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灭族（上）〗

许仲、陈褒来到，荀贞在后院与他们相见，由于时间紧迫，也没多说，开门见山地问：「前一天高丙去高阳里见了我，说诸事已备，只欠东风。可是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许、陈两人心道：「‘只欠东风’什么意思？」他两人都不蠢笨，虽不知此句的出典，但联系上下文却也能大概猜出意思，许仲答道：「是。」往堂外望了望，见院中没有外人，只有唐儿在拿被褥出来晒，院门外并有小夏、小任两个站岗放哨，当下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走到荀贞所坐的案前，递将上来。

去年夏天，洛阳有一女子生儿，两头四臂，被视为妖孽。这件事，不久就传遍了洛阳周边的郡国，颍川郡离洛阳不远，郡中人也大多知晓此事。「生子两头」，说的就是这件事了。人只有一个头，就像天上只有一个太阳，所谓「天无二日」，而如今人有两头，那岂不是说「天将二日」了？荀贞心道：「这八个字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荀贞接住，见是一片竹简，上边写了两行字，每行四字，写的是：「生子两头，天将二日。」顿时心中了然，嘴上却故意问：「此为何物？」许仲回答道：「此即为将要从第三氏家中搜出来的罪证。」陈褒笑嘻嘻地接着言道：「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妖言，罪及三属。」

很显然了，许仲、陈褒这是想用「妖言罪」来陷害第三氏了，而实际上，「生子两头，天将二日」这八个字也的确和「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一样，是不折不扣的「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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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妖言」？不祥、惑众之辞即为「妖言」。按照律法，凡犯此罪者，轻则族灭，重则罪及三族，乃至会牵连到门下的宾客、故旧、友朋。

荀贞很满意，看来许仲、杜买、陈褒是全然理解了他的意思，拿出的这个罪名也正合适。

他将竹简还给许仲，轻扣案几，说道：「如此，你们回去告诉杜买，叫他第二天一早就上书县君，告发第三氏妖言惑众。」胡/平是在繁阳亭被捉的，杜买乃是第一经手人，这个告发人非得由他来当不可，荀贞不能越庖代俎，可，他也不会袖手旁观，顿了顿，又说道：「并告诉杜买，叫他另写一份告发的文书给我，我好也同一时间上书县中。」

只一个杜买，兴许县令朱敞不会重视，但如果再加上他，有荀氏的招牌在，朱敞不重视也得重视了。果然，次日，当杜买和荀贞先后上书县中后，当天下午就有一个县吏骑马来了乡中，却是荀贞的熟人，门下贼曹秦干。

……

汉承秦制，言论重罪共有四种，分别是：诽谤、妄言、非所宜言和妖言。除了「非所宜言」之外，其它三个动不动就是处以「族刑」，也就是诛族。因其刑重，并且又是言论罪，所以此类罪又和那些刑事罪有不同之处，最大的区别就是：刑事罪，比如杀人放火，偷盗抢劫，都有确凿的证据，而此类罪却因是「因言获罪」，在证据上不好确定。换而言之，也就是能理解为：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说你没罪你就没罪。也正因为这样东西特点，在酷吏的手上，此类罪名常被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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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干见了荀贞后，第一句话就是：「荀君可知‘妖言’罪名之重？」他久任门下贼曹一职，深知「妖言罪」的分量，绝对是一个大杀器，故此头一句就问的这样东西。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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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前，县君说，繁阳亭乃君前任之地。今杜买与君前后上书，告发第三氏妖言惑众。县君让我问你：告发第三氏到底是繁阳亭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没人是傻子，胡/平又不是繁阳亭的人，却在除夕日在繁阳亭被捉，随后不久，荀贞就与杜买先后上书告发第三氏妖言惑众，明摆着的，这其中必有内幕。

荀贞面不改色，回答道：「第三氏家中宾客胡/平应邀在繁阳亭吃酒，因为博戏赌金钱，被杜买拿下。胡/平为赎罪，主动告发第三氏家主有妖言之罪。这种种经过，下吏已在上书中写得清清楚楚。」

「你是说此案与你无关？」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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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贞默认。

秦干哪里肯信他！紧紧盯着他，言道：「妖言之罪，一人犯罪，禁至三属，动辄牵连上百，乃至数千人。去年，兖州刘氏妖言案，最终获罪的有四百多人，近半被杀，余者大多被流放千里。……，荀君，你既知此罪之重，那么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兖州刘氏妖言案」，荀贞听闻过一二。这刘氏乃是当地的一名大族，家中甚富，本来称雄县乡，却就由于一名「妖言」之罪，一夜之间，族人或被诛、或被流放，尽数受到牵连，偌大的一个家族就此烟消云散。

