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碰〗

司绒 · 佚名

司绒还没有从「太子」这两个字的包围中步出来, 就要直面封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午后的光线暖烘烘，空气还是清冽寒冷的，米白色的大军帐坐落在二营中间位置，帐帘合得严严实实, 外边游走的冷风吹不进去, 里头肃穆诡异的气氛也传不出来。

军帐中, 阵营清晰地一分为二，左边一溜坐着以泰达为主的阿悍尔将领，右边一溜坐着以太子为主的北昭将领，泾渭分明。寒暄和客套走了一圈, 切入正事时, 泰达渐渐有点接不上话。

泰达是副将，虽然资历摆在这儿, 也确实不够格和太子对谈，从西大门接了这位久仰大名的太子殿下后, 对话不到十句，对方就早已抛了三件他没法拿主意的事儿。

太子不是来闲聊的，他来谈的是阿悍尔和北昭的联合阵线，从前线到后勤, 甚至时军需物资的调配和互换，这些都需要一个主事人来拿主意，这样东西人首先该是赤睦大汗, 其次句桑, 再度司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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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者都不在二营，后者……

泰达同时不着痕迹地往帐子看, 同时应话：「不瞒您说, 句桑王子南下去了哈赤草原, 您若是走哈赤草原这条路，保不齐还能和句桑王子碰上，如今二营……」

说话间，那帐子动了动，泰达余光瞥见，霎时坐直，声线略微提高：「如今二营是我们公主在主事，您提的事儿还得听听我们公主的意思。」

封暄原本搭着椅子扶手，此时如有所感，手肘渐渐地地放回来，目光徐徐移向帐子处。

对面的阿悍尔将领也都齐齐站了起来。

十几双眼睛下，帐子里缓慢地地泄入了一道天光，可帘子竟然不是从上边儿掀开的，而从底下钻出了一张白白尖尖的毛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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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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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灵的目光骨溜溜一转，骄傲地摆着尾巴，轻巧地钻开了帘子中间的缝隙，咬着那帐帘，迈着小碎步往边上一扯，外边儿紧接着出现道湖蓝色的裙摆。

风把烛火带得略微晃，封暄松弛的手掌缓慢地合紧，目光追着那道裙摆不放。

司绒伸手搭了一下帐帘，从天光雪影里走入肃杀的气氛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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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的阿悍尔将领朝她问好，司绒略一颔首，接着目不斜视往最上头的主座走，她的步子从容而镇定，明亮的烛火照着她，热奶茶的香味环绕她，细碎的衣饰磨动声滑过她耳朵，一道如有实质的注视锁定着她，都无法让她有半丝停顿。

这个过程有多久呢？封暄说不清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瘦了，只要一眼，他就能看出来。

封暄的目光无法离开她，从她进入军帐的那一瞬，他手心的疤痕就仿佛在灼烧，而不论封暄的眼神里藏有多少渴望和想念，司绒的余光始终不曾向他倾上一倾。

她走动间带动裙摆轻荡，不作声地搅散了军帐里由封暄主导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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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中的地毯穿过，踏上正中的主座后，才一旋身，居高临下地转头看向太子。

封暄没有起身，他只要坐在那，就是一道山岳一样的压迫力，泰达这些副将刚才就是被这样的气势死死地压了一头，那是一种无需出鞘也具有震慑力的威压。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道眼神一高一低地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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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暄迎着这道目光，无声地转了一圈扳指，这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是他布下道道罗网想要捕获的心，他以为那眼神里面会有恨，会有怨，会有怒，可啥都没有。

她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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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燃烧过后的火堆，余烬早已熄了，在风雪里显得尤为寒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对视也很短暂，只有当事人能明白里头试探和拒绝的味道，封暄率先朝她点头致意：「司绒公主。」

司绒在朝他施压，要他摆出一名让她满意的态度，他只能是来谈正事的，否则她连这场谈话都会拒绝，他知道的。

司绒这才朝他露出一道晦涩不明的笑：「太子殿下。」

紧接着气场一敛，朝阿悍尔将领们说：「诸位坐吧，泰达，把军事沙盘摆出来，稚山，把奶茶撤了，上一壶青茶来，太子殿下那壶要浓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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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茶，封暄刚收赶了回来的眼神又一次被这句话煽动，他转头看向司绒，司绒对他和善地说：「既然要谈事，还是得吊着精神，对吧，太子殿下。」

话里都是客套，眼里没有半丝温度。

二营是后备营，这个地方储存物资与粮草，养着大量军匠，可以接收前线伤兵，大军帐里也有一台依照真实地形做出来的沙盘。

营脚下空风卷长云，日头西坠，大军帐里同样有风暴聚集。

军帐里点着火盆，两边的椅子都撤下去了，正中摆一张长桌，上边用褐土堆成山脉，用细白沙平铺成覆雪的草野模样，四块石头从北至南地摆放，这是邦察旗的四个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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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阿悍尔大军压后，粮草未达，四营兵力薄弱，北昭能往三营、四营调派四万步兵作前锋。」泰达言简意赅，心里有些唏嘘。

