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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间沁润雨雾。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屏州岭位于北昭东南端沿海, 与西北闻州成对角之势,它既不属于山南十二城,也不囊在唐羊关六城之内,而是以一条河道两头贯通, 兼之外接海域, 逐渐成了南北东西的海商河商们货物经停抛手的中转站。
一行黑红相间的船只在湍急河道中穿行, 浸在浓浓雨雾里, 即便蹲在河岸旁的山壁上也看不清晰,只有那不断被带落的水珠昭示着船队此时正行进。
这地儿暖湿, 十二月的天,京城的雪早下了一茬又一茬,屏州岭的树叶还是碧绿的,上头挂着饱满的水珠。
且是一支, 长度惊人的船队。
*
海面上雨雾将散未散,战船激烈地追逐交战,火光跳动在白影中, 漫天都是裹着火光的箭矢, 撵着前头仓皇而逃的敌军战船。
李栗搓着指头,喉咙口呛着血气, 把方才被削断一半的指甲盖咬住,歪头一撕,直接扯了半片下来,他啐出一口, 抬手一挥:「追!」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绥云水师在屏州岭遭遇了第四次攻陆战,苦战一夜后, 终究将敌军打出抵挡线, 副将李栗即刻乘胜追击, 势要将这些水耗子弄死在海域上。
水茫茫天阴沉,追出抵挡线两刻钟后,视线陡然开阔,可天边的海天一线里,那二十几条仓皇逃窜的敌军战船背后,隐隐地浮出了一条线。
李栗对那突兀地浮在海平线上的线太熟悉了。
日出时,东方浮起的橘线渐变渐染,瑰丽中将会推出一轮日。
但此时此刻天际阴沉,别说日头,连光都被沉云重重拖垮,洒到海面上只余下阴白的颜色,而那条线是浓黑的,短短几息过去,定神细看,便已能发现黑线上的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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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船!将军,对方还有支援!」猴子似的挂在拍杆高处的哨兵脸色刷白,朝甲板上喊。
「警戒四围,从末队开始回撤!」李栗撕了衣角,把不断滴血的指头缠住了,旋即拿起弓,他的脸已不再年轻,那日晒风吹出来的纹路却显得他异常坚毅。
话语间,层层叠浪推着一线黑往前压来,那背后是数不尽的战船,哨兵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船,他喃喃地从拍杆上滑下来:「这,这他爷爷的,整片唐羊关的船加起来也就这么多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局势瞬间扭转,气势高昂追敌而出的绥云军踢上了深海域中的铁板,被反撵着往岸上逃窜。
小兵躲着流光一样的箭矢,在间隙里射出一箭,紧接着靠坐在船舷下喘气儿:「将,将军,咱们要是不追,追出抵挡线就好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钓鱼没见过啊?咱是饵!饵不暴露这大军能出动啊!」李栗一拍小兵脑袋,把他往舱里一推,「去去,去把那藏了几日的神弓手请出来,来活儿啦!」
「在,在顶上呢。」小兵指着二层船楼顶上一搓乱糟糟的发。
木恒咬着他的肉干,顶一头乱发,衣衫胡乱裹着,像是从船舱板床上硬生生被撬起来似的,一副浑然没睡醒的少年模样。
可那双眼亮得吓人,他搭弓拉弦时侧脸紧绷,听不见风鸣,听不见喊杀声,同样可以无视迎面飞来的流箭,只专注在自己面前的箭头寒芒上,随着指弯弓弦松开的一刹,百丈开外的敌船上,弓箭手被穿胸而过,钉死在了拍杆上,那拍杆剧烈晃荡之后,前头甩动的巨石砸飞了三四个敌军小兵崽。
「霍!好本事的小娃娃!」李栗忙里偷眼见着了这一幕,「别回阿悍尔啦,跟你李叔在唐羊关建功立业!」
四周恢复了平静。
木恒默默记下干翻的敌军人数,咬着肉干,笑得有点儿腼腆:「不啦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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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思你们只给咸鱼干儿啊,咸鱼干儿哪有阿悍尔肉干好吃。
一名神弓手敌可数千条战船的压近,绥云军仍然退得很狼狈,半个时辰里早已被打沉了三十二条船。
这数量还在剧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头顶阴云翻滚,敌船不断迫近,船帆犹如云里嘶吼的戾兽,李栗竖着耳朵都能听得见那帆吼,骂了一句,箭矢擦着头顶过,他盯着屏州岭的方向,瞪得眼眶都发红。
