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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惟人自召〗

剑来:试手补天裂 · 八爪章鱼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如果说高煊昔年读史书,发现这句话没什么感悟的话,那么到了现在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旦夕祸福只在一念之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锦衣少年有些神情悲苦,尤其是看到旁边作为护道人的年迈宦官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击溃,少年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苦闷。
早该不由得想到的,如此年轻就有如此手段本事的少女身后方必有强横师门,自然也会有护道人,就如同他一样。
但就算局势差到如此地步,少年却还是试试看能否取得对方原谅,不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也是为了保住大隋的一名顶尖战力,或者说隐晦地还想跟面前的强者高人搭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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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前辈且听我一言。"少年急忙上前,嗓音里带着恳切,"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补偿您的损失。这位姑娘的伤势,我大隋皇室定当全力救治,所有医药费用都由我们承担。至于我这自作主张的仆从,也恳请您高抬贵手,给他一条生路。晚辈斗胆,只求前辈能给个机会,这份恩情我们必定铭记于心。"
宁秋扯了扯嘴角,只是眼神越发漠然,死死盯着高煊,右手一甩,将老宦官摔在墙上,「这就是你的遗言吗?死到临头才想起来补救,不觉得太晚了吗?」
高煊脸色煞白,凄然跌坐在脚下。
少年怕就怕青年得势不饶人,不仅要杀吴宦官作为报复还连带着他也跟着下场凄惨,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对年迈宦官的怨恨。
要不是他自作主张出手,没准他还真能招揽到少女,进一步搭上她身后方的关系,说不定就被辅佐登基称帝了呢?
只是现在一切都成空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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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两边的尽头各自出现一道人影,右边两鬓霜白的麻衣老人突兀现身,两手负后,神色平静;左边头戴莲花冠的陆沉推着车急匆匆赶来,好不容易赶到地方,将车放回,扶着腰大口喘气,斜眼细细打量坐在脚下的锦衣少年,笑呵呵道:「你说巧不巧,刚好没拦住旁边人的一次胡作非为,结果就招来灭顶之灾。高公子作何感想?」
被重重摔在墙上的吴宦官勉强站了起来身,还是跨出一步,挡在高煊身前,抱拳道:「此事是咱家一人之错,跟咱家殿下无关。咱家愿意以命抵偿,还请放过咱家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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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煊此刻心都被死亡的恐惧占满,哪里还能回答陆沉的问题。
高煊心生感动,缩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
陆沉眯起眼,浅笑道:「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人呐,就是这么矛盾。刚才还因为自作主张招来祸患而心生怨恨,如今由于他愿意主动承担又开始感动。」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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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默不作声,只是抱起倒在地上的宁姚,将她放到陆沉的推车上,两人拉着推车径直离去。
齐谐扯了扯嘴角,卷起袖子,「给你一个机会,能打中我这一拳就算你赢,连带着你们二人都能活。死太监,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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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宦官一愣,顾及到身后方皇子的安危,有些不可置信道:「老先生此言当真?」
齐谐伸出右手,挑衅般弯了弯。
老宦官勃然大愤怒道:「如此挑衅,真当自己胜券在握了吗?那个年轻人不在,咱家还怕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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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谐眼神怜悯,说道:「那我求你打死我。」
老宦官气极反笑道:「真当我不敢嘛!」
四周恢复了平静。
老宦官重重蹬在脚下,身影骤然消失,只是来得快去得更快,下一刻老宦官被人以五指抓住面门重重轰击在土墙上,墙面如蛛丝网结,破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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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淋漓的老宦官犹如脱水在脚下的游鱼,挣扎不已,「你······你是······十······境武夫。」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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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夫十境,一境一重天,九境与十境更是天与地的区别。如果说炼气士境界可能会有虚浮的地方,那么到了高位的武夫境界每一个都是实打实靠实力打出来的,对于高境打低境可能就是一拳之事。如同围棋十段,每一段中又有强弱手的区分,年迈宦官如今只是武夫八境中的中层,而面前的麻衣老者早已迈入十层,就一身气势而言绝不是最近的事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齐谐略微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微含笑道:「老夫齐谐,不巧的是正好比你高一境。」
锦衣少年瞥见另一边缓步而来的中年儒士,眼神迸发出希冀的神光,弯腰作揖,恭敬问:「敢问可是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齐静春对此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那个满头白发麻衣老人含笑道:「师弟,还请不要闹出人命,我来收尾就是。」
高煊人都快被吓傻了,若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招惹那位姑娘,直接绕道而行不好吗?现在一次性得罪两位高人,尤其一位还是山崖书院山长齐静春,同时还是坐镇此地地儒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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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煊当然不能任由自己人挨打,恭敬赔礼道歉,「我是大隋的皇子高煊,我们实在不了解她是您的晚辈,我愿意拿出在小镇获得的所有收获来作为补偿,还请放我们一马。」
齐谐松开手,任由老宦官摔落在地大口喘息,面无表情道:「既然认为拳头大就能无法无天,那么现在我比你强,就安心受着。」
齐谐冷含笑道:「你是不是少说了声不知者无罪。」
高煊神色局促,又无法用语言反驳,诺诺无言。
齐谐一脚踩在老宦官心口,想了想,语气平淡道:「若你真是想救他,那就交出那只龙王篓和金色鲤鱼。」
齐谐语气平淡,就像是穿衣吃饭这般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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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自己技不如人,实在无话可说。
越是这样平淡,年迈宦官心中怒火越是更甚,主辱臣死!
