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子弹与白鸽（1）〗

微铁镇2 · 佚名

零把冲锋衣的兜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快步穿过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猎豹，很快就把尖啸的警笛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里是贫民窟，全公岛最贫穷和混乱的地方，而他的到来，更仿佛为此地带来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贫民区的街道没有路灯，路上也看不到一个行人，连流浪猫狗都缩在街角的墙洞里沉沉睡去，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屋脊上，在街面上投下大片浓墨般的黑影。

零从阴影里步出，停在街上唯一还开着灯的屋子门前，「哐哐哐」地叩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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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呀？」屋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

「送货。」零隔着门回答。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摩擦的金属。

「哎，这大半夜的，送什么货啊。」一连串脚步声从屋里来到了门口。

「鸽子肉。」

零回答道，「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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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他面前的卷闸门被拉开一名半人高的口子，一张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面孔露了出来，上下细细打量他两眼，才说：「进来吧！」

零也不客气，一弯腰钻进了屋子，卷闸门又在他身后他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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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了一眼，看见屋里的陈设都很老旧了，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馨。

「你是莫妮卡太太？」

零紧贴着门站定，望着老妇人的背影，右手警惕地缩在冲锋衣半敞开的拉链里，沉声问。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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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莫妮卡，你用不着那么不安，这个地方没别人。」

莫妮卡太太有些迟缓地走到沙发上入座，抬头问他，「货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零又盯着她看了两眼，兜帽下露出的嘴角终于松弛了若干，他的手还是没有从怀里拿出来，但貌似已经换了个角度。

他走到莫妮卡太太面前，从冲锋衣下面抽出了手，但他手上拿着的却不是啥鸽子肉，而是一台个人终端。

他把个人终端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冷冷道：「都在里面了，验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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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太太点点头，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副眼镜戴好，才把个人终端拿到面前，细细察看起来。

随着她手指的划动，个人终端的屏幕上开始显示出画面。

四周恢复了平静。

出乎意料，屏幕上出现的竟是三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两个硅人类，一名自然人类，应该都是被子弹爆头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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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样东西人类，整个脑袋都被打得稀烂，喷溅的鲜血和脑组织即使隔着屏幕，都给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可莫妮卡太太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端着个人终端的手指都没有颤动一下，明显是见惯了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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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个人终端看了很久，才放回了手，重新看向零，问道：「这就是猎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原来慈眉善目的表情中，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活像是童话中毒杀公主的巫婆。

零倒是不在乎她的态度，道：「不然我给你看这个做什么？」

莫妮卡太太伸出鸡爪般皱缩的手指，在个人终端的外壳上轻敲了两下，言道：「这三具尸体的面部特征都早已被严重损毁，若是只有这些照片作为证据的话，抱歉，我很难验证猎物的真实身份。」

「不用你验证，你只要把它们交给领袖就可以了。」零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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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更多证据。」莫妮卡太太的声音陡然变得寒冷。

「没有。」

莫妮卡太太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盯着那把枪，瞳孔几乎缩成了一名针尖。

零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接着竟闪电般地从衣服下面抽出一把枪来，「啪」地压在茶几上，冷含笑道，「被点50口径的高爆穿甲弹顶着脑袋打一枪，换成是你的脸也会认不出来的。看在你是头一次跟我打交道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对我的质疑。但若是换了以前那位，肯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那是一把造型狂野的左轮手枪，看外形很像是已经停产了大几十年的柯尔特狂蟒的底子，但枪管上方的制退器早已被卸掉，准星和照门不知为何也被磨去，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条，腾出来的空间则被换上了一根更粗大的枪管，弹轮也被换成了极度充满个人色彩的四发型，不然也无法装填比原版大了一号的点50口径弹药。

左轮枪打磨得银亮的机件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寒光，几乎把暴力美学演绎到了极致，而在枪口附近，似乎还残留着几滴半干涸的鲜血，看来零适才说顶着人脑袋开枪的话，未必全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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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往枪身上一按，顿时显得煞气腾腾，给人的印象就是他的人和枪是一体的，都是彻头彻尾的凶器。

「你威胁我？」过了好半天，莫妮卡太太才缓慢地开口。

「我只是在陈述一名事实。」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样的事实我没办法跟领袖汇报，就算汇报了他也不会相信的。」莫妮卡太太的语气终究出现了一丝软化。

「他会相信的，只要你在报告里注明动手的人是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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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抬起手，缓缓放回自己的兜帽，语气里充满了自信，「被我盯上的猎物，还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这时，他的真容终于彻底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充满了阳刚之气的脸，但刀削斧凿一般的面庞上，却只有一只独眼，正散发出危险的红光，紧紧盯着莫妮卡太太。

剩下的那样东西眼窝里，就像是被电焊枪喷过，仿生皮肉被烧得焦黑皲裂，露出下面钢铁的眉骨，电子眼的镜头也被一块难看的焊疤死死封住，这样的损伤，感觉不像是被外力所伤，倒像是他自己下手造成的。

莫妮卡太太见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电光火石间的犹豫过后，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我了然了。」她点头道，「我会报上去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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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语气也稍微温和了一些，收起枪问，「那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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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妮卡太太连忙站了起来来，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信息储存器交给他，「这是领袖上次交给我的，说等你来交任务的时候，让我转交给你。」

