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遇见喵妖 · 凉水挂面

第二天，苟日新被一阵轰鸣声吵醒，铲雪车轰轰隆隆从天边的小路上开过来。睡在另一端的小野猫伸出脑袋，喵呜一声跳进灌木丛里，苟日新则有些留恋的伸了个懒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盯着铲雪车慢慢靠近，两只琥珀色的目光与开车司机对视许久，直到与他擦肩而过，周遭扬起一阵雪雾。

「阿嚏！」苟日新打了个喷嚏，用一只手掌笨拙的揉了揉脸。肚子里咕咕响起，苟日新叹了口气，离开了暖和的被窝。走到草丛间，他伸出舌头舔了口雪，口中冰凉刺骨，带着土腥味。

路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爆喝，一名男人骂骂咧咧捡起地上的绒布，抖了抖又重新铺在了桌子上。

蹲在一块公园地图前，苟日新认真的盯着上面的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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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是古潭公园，是B市历史最悠久的公园之一，里面现存近百株百年以上的参天大树。尽管是冬天，松和柏依旧绿森森的，加上昨夜下了薄雪，公园里一片银装素裹，风景宜人，来公园里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烤肠味逐渐香浓，苟日新吞咽着口水，有些激动的跑回了小商铺前。这个公园他听乔明说起过，在与她学校同一个方向的城郊，坐公交可直达。了解了回家的路，接下来只要保证不冻死不饿死不渴死，他就能回家。他有些激动。

摇尾乞怜装乖巧，甚至还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终究哄骗了一个小姑娘手里的半根香肠。可没吃几口，他被两只流浪猫盯上了。苟日新警觉的叼起香肠撒腿就跑，惹得周遭的人哄堂大笑。可那笑声听在他耳里，却一阵心酸。

真的好笑吗？

大多数流量猫不敢与人挨得太近，苟日新眼盯着要被追上，慌忙选了附近的一条有人坐的长椅，猛跳了上去。

两只野猫愤怒的朝他低吼，却不敢靠近。苟日新缺了颗门牙，吃起东西来颇为费劲儿，狼吞虎咽的吃完剩下的香肠，顿觉胃里硌得慌，还有点儿咸。两只野猫怒瞪着他，转过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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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新喵呜一声，长舒了口气。跳下长椅正要离去时，突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蓝色运动鞋，他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一名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儿，背着书包坐在长椅上，表情愣愣的看着远处，似乎在发呆。只是目光里水汪汪的，仿佛哭过的样子。昨日逃生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让苟日新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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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苟日新喵呜一声蹲在她面前，正想打个招呼。

身后方突然扑来一阵阴风，吓得他猛地跳开，弓起身全身戒备。

「琪琪啊，怎的哭了，是不是你爸又欺负你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坐在小女孩儿身边，摸着她的头安慰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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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新盯着那妇人，一时僵住。

「好了别哭了，你也别怪他，他也都是为了你好。回去跟他好好说说，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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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越大越不省心，哎，」那妇人叹了口气，眼眶渐渐地变红，「都是我的错，怪我没有陪着你们。」说着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而那小女孩儿不知怎么的，眼眶里的泪也扑簌簌的往下掉。苟日新盯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僵硬的大气不敢出。

那妇人穿着一条碎花长裙，长发披散，全身是惨白的青灰色，最让苟日新愕然的是，她没有脚。长裙下面空荡荡的，随风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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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魂哭了一阵，又渐渐地的摸着小女孩儿的头，一脸心疼。而那女孩儿将头埋在手心里，声音低哑的哭了起来。

「哎，你爸这人呀，有时候脾气是急躁了点儿，可他满心满意都是对你的好。」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苟日新想起昨夜那男人对女孩儿破口大骂，还用脚踢的，那叫好？作为一个猫狗贩子，苟日新握紧了爪子，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同情，这种人，死后就该投胎为畜生，体验一下任人宰割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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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起不，你上小学的时候你爸给你检查作业，算个加减法拿计算器要算好几遍，生怕给你检查错了；你每次听写词语、默读课文都要家长签名，你爸都是在纸上练好几遍，才敢往书上写。如今你大了，写作业也不用父母检查了，你爸肯定很失望，他总说，看琪琪写的多好，不比普通孩子差。」那妇人长叹一声，「这些，你都不能忘了。要不然呢，他得多难过。」

苟日新不明所以，又放心不下，只好默默的退守到同时，只探出一颗头盯着那不停说话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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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身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苟日新惊骇的回头，却发现那妇人竟不知何时，骤然出现在身后方，飘在半空一脸狰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喵呜——！」苟日新吓得急忙一跳，飞奔着缩进长椅下面。

