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借火〗

董锵锵留德记 · 佚名

董锵锵没回头也能听出来说话的人是陆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挤出笑容：「陆老师亲自打电话，我怎的敢不来？」

映入眼帘的陆苇穿了一件修身的抹胸白色小礼服，黑长直的头发轻垂在左肩头，一袭淡妆，灯光下好像还有金箔似的薄片在脸颊上一闪一闪的，腰间系着一条金色丝带，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盯着他。

看到陆苇的第一眼，董锵锵忽然有种感觉，若是说上一个女候选人是有备而来，那陆苇这次更像是志在必得。

「你觉得怎的样？」陆苇把目光转向台上的女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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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锵锵掀起窗帘的一角，把饭盒放到窗台上，表情严肃道：「我认为她是一个学习型的竞选者，甚是有竞争力。谁不想赶紧通过考试毕业挣金钱啊？」

陆苇噗嗤一声笑了：「谁问你对她演讲的感觉了？」

「那你问的是？」董锵锵明知故问。

「我这身打扮……你觉得怎的样？」陆苇满怀期待地转头望向董锵锵。

「我记得你是短发啊，这么快就长了这么多？」

「假发。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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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锵锵假装认真地端详了一会，赞叹息道：「温文尔雅，大气端庄。」

陆苇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她美滋滋地问：「真的么？我头一次穿，没什么把握。你觉得我会不会露得太多了？」她边说边把抹胸又往上轻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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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你是我女朋友，否则我不会觉着你露得多。」董锵锵调侃道，说完他立刻醒悟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轻挑，连忙岔开话题，「你也要参加学生会主席的竞选吗？」

「你怎的知道的？」还在专心拾掇衣服的陆苇忽然抬头，一脸警惕，「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啊？这不是虱子头上的和尚，」董锵锵故意把歇后语说得前后颠倒，「明摆着的事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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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虱子头上的和尚？」陆苇一脸迷茫。

见她没听懂自己的冷幽默，董锵锵指了指台上，又指了指陆苇一身的行头，局促地补了一句：「你都穿得这么正式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苇轻叹了口气：「我头一次参加竞选，忧心讲不好……」

「这只是预演，」董锵锵安慰道，「你不要忧心得太多。」

「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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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台下的人谁在认真听了？」董锵锵用手一指。

只扫了人群一眼，陆苇就了然了他的意思，也跟着笑了出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加油！」董锵锵给她打气，「下次改选时我会投你一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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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陆苇低下头，「我准备上场了。」

不停地有人从室内里离开，又有人从外面进来，屋子里忽然变得宽敞了许多。董锵锵拽过一把椅子，边吃边听，心里想着如果再没什么干货，就直接回家看驾校的材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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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个上台的竞选者并不是陆苇，他个头不高，微微有些谢顶。董锵锵看到他时，差点把嘴里的土豆丝吐了出来。难道他也要参加学生会主席的竞选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家好，我叫余姜海，在座的很多人可能都认识我，」余姜海不疾不徐地做着自我介绍，看起来甚是老道，「我读的是企业经济管理专业，现在是第10学期。刚才听了前面几位的演讲，很受启发。既然大家都在吃饭，我也就长话短说。我的竞选理念很简单，就是帮大家在学习之余找到更多收入高的好工作，让大家自食其力的同时，还能有些积蓄。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余姜海还在台上侃侃而谈，董锵锵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几天前在火车站麦当劳里的那次谈话。

董锵锵摸了半天，才从裤兜里翻出一毛钱的马克硬币，放到台面上，用食指推到余姜海的面前。

余姜海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收起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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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什么事，」董锵锵没好气地说，「我下午还有事呢。」

余姜海盯着董锵锵的脸：「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合作什么？」董锵锵挖苦道，「你不是在和东欧男合作抽佣吗？」。

余姜海没理会他的嘲讽：「他只是一个渠道而已。但他们太懒了，德国人并不喜欢用他们。现在我有机会把他做的事接过来，但我还需要帮手。」

「谢了，没兴趣。」董锵锵站了起来身，头也不回地步出了麦当劳。

余姜海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猛喝了一口冰镇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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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女生缓慢地走到董锵锵的身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好吃吗？」她问。

「嗯，啊，」董锵锵一下从回忆中抽脱出来：「还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来人一笑：「得了吧，好吃才怪……」

董锵锵这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冬一晴，她这时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一头黑发柔顺地盘在头顶，脸庞上粉扑扑的，看起来像个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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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的不来一份？」他问。

「难吃。而且也没什么胃口。」

「是不好吃。」董锵锵把筷子扔进饭盒，抹抹嘴，打算专心听余姜海说啥，哪知余姜海不久结束了发言，疾步走下了台。

「看来是个打工赚金钱型的竞选者，估计会有不少人选他吧。」董锵锵若有所思地言道。

「你和他熟吗？」冬一晴问。

董锵锵摇摇头：「只是说过两次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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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这儿有名的资深打工者。」