零瞟了那样东西储存器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里面是什么？」

「这我怎么会了解？都是加密过的。」

莫妮卡太太又恢复了慈祥老太的伪装，呵呵含笑道，「不过我想当是你下一次的任务目标吧，总不会是超市打折的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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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没有理会她的冷笑话，点点头，伸手拈起储存器，转过身走了出去。

从莫妮卡太太家出来，他又谨慎地绕了一圈，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回到了自己同样位于贫民窟的家中。

可说是「家」，其实只是一名临时安身的据点而已，狭窄的屋子里虽然不算家徒四壁，但除了执行任务所非得的器具，也没有太多别的东西了。

理所当然，对硅人类来说，维持生存所必需的东西本来也不多。

不过没有人了解，这样东西每天和全贫民窟成千上万破旧硅人类一样过着寒酸日子的零，其实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早在十年前，他就成功破境了硅人类基本法的限制，获得了向任何人自由开枪的权限。而他也因此被硅人类解放组织的领袖发现并看重，将其吸收进了组织，成了组织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这十年来，所有赞成立法限制硅人类的人类政要，以及主张和人类和解、实行非暴力斗争的硅人类鸽派人权领袖，全都是他暗杀的对象。年复一年的隐匿和杀戮，让他的两手染上了无数血腥，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冷硬，唯一不变的，大概就只有那颗追寻种族解放与个人自由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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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出莫妮卡太太转交给他的信息存储器，走到屋里仅有的电器，一台老式电视机前。

迷离幻彩的光影中，零走回床上，斜躺在床头，认真观看那投影出来的画面。

随着他把存储器插进电视机外壳上的一个缺口，一片斑斓的光影，竟然从电视机上方浮现出来，那破旧的电视机赫然只是伪装，它的内部其实是最先进的全息投影仪！

不过这时就能看出他的一名职业习惯了，就是无论处于怎样懒散的姿势下，那把改装型柯尔特狂蟒，永远放在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而他的眸子深处，更是从来都没有失去对这个世界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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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一阵紊乱的光影之后，全息投影显示出了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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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硅人类得不到公民的基本权利，那公岛就永远不会是天堂，自由的光明一天不到来，叛乱的地震就将继续撼动这样东西岛屿的根基……」

「我希望有一天，公岛会真正实现种族平等的信条，把硅人类也纳入到平等的范畴中来；我希望有一天，昔日的造物主能和硅人类把酒言欢，而不仅仅只有剥削和压迫；我希望有一天，公岛能真正变成全球公平正义的丰碑！」

「当那一天真正来临时，天国将降临于这样东西世界，幽谷上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之路成坦途，圣光披露，满照人间……」

全息投影上，显示出一名此时正演讲的男人，他有着清瘦的脸颊和黧黑的肤色，但一双目光却炯炯有神，充满了坚定的信念，随着他挥舞手臂的动作，慷慨激昂的话语，也跨越了时空的阻隔，响彻在零的小屋子里。

可，这极富感染力的演讲，听在零的耳朵里，却像是酷刑般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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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调动自己钢铁般的意志，才强自忍耐着把整场演讲听完。

最后，当一个突兀的红叉猛地切入画面，出现在影像中的男人脸上，他猛地爆发了，拔枪指向了全息投影仪。

「嘭！」

狂暴的枪声冲破了门窗和墙壁的阻隔，回荡在贫民区的上空。

远远地，传来了被吵醒的人的叫骂，但在这样一名法外之地，枪击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不久，骂声就消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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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屋里，零望着全息投影仪的残骸，狠狠喘了两口粗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名名字来：「基拉！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你了！」

和默默无闻的零不同，基拉先生，这是一个享誉全公岛的名字。

作为硅人类解放运动的温和派代表人物，他向来致力于以非暴力的手段，来赢得硅人类的独立。而他在这一过程中表现出来的仁慈和无私，也足以让他赢得无数人的追随，哪怕是最看不起硅人类的保守派议员，也会忍不住对他的坚持心生敬佩。

真正仇视他的人，反而是零他们这些激进派的硅人类解放组织成员。

别看二者的目的犹如一样，都是为了硅人类的最终解放，但他们两个派系无论手段还是宗旨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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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在第一次被领袖招募的时候，就被告知，硅人类无论在智力上还是体力上，都完全优于人类，理应如自然界所有后来居上的霸主物种一样，取代人类，成为地球的统治者，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成为他们压制新人类的工具。这么优秀的物种，只是因为人类可耻的约束，才不得不成为枷锁下的奴隶。所以，他们解放组织的目标，就是通过暴力手段，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打碎被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直到彻底推翻人类的统治，建立属于硅人类的王国甚至是文明。

毫无疑问，零是认同这个观点的，从那以后，他就把硅人类的解放，当成了自己奉献终身的高尚事业。

「基拉，你就是个种族叛徒！」

零看着还在袅袅冒烟的投影仪，恶狠狠地自语道，「懦夫！一派胡言！硅人类的未来，不需要你！」

可，尽管早已对基拉先生起了杀心，但长久以来锻炼出来的杀手素养，让他并没有轻举妄动。他很清楚，像基拉先生这种生活在聚光灯下的人，绝不是那么容易暗杀的，必须得有一名周密的计划。

他在床上躺下，脑袋枕着枪，随后把智脑调节到低耗能模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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