逼着医院还试管钱。

应笑心里默默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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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上午最后一对竟然也是「多次失败」。今年做了两次试管然而全都没有结果。男方叫池边树，女方叫林月，两个名字还挺般配。

四周恢复了平静。

此时应笑早已有点暴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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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猜：这样东西丈夫是会继续呢？还是会离婚呢？

又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最后，对着应笑，妻子问：「那，下一次……啥时候能来做第三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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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应笑想：是80继续做试管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且，又是丈夫闭口不言，妻子「心中决定」继续尝试。

好典型。

应笑没不由得想到，听到林月说「继续做」，丈夫竟然露出一脸非常惊讶的神情来，「唰」地转过头，望向妻子，问：「咱们两个一开始不是说好只做两次吗？两次不成就放弃了。」

更何况，语气并不像是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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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缓慢地轻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你……」

「我没事。」

池边树却十分担忧地望着自己妻子。

应笑看看手中单子，道：「嗯，你主要是amh比较低，卵巢里面储备较少，我们可以试试微促，用小剂量的促排药，只促熟好几个卵泡。这样，每个月取三四个、每个月取三四个，累积到了一定数量我们再做体外受精。这样时间即便长些，可成功率反而大点。」顿顿，又安慰道，「amh比较低的准妈妈绝大部分都能成功，多来几次就有卵子啦，只是可能比较折腾，要进行多个周期。你们可比卵子数量不少，但质量不好、配不出来可用胚胎的准妈妈要容易多了。这天早上一名患者多囊卵巢特别严重，四次试管全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受精成功40个卵子，我们留了一枚鲜胚两枚冻胚，剩余养囊，结果再度全军覆没。胚胎不好，第四天就不再长了，鲜胚冻胚移植失败当也是同个原因。这种需要治疗、调理，好几个月后再次尝试，但是效果很难讲的。」

做试管的准妈妈们心情总是非常复杂。「还有更加倒霉的人」经常可做心理安慰。多少次，应笑见到两个很要好的「战友」不再联系，只由于一名成功而另一个失败了。就在前一天，一位失败的准妈妈还向应笑打听「战友」，喃喃地道「她取到的卵子数比我还要少，才4个，她当也失败了吧？」而在应笑拒绝回答后，她竟正巧遇到了来验孕的那位「战友」。接着应笑再度眼睁睁地见到，得知对方的喜讯后，她虽说着「恭喜恭喜！」可脸庞上笑容很明显地僵住了。其实应笑也理解她，她只是个伤心人，当战友胜利了，不再是战友了，她一定觉得被世界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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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回，应笑的「安慰」仿佛没叫林月觉得好受一些。

「好了，」最后，应含笑道，「后天，就是月经的第二天，你再来挂我的号儿，我们制定详细方案，不要浪费这个月。你上一次的促排是三个月前，没问题的。」林月当月子宫环境并不适合胚胎移植，第二个月出国出差，第三个月才移植了唯一金豆，结果失败。

林月十分坚定地道：「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的丈夫池边树又再一次一脸担忧的样子。

最后，池边树也问了问能不能加应笑微信，应笑同意了，毕竟林月也是一个情况复杂的患者，于是二人添加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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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笑没不由得想到，仅仅过了半个小时，她就收到林月丈夫池边树的微信消息。消息不长，只有两句：【应医生，抱歉，我能不能麻烦您问一问我老婆林月，她怎么会做第三次？】【做试管前我们心中决定过，两次不中就放弃掉的。我刚才又问了她，可她不愿意说实话。】

「……」应笑噼里啪啦地打，【我问问看吧。可一般来说就是由于沉没成本。早已付出这么多了，舍不得放弃原先目标。】

【麻烦您了。】

答应过了池边树，应笑想了想，随便寻了一个由头给林月发微信：【我是应医生。我刚才有没有说，月经次日的号儿已经存在卡里面了？】

林月很快回复：【承蒙应医生。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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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ok。】应笑又打，【你们小两口儿这两天可以再商量商量。你丈夫在看诊时说你们做过一些约定。】

【不用，我做。】对着应笑的好意，林月果然解释了下，【我老公很喜欢小孩。我不想看他失望。我希望他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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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竟然是这样东西原因！

她问：【只是由于这样东西原因吗？】

对方回答：【基本上是吧。】

应笑感觉池边树作为丈夫当知道林月选择继续试管的原因，而且林月与池边树夫妻关系盯着很好，她当是不会被飓风尾巴给扫到，便应笑发了截屏给池边树：【是这样东西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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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树沉默许久，最后才道：【我知道了。谢谢应医生。】