「鬼鬼祟祟的看我女儿，干嘛呢！」

「喵呜——」愤怒的尖叫声响起，惊动了坐在长椅上哭泣的小女孩儿。苟日新看见那双蓝色的运动鞋动了几下，一张稚嫩的脸猛地探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张青灰色的鬼脸。苟日新吓得炸毛低吼。

「出来！你吓到琪琪了！」女鬼拉长脸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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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新一个瑟缩，却见那女孩儿向他抬起手来。

「不行啊，琪琪，你会被这流浪猫抓伤的。」那女鬼突然急道，「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省心，我警告你，收起你的爪子！」

周遭突然阴冷刺骨，像寒夜里的风。苟日新收回爪子，慢慢向那女孩儿走去。见小猫走到跟前，那女孩儿坐在脚下，骤然又哭又笑。而苟日新终究发现，女孩儿不管是哭还是笑，嗓音总是异样的低哑，仿佛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声带受损，不会说话。

怪不得那女鬼适才说，她不比普通孩子差。

小女孩儿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火腿，用牙咬着剥开了包装喂苟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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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是你爸留给你的午饭，你给猫吃了你自己吃啥，我总说他要给你做饭，他怎的就不听。」身旁的女鬼满脸焦躁不停的抱怨。

小女孩儿发现苟日新吃的狼吞虎咽，顿时破涕为笑，抬起手比划了一阵，似乎在说什么，可苟日新一句都没看懂。

「你是她昨天放跑的猫？」那女鬼惊讶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喵~」苟日新点点头。

那女孩儿一愣，她抬起手犹豫的摸了摸猫头，见苟日新沉寂乖巧的站着不动，瞬间泪流满面，她右手放在额间，又伸出小指点了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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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失礼的不是你，傻孩子，这都是大人的事儿。」那女鬼哽咽道，蹲在女孩儿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都是你爸造的孽。」

女孩儿又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身背着书包走了，而那女鬼只是遥望着女孩儿的身影，没有跟上去。苟日新眯起目光转头看向对方空荡荡的裙摆，心里一阵毛骨悚然。这只鬼，难道身前也没有脚吗？

直到女孩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女鬼叹息着转过身，待发现苟日新，仿佛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不走？你···你能发现我？」女鬼疑惑的自言自语。

苟日新喵呜一声，瞳孔微缩，盯着她一动不动。

「真的能看见我！」话音未落，青灰色的鬼脸瞬间放大在面前，苟日新吓得喵呜一声，弓起身子向后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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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鬼见了，被逗得哈哈大笑。苟日新拉着脸，神情微怒。

女鬼仿佛也见怪不怪，独自往公园深处飘去。苟日新犹豫一会儿，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诚然鬼的模样能千奇百怪，但是如此逍遥自在的鬼，苟日新还是第一次见。她不怕无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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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鬼飘到了园林保护区，那处百年以上的古树密集，每一棵都可称得上是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兴许是冬日的缘故，园林里又阴森森的，导致游客稀少，周遭只有寒风吹过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跟随女鬼走到一棵参天大树下，苟日新端着鼻子，突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机。这是一颗距今千年的巨大松树，粗壮嶙峋的树干被铁围栏挡着，防止游客触碰。

一阵阴风骤然迎面袭来，黑猫喵呜一声翻身躲开，看见一名面色惨白、朝气瘦弱的男人从他面前飘过。

只是，在他刚刚躲闪的的一刹那，仿佛看见头顶的树上挂着什么。僵硬的一点一点的抬头望去，便看见几十双不同的脚，悬挂在树上随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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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新瞬间惊恐万状，身上寒毛直竖。

那些鬼丢失的脚，竟然都被砍下来挂在了这个地方，为啥？

黑白无常都不管吗？

看着那些摇摇晃晃不同的脚，心里惊骇的无以名状。这些脚都是谁的，这么多鬼脚挂在树上，黑白无常不可能不知道，或者，他们也无权插手？

「喂！」那只女鬼骤然出现在面前，看到苟日新被吓得一名趔趄，顿时又哈哈大笑，「你来这儿干嘛？也想和无常作交易？」

「啥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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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女鬼蹲在苟日新身前，一指竖起，「既然不是来做交易的，那你是来看电影的？」

「啥电影？」

「嘘——」女鬼一脸阴沉的看着他，「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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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名人，是平白无故的路过这个地方，发现上面挂的东西了吗？路过，就得留下···」女鬼呼着阴冷的死气，一双手渐渐地的伸向苟日新的脖子。