「资深打工者？」董锵锵眉毛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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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留学生都需要在学习之余打些零工，但一般不会过分专注打工，大家还是希望能早日毕业，找到一份工作。」这时第三名竞选者走上台，正是陆苇，冬一晴的视线立刻转移到她的身上，「但有些人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学习和毕业，而是为了尽可能多的打工。」

董锵锵想到为了自己出国，家里也是和亲戚借了金钱，忽然长叹一声：「这边的物价那么贵，兴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吧。」

「我并不是说打工有问题，像我之前从不打工肯定也不对，」冬一晴自嘲道，「我的意思是，大家千辛万苦来到德国，并不只是为了天天打工的呀。」

「毕竟在学习和打工之间找平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董锵锵并不喜欢余姜海，也不想为他的行动做啥正面解读，但他对这样东西话题着实有些反感，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一丝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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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一晴的脸庞上显出尴尬的神情，她沉默着盯着在台上演讲的陆苇，忽然问：「你了解他的前女友是谁吗？」

「谁的前女友？」董锵锵反问。

「呦，这不是我的小晴吗？」一名油腔滑调的男声从两人背后传来，打断了冬一晴的话。

冬一晴立刻听出对方在占她的口头便宜，她的脸色一沉，即刻闭上了嘴。

一名穿着深紫色西服、扎着带有鲜黄色向日葵图案领带的朝气男子迈着滑步，绕到两人的面前。

「你也竞选学生会主席吗？」紫色西服男盯着冬一晴的脸问，冬一晴扭过头不去看他，把目光投向舞台上的陆苇，陆苇此时此时正回答台下观众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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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冬一晴不理会自己，紫色西服男又瞥了一眼她身旁的董锵锵，忽然朝董锵锵伸出手：「有礼了，张硕，认识一下。」

董锵锵立刻看到他右手戴着的三枚粗金戒指，他礼貌地伸手握了一下。张硕即刻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business card，大家多交流，争取以后有机会合作。」

董锵锵客气地点点头，顺手接过了名片，映入眼帘的名片的一面印着斗大的四个字：张硕博士，名字下面是各种企业的名称。

「小晴，我有事跟你说，你出来一下。」张硕把目光又对准了一言不发的冬一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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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一晴的眼睛望着台上，没好气地说：「有事在这说吧。」

「商业机密怎的能在这儿说？」张硕犹如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董锵锵，口气忽然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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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第二天再说吧，别耽误我现在听演讲。」冬一晴挥手赶他，「别挡着。」

「哎，冬一晴，我这可是正事，你要是没兴趣我就找别人去了。这乌央乌央一堆人，扒拉出来两个当翻译的当不难吧？」张硕阴阳怪气地说道。

没等冬一晴说话，董锵锵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向屋子的另一边。他想让陆苇帮他介绍一下那些参加过汉大预科考试的人，取经学习一下，但陆苇的身旁竟然围着不少人，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脱不了身。

他忽然觉着屋里闷得难受，于是转过身走到屋外，站在吸烟区的一角默默地抽着烟。

就在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身后忽然有女声用德语问道：「能借个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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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头，直接把火机递了过去，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后，火机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谢谢。」对方还是说的德语。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董锵锵一回头，只见女生早已走到吸烟区的另一角，看样子正准备打电话。

虽然已是晚上，但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借着宿舍楼群间的灯光，董锵锵认出和他借火的女生竟是吴小溪。

「吴小溪？」他朝她喊了一嗓子。

吴小溪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也认出了董锵锵，她收起手提电话，朝他走了过来：「是你？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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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来和前辈们取取经，看看怎样能尽快毕业。」董锵锵掐灭了烟，「你呢？不会是来竞选学生会主席的吧？」

吴小溪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沉默地望着天边的大学主楼发呆。

董锵锵看出她不想说话，也不好意思追问，又想不出来新的话题，想走又觉得哪里不合适，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吴小溪手里夹着烟，却一口都没抽，烟灰余烬虚挂在烟的前端，被楼间的小风一吹，立刻向四处飘散。

董锵锵刚要「批评」她浪费，却突然发现泪水正无声地从吴小溪的脸颊旁滑落，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吴小溪流泪了。他顿时觉得很局促，转过身刚要走，吴小溪骤然扔掉手里的烟，从后面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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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锵锵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好像一根电线杆一样。

远处的屋门忽然打开，冬一晴迈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望了望四周，却意外地发现抱着的两个人。

冬一晴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她的上嘴唇轻咬着下嘴唇，忽然转过身走回了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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