前面都是双方早就知道的事实，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阿悍尔的地形以平原为主，一马平川的草野养出了所向披靡的轻骑和重骑，他们都是马背上的雄鹰，是无敌的弓骑，冲锋号角一响就能快速地平地推进，扫荡战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可是他们的打法太受地形限制了，一旦放到山林、水域上，这份凶悍猛攻的优势就会消失，反之陷入被动。

而此时此刻，战争的前线在阿悍尔与阿蒙山的交界，这意味着阿悍尔的力道要受到约束，只能被动防守，若是追敌或是进攻，就要进入到阿蒙山地界，那连绵复杂的山岭会把阿悍尔骑兵的优势对半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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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北昭的步兵加入，那就是弥补了阿悍尔兵种的短处，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完整战术，所以太子这是一针见血，直指阿悍尔要害。

说对半砍都是客气，若是对方在山林里耍战术，他们会被当狗遛也说不定。

泰达想，这事儿大啊，让北昭进军邦察旗营地，和双军共驻哈赤草原不一样，这是要对北昭军队敞开阿悍尔的怀抱。

他就是个副将，担不起这个责任，万一，就说万一，这四万人掉头对准阿悍尔，前线就要沦为内外夹击的修罗场。

这话一出，阿悍尔将领齐刷刷地看司绒。

她绕到长桌尾，去看三营和四营的位置，一二营规模小，三四营才是主力，她要承认封暄的提议充满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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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拒绝了：「还有五万大军没有到达邦察旗，在这之前，阿悍尔的策略就是防守，殿下的好意我心领。说实话，阿悍尔不敢要一支控制不了，也没有归属感的军队。」

封暄料到她会拒绝，因为现在时候未到，他的目光在对话时没离过司绒，点了下头：「五万步兵就驻在哈赤草原南边，一日内即可驰援阿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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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姿态放得低，连稚山都侧目。

司绒蜷着掌心，垂眼看沙盘，客气道：「如此就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封暄抿了一口酽茶，让苦涩的茶液滑入喉道，转了个话题，指哈赤草原上的雨东河，「你说过阿悍尔曾从雨东河行船往曼宁港出海，如今这条水路还能走吗？」

稚山看大家端茶盏，也把腰间的小水囊递给司绒，里头是她的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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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绒单手顶开水囊口，往侧边走了两步，手点在雨东河中段的位置。

「走不了，」司绒张开虎口，中指和拇指的长度括住一段河道，「这一段都是李迷笛的地盘，从我烧了他在京城的蜘蛛网后，整条水路就对阿悍尔封闭了，你看两侧……」

一句话没说完，司绒突然拿帕子抵住了嘴唇，背身走到同时，低头闷咳。

泰达了解司绒还病着，把话自然地接过去：「公主方才指出的那一段是最险的河道，途径阿蒙山内部，两侧都是悬崖峭壁，若要强行过，除非人能从水里闭气一路游过去，否则在那一段，人家从山顶推几颗山石，连人带船都保不住。」

「阿蒙山是一名统称，从群山过去是丘陵与沿海平野，地盘约有三个邦察旗那么大，里面原本就约莫有两万余人，包含各国各部落接受的生死之徒，有通缉榜的常客，有在逃的江洋大盗，还有些蓝凌岛混不下了跑过来的人，鱼龙混杂，往年阿悍尔的船通过这段河道……唔，不怕你笑话，我们还要给对方缴半船商货。阿悍尔出海十分不容易。」

「听起来就是土匪啊，阿悍尔没想过派兵剿灭，一劳永逸吗？」朱垓跟在封暄边上，略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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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暄听泰达说话时，目光时不时地看司绒的背，看那由于咳嗽而耸|动的肩头，沉闷嘶哑的咳嗽声就穿插在谈话声里，他垂下来的袖子里滚出颗润喉糖丸，悄无声息地绕着长桌，往她身旁一站，糖丸搁在了桌沿。

稚山刚要动，脖子被易星亲亲热热地勾住了。

泰达不意外对方会这样问，解释道：「一来，就是你们刚刚提过的兵种问题，阿悍尔的弓骑兵到山林里不占优势，容易被遛着耍，二来，阿蒙山那些不是正规军，他们也从未主动寻衅阿悍尔，两边几百年来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人家的河道凭什么给我们白过。」

司绒止住咳，喝了药茶，把水囊口盖上，转过身时面前蓦然多一道黑色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差点撞上放茶的小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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