喵呜一声尖叫，黑猫撒腿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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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身后又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凄厉笑意。

苟日新气喘吁吁的跑出那片古树林，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又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那里藏着一名秘密，一名关于阴间的秘密。

自从在刺狐寺看到他的前世，苟日新向来想找到让自己轮回人道的办法，但他对阴间的事知之甚少，唯一打过交道的黑白无常又冷血无情。他能探知的线索太少，面前，不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吗？

或许这次自己会大难不死，因祸得福呢？苟日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咬着牙，又返回了古树林。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园林保护区里越发昏暗。苟日新小心翼翼的走到那棵千年古松旁边，盯着面前偶尔飘过的鬼魂。那些鬼魂腿下尽皆空荡荡的，有几个会驻住停留抬头看一眼，却又不久飘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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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许久，那只女鬼都没有再出现。

「喂，大哥」苟日新无法之下，叫住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男鬼，「那样东西，我想找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鬼，你见过吗？」

那男鬼蹲下身，面露困惑的伸出指头戳了戳猫头，「你附身在猫身上了？怎么弄得，教教我呗？能跑出去吗？」

苟日新忍着刺骨的寒意，默默后退一步，「我就想问个人，一个年纪不大的大婶儿，见过吗？」

「大婶儿啊，这样东西时候，当都在跳广场舞吧？」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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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园林保护区的中间有一块儿空地，是古时祭祀的地方。破损的砖石上，还可见模糊的祭祀图腾。昨夜下过的雪被清洁工堆扫在四周，还造了好几个唇红肤白的雪人。苟日新沿着大路，跨上台阶。

广场上，没有音乐，没有跫音，只看见一群没有脚的大叔大婶，无声起舞。

苟日新咽了咽口水，渐渐地的凑近。鬼的气味都是类似的，他有些辨别不清，猫的微弱视力让他微眯起眼睛观察许久，终于发现了好几个穿裙子的，但具体是哪个，他还真认不出来。。

「嗯哼！」苟日新清了清嗓子，站在鬼圈外大喊，「琪琪她妈——」

刹那间，众鬼凝滞，不约而同的转头转头看向苟日新。苟日新猛地后退一步，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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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苟日新飞跳出去，滚落在地，「喵呜——！」

「是找我吗？」那女鬼又问了一句。

此刻，苟日新正夹在女鬼和群鬼中间，那些跳广场舞的鬼魂止步动作后，竟然一齐飘忽着朝苟日新的方向而来。周遭的阴气冻得他瑟瑟发抖，苟日新喵呜一叫，觉着还是先走为妙。

「就是你，咱老地方见！」说完，惊慌失措的飞奔而去。

长椅上，苟日新抱着颗猫头瑟瑟发抖，他数到一百，若是那女鬼不来，他就回家，这鬼窝，不闯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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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鬼抬起头，对着众鬼阴恻恻一笑，「滚！」

「找我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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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喵呜——」苟日新抬起头，终究长舒一口气，「想问你几个问题，树上的那些脚，是怎的回事儿？」

「我们自己挂上去的呀。」

苟日新一脸震惊，「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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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了解他们是怎的会？」女鬼坐在椅子上，一脸迷茫。

「那你呢？」苟日新小心翼翼的问。

「我啊，是我受不了那些苦，丢下他们父女俩先走了，如今想回都回不去了。」女鬼突然哭道，「他一定恨我，故而脾气才变得越来越暴躁，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我实在受不住，当时琪琪还那么小。」

「把脚挂在那儿，有什么说法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当然有，要不然平白无故我们砍自己的脚做啥，那么疼，当时都要···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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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砍的？」苟日新惊骇道，「怎么会要这么做？」

「请愿呀。」

「请啥愿？向谁请愿？」

听了苟日新的话，那女鬼猛地转过头，脸色骤然变得青灰狰狞，「你是谁，怎么会打听这种事儿？你是不是下面派来的卧底？」话音刚落，那女鬼突然伸出手，锋利的指甲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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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新见势不妙，从长椅上翻落下去，撒腿便逃。娘的！怎的感觉像是黑社会。

天快黑了，苟日新决定先回家。想到乔明找不着自己的失落样，顿觉的心焦。他随着人流走到了一名公交站牌，眯起目光望着上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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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路，B大站。

等了许久，一辆公交车缓缓而来，停在了站牌前，砰一声，车门打开。苟日新弓起身跳了进去。

「我靠！」司机猛地站了起来身，从驾驶位上探出身急忙向后一指，「那只猫，快帮我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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