高煊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从身上取出那只鱼篓交给那个麻衣老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齐谐将鱼篓悬挂在腰上,瞅见老宦官眼底的隐忍和怒火,他咧嘴一笑。
「死太监,虽然你主子开口救了你,但一码归一码。你打了她这一拳,老夫也不多,就赏你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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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谐右脚抬起,又重重踩在他腹部。
老宦官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弯曲如弓震颤不止,脸庞狰狞,并七窍流血。
竟是从原来的武道九境就这么跌境为七。
麻衣老者微微弯腰,盯着虚弱的宦官冷含笑道:「做人还是要讲点道理的,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记住了没有?」
说完,脚底轻碾,如同碾死一只脚下的蝼蚁。
齐静春一挥袖子,「不要在此地再生是非,你们二人速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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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皇子高煊目眦欲裂,连忙跑过去,将老宦官扶起身,甚至不敢有丝毫怨言,踉踉跄跄地搀扶离去。
齐谐打了个道门稽首,转过身再度向巷道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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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儒士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喃喃低语道:「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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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瓶巷。
宁秋俩人推着车,一路小跑进一处角落的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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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稍歇,宁秋抱起推车上的黑衣女子闯进房内,只留下陆沉一人在院子里。
等到宁秋将宁姚安顿好并且喂下了灵丹妙药,这才放下心地步出房门,就瞧见陆沉躺在一张不了解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的摇椅上,手里还拿着一把破蒲扇,悠闲地扇着风。
陆沉也不以为意,忙不迭得喘口气,踱步至一旁的水缸边,自来熟地撸起袖子舀了一瓢子凉水,咕咚咕咚喝完。
宁秋扶额叹息,「陆道长真是不见外哈。」
陆沉嬉皮笑脸道:「小道都帮你推车赶了回来了,还不能休息休息了。」
陆沉转头看向屋内,又转向宁秋,笑道:「这是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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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也没想隐瞒什么,只是点点头。
陆沉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道,「若是说陋巷少年是地仙之姿的话,她的天资天仙都打不住。女才郎貌,果然天作之合。」
陆掌教所说的地仙之姿可不像现在指中五境金丹、元婴两境,在万年以前专指上五境中的仙人境,属于常驻人间陆地神仙、得道真人,与「天材」相对。
宁秋不置可否,宁姚这一辈人被视作剑气长城万年以来最杰出的一辈,尤其是宁姚更是属于断档式的力压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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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宁秋恼羞成怒道:「陆掌教,还望自重。」
陆沉尴尬一笑,自己打自己唇,示意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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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秋从角落翻出药罐,又从前人留下的架子上翻找出所需的药材,有缺少的部分就从方寸物中取出补上。
不多时,药就煎好了。宁秋端起药碗走入房内,发现宁姚早已清醒,甚至还坐起了身。
宁姚盯着宁秋,一声不吭,犹如能盯出一朵花来。
年轻道士脸不红心不跳地靠近床边,甚至还能反盯回去。
黑衣女子接过碗,瞥向身旁的人,「你为啥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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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一拍胸脯,「我散步。」
屋外的陆沉一拍脑门,真真感动这位宁兄弟的脑洞。
你家散步能散了两座天下吗?