这段插曲过去以后，应笑心里偷偷猜测林月夫妻还会不会继续进行下个周期，最后偏向于认为「会」，由于，依照过去的经验，通常来说，只要妻子有一点点的愿意，丈夫就能心安理得，何况这回林月是真的格外格外愿意的。

出于这样东西原因，当应笑看完下午的诊，走出云京三院生殖中心却意外发现池边树此时正大门外等她的时候，整个人是非常惊讶的。

池边树怎么来了？？他来多久了？？

应笑几步走上前去，问，「池先生？」

「应医生，我……」池边树并不是个格外健谈的男人，他拘谨了一会儿，递给应笑一名信封，道：「应医生，说起来真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后天，我老婆来时……能不能再麻烦您将这封信交给她？我……我觉着，还是写信比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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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经次日的检查经常是女方一个人来做的。虽然需要照相登记，但之后补也是可以的。

「嗯——」应笑比较踌躇。

里面好像厚厚一沓。

不知道是啥，她不太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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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不好的话。您也可以查看查看。」池边树说着，小心撕开信封背面的心形粘胶，拿出来里面的信，递给应笑，「你查看查看？」

应笑点点头，接过来：「那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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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池边树的字迹工整，格外细心。

信上写着：

【老婆，

对不起，我拜托了应笑医生打听打听你想继续的原因。

我想说，我是想要小孩子，但我更想要老婆，想要你，想要健健康康的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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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老婆。

这一年来你太焦虑了，天天想着孩子的事，又是失眠又是什么的，状态犹如越来越差了。试管每回失败之后你都整夜默默流泪。

更何况这东西对身体不好，你这两回都有腹水。

我很后悔，我要了解你的想法，我们上次就不做了。

咱们两个一起生活，到处旅游、到处玩儿，肯定也能特别甜蜜特别开心特别幸福。

我附上了我们两个备孕前的旅游照片，有蜜月的马尔代夫，有2018年的日本，有2019年的欧洲，那样东西时候多么高兴。可是，自从我们开始备孕，好像所有时间、精力都花在了这件事上，你越来越不大笑了，连身体都不太好了。

翻页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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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果你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自己，就赶了回来吧，好吗？

我们一起潇洒去啊。

老公，

池边树】

信后面是一沓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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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也望了望，池边树并没有制止。

第二张照片是在日本。春天的樱花树下，林月两手此时正比心。

第一张照片是他们俩在马尔代夫。海水无边、透明、湛蓝，林月穿着大花裙子，在转圈圈。

第三张照片是在威尼斯。他们坐在贡多拉上，林月在摸墙上的花。

应笑感到有点震惊。

她理解了池边树这封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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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照片里的林月与她今天刚见过的全然不同。

一个阳光、外向，一名愁眉苦脸、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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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应笑知道，随着一次次的失败，做试管的准妈妈们压力总是越来越大。做试管的过程当中，她们不断地猜测着「我这一次能怀上吗？」而当结果是一道杠时，巨大的失望会淹没一个原本开朗的人。不少人对应笑说过，失败时，她们会不由自主地想「我是不是有什么病？」「我是不是怀不上了？」而两三次失败以后负面情绪越来越多，她们会想「一次的成功率是40，我肯定是不正常的了」，之后，「绝望」便会蔓延开来，好好几个患者曾经对应笑说过，第2/3/4次失败那天，她们不由得想到过自杀，觉着与其一次次地失望和受折磨，不如给自己来个痛快。而且，绝大多数的老公都缺乏安慰能力，只会说「你忍一忍」，或者「我也帮不上啥忙呀！」「我陪着你也没用啊！」「我陪着你，你难道就不疼了吗？」之类的屁话。于是，一部分反复失败的准妈妈会很焦虑，病情甚至可能会到焦虑症的严重程度。病越重就越难治，怀孕期间又不能服药，产后抑郁还说不定会让焦虑症全然失控。

幸好，池边树是心思敏感的，也是关心林月的。他们两个全都在为了对方放弃自己。

这时应笑又想起来她见过的几对夫妻。是的，心疼老婆、提出放弃并且征询意见的男人即便很少，可也还是有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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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人真的放弃，也有人选择继续。他们的家被外人们指指点点「不完整」，可应笑觉着，这样的家真真正正非常「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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