荀贞听了秦干的质疑，不慌不忙，叫侍立在堂门口的小夏：「将前一天第三家送来的东西拿来！」秦干狐疑等待，不多时，小夏捧着一个漆盘进来，放在秦干案前，掀开上边的布帛，露出其中的物事，却是五锭金光灿灿的金饼。秦干莫名其妙，问：「这是啥意思？」

「这就是昨天第三家给下吏送来的东西。秦公，请你试想，若不是心中有鬼，第三家又岂会肯用这五块金饼来换胡/平一人？胡/平只是他家的一名宾客而已，哪里能值这五金之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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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干沉吟不语。

荀贞又道：「其实，下吏早在前几天就接到繁阳亭的上书报案了，正因为知妖言罪名之重，故而当时没有上报县君，而是令杜买认真核实，以免有误。杜买再三询问胡/平，并遣人去桑阴亭暗中打探，有很多人都证实了第三氏确实常出妖言。」

四周恢复了平静。

「按你这么说，此案是证据确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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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氏不仅常出妖言，繁阳亭在这几天的暗访中，并且发现其族跋扈乡中，鱼肉百姓，所犯之罪极多。这个地方有一个大概的记录，请秦君观看。」

小夏拿来一份文牍呈给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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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干打开细看，不觉触目惊心，见其上共罗列了三十几条罪状，当头第一个是「群盗」，第二个是「隐匿亡命」，第三个是「贼杀」，除此之外又有私杀奴婢、和奸等等诸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些罪状不是一个人犯下的，每条罪状前都有一名人名，即犯罪之人，其后是其罪名，再后边是苦主的名字。大致算下来，牵涉到了第三氏族中的二十多人。——也亏得许仲、江禽等皆为本乡轻侠，交际广泛，人脉很广，才能够在短短几天内搜集到这么多的罪证。

他将文牍看完，盛怒道：「我虽非本乡人，平时也听说过这样东西第三氏，知其常年横行乡里，自称闾里大侠，以武犯禁，只是却没想到竟然如此跋扈、罪恶！若这些罪名皆属实，族其三属也不为错！」

荀贞心中一动，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想道：「‘若这些罪名属实，族其三属也不为错’是啥意思？难道？……，难道他猜出了‘妖言’其实只是诬陷？」要知，只凭「妖言」一罪就可令第三氏族诛，可秦干却不提「妖言」，只说如果这些罪名属实，那么族其三属也不为错，很像是在「避实就虚」。

荀贞猜测的正是。「妖言」罪因其特点，常被地方长吏使用，用来诬灭治下的大族，或以立威、或者借此谋夺钱财。就如那个「兖州刘氏妖言案」，办此案的人便是一名新上任的县令，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明显是为了立威。因此，秦干即便不知第三兰拦劫乐进之事，但却也甚是怀疑荀贞办此案的动机。可，他尽管刚正严直，却也不是不知变通，正如他说的：「若这些罪名皆属实，那么灭其三族也不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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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贞问：「那么？」

「我这就回县中，请县君派人暗中核查，若这些罪名皆属实，便捕其全族！」

听了他这句话，荀贞想道：「正如所料，秦干不相信第三氏有‘妖言’之罪，听其话中意思，主要还是看这份文牍上的罪状是否属实，若是属实，便族第三氏。」虽然秦干不信第三氏有「妖言」之罪，但荀贞却也并不忧心，因为这份文牍上的罪状，每一条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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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言。

秦汉「妖言案」甚多，远则如秦之坑儒，有一名主要的原因就是：「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又如秦末，「今年祖龙死」之语。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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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武帝给州部刺史颁布了六条监察条例，叫「六条诏书」，其中第三条，「是考察郡国长官在刑狱方面的处置是否得当，以及观察‘山崩石裂，妖祥讹言’之类的灾异现象。也就是说，地方上的‘妖言’是刺史非得留意收集和追查的重要信息」。

西汉的淮南王刘安因「荧惑百姓，妄作妖言」，不但本人自杀，王后、太子、涉案宾客「皆族」，且受到牵连的「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

到了东汉，此类的案件更多，「一人犯罪，禁至三属」。永寿元年（155年），「刘陶上疏桓帝痛陈时弊，有‘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之语，可知以妖言获罪、以妖恶连坐，已成当时严重的社会问题，即使是豪门巨室，也难逃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