在宁姚审视的目光下,宁秋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宁秋坐在床边,看着宁姚,左手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如今在你面前的不是我的真身,只是一具分身,真身还在剑气长城宁府内闭关。按老大剑仙的要求,我这具分身会在你进入浩然天下后担任护道人,只是尽量不能露面而已。」
宁秋也不了解刚才哪一句话说错了,原本嘴角还有些笑意的宁姚瞬间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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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明眼人一看就了解这是生气了。
宁秋一头雾水,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宁秋扮个鬼脸,小声向宁姚求饶。
宁姚只是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愿看他。
宁秋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打消了宁姚的怒意,虽然说宁秋还是没搞懂她到底为啥生气,但是道歉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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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腿打摆子的宁秋扒着墙步出屋门。
刚才蹲的时间太长,腿麻了。
陆沉还是一如既往地躺在那儿晒太阳,斜眼看着宁秋,啧啧称奇。
宁秋有些恼羞成怒道:「我这是给她面子,不然饭都不给她吃。」
陆沉直起身,摩挲着下巴,还是搁那儿啧啧啧。
宁秋怒从心起,好半天憋出一句,「我去做饭,没有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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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姚打开房门,盯着两人扯了扯嘴角。
被两人针对的陆沉双腿一蹬,跳落在地,「我来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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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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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往灶口塞入柴火,用火折子点燃后,陆沉从一旁拿来吹火筒,鼓起腮帮子使劲吹。
宁秋挥舞着锅铲,看似漫不经心的搭腔道:「陆掌教,若是未来有一人领衔带着四位飞升境剑修围杀你,同一时间还有两位十四境大修士,一人针对你的某个梦和心相,一人精通神魂之道,陆掌教有把握能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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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放回吹火筒,看火势往灶膛里添柴。
火焰明暗交替之下,映衬得陆沉神色模糊。
坐在小矮凳上的陆沉咳嗽一声,笑嘻嘻问:「哪个胆大包天的敢领衔围剿贫道?难道是你吗?」
宁秋止步动作,挠挠头,迟疑道:「大概是一位十境武夫加飞升境剑修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陆沉好悬没给自己呛死,没好气地瞪了宁秋一眼,「小道吃饱了撑的招惹这么一位对手。就算小道心里有数也不会告诉你我胜算有多少。咱俩就算现在是朋友,指不定没几天就打起来了,怎的可能告诉你小道压箱底的本事和抗揍的能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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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秋啧了一声。
「唔,啥味道?犹如啥东西烧焦了?」陆沉抽动鼻子,闻到一股子焦味。
宁秋一愣,急忙揭开锅盖。
哦莫,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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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一盘白菜炒萝卜差点变成焦炭炒焦炭。
宁姚还没入座,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道士面带疑惑,转而视角又转向宁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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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微笑道:「小道姓陆名沉,道号南华。」
宁秋笑着补充,「还是这位陆道长帮忙和我一起把你送到这儿的。此事确实要感谢他。」
宁姚两手抱拳表示感谢。
陆沉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盯着桌上那盘黑漆漆的白菜萝卜,宁姚嘴角抽搐,没有选择下筷,还是转向另外两盘盯着能入口的时蔬用筷如飞。
宁秋捧着饭碗,转头看向陆沉挑眉道:「陆掌教,萝卜去邪热气,白菜通利肠胃,不妨多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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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差点忍不住跳脚骂娘,自己烧焦的菜没人吃,就让小道我吃是吧?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不多时,宁姚放下碗筷,转过身回到屋内继续调息。
陆沉托腮望月,微笑开口道:「今月不识古人面,犹恐清辉不团圆。」
宁秋挑眉,笑道:「陆掌教这么无聊不如洗碗去?」
陆沉将碗筷一推,起身躺回躺椅上,懒洋洋道:「道法一大,便觉人间小。」
宁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笑问:「所以陆掌教当时为啥辜负真心,小道还真是比较好奇。陆掌教,你真的当时就一点没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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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笑意平淡。
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惜只在书中,在山下,在山腰。
山顶没有,也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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