终究!在游曳的薄雾里,发现了一线水晕开的翠微。
「收箭!换勾枪!弓箭手避入船舱!勾枪都给老子出来待命!换阵型加速回撤——」中气十足的声音荡响在海面上。
随即军哨军鼓一齐响起来,指令层层传达。
远攻手与近攻手在船舱门擦身,纷纷抬拳相击。
「干他们,兄弟。」
「鱼给你们钓赶了回来了,该你们了。」
「你爷爷的,引了头海兽赶了回来吧。」
「快腊八了不是,送你们尖刀营熬粥啊。」
人人都疲乏不堪,脸上淌着汗和血,拳头握起来时,那突出的指骨早就龟裂出血了,但他们互相交替时,传递给战友的永远是高亢的战意和亲热的情谊。
好戏还在后头
钢铁般,灼热。
绥云军被船潮撵回了岸边,在还未靠岸时,依着阵型坠在尾巴的船只已经被撞翻数条,紧跟着前头的船只也陆续地攀上敌军。
近船战拉开,火油柜猛抽,在薄雾里啸出了条条火龙,吞噬了数条敌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绥云军并不恋战,他们的船比对方好,配给武器比对方强,然而在船只数量上与敌方相差甚远,用战船硬碰硬是下下策,岸上还有部署,依托陆地打登岸战才是上策。
然而敌方也想登岸。
唯一的区别是,敌方想把绥云军杀个干净再登岸。
一时之间,海岸边的薄雾剧烈地荡起来,海浪拍到岸边顷刻便破碎飞溅,绥云军战船被撞回岸边,顷刻间也碎木飞溅。
浓云越压越低,灰霭覆在每一面船帆上,在火光与厮杀声里,一条黑红相间的战船悄然从内河道驶出,依托坚硬船身,「砰」地撞翻了侧翼一条敌船。
紧跟着数不尽的黑红战船穿入战场,逮着敌船就撞!拍杆上的巨石逮着敌船就抛掷!
又猛又悍,毫无规律。
短短时间里,就撂翻了十数条敌船。
李栗抹着额上的血污,刚打飞一支火箭,手指缝里卡着自个儿烧焦的头发丝,喘着粗气砍翻一名敌军,抬脚就将人踹下了船。
就听得后头飘来道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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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哟,胡子都烧啦。」
这没大没小的,李栗虎起脸,扒着船舷往对面瞪:「再来迟点儿你李叔变叉鱼了!行不行啊小丫头片子,你的船咋打得这么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行不行的……您老就瞧好吧,」高瑜甩着双刀,逼人的雪芒在雾里迸现,她脸上是一贯的轻佻从容,「我们破云军呐,就是打游击的。」
「若是敌方有回退之意,堵住东南口的海域即可,依照今日风向与水流,他们若是要退,那是最快的路径。」
?
高瑜难得露出了惊愕之色,她猛地扭头望向开口之人,声音拔高数倍:「我……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下船了吗?不是转陆路往桓州去了吗?!
纪五公子穿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战甲,局促又有股滑稽的庄重感,他乌亮的目光盯着高瑜:「我不是破云军的目光么?」
高瑜噎到说不出话来。
头顶流矢乱飞,她两步往回冲:「你是我一人的眼睛!本将军给好几个人撬过板栗啊,到里待着去,流箭不认人!」
想问他——怎的会不去桓州!为什么要留下来?
说着话,她拎着纪从心衣襟给他提回了船舱里,舱门一踹,才压着他死死地盯着,几度开口,想问他战甲哪儿来的,想问他在船上躲多久了。
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纪五压在了被褥里,捧着他的脸,恶狠狠地吻了下去!
船身受到撞击,正在剧烈晃动,箭雨破风而来,塔塔塔塔扎在船身上,风里全是潮湿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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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瑜咬着纪从心的下唇,吻得又急又狠,纪从心反搂住了她的腰,张口卷入她的舌。
短暂的激吻后,两人分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纪从心喉咙口逸着喘息,说:「我不善武,但我能给你辨方向,我还会射箭……箭势没殿下和将军那么刚猛霸道,但也能宰杀一两个敌人……」
高瑜气得冷哼:「我要你辨方向啊!要你一个丹青国手给我杀敌啊!破云军那么多人干嘛的,我就想把你绑船上看不出来吗!」
「那你又为啥让我走!」
「你又怎么会不走!」
高瑜舌尖抵着唇角,收起了一贯的轻佻,她蓦地拉开门,风声箭雨声、水浪厮杀声,声声入耳,她站在明错的光线里回头,说:「待战事了了,你最好解释清楚,怎么会不走。」
待战事了了,关你个十日十夜!
不跑是吧……
高瑜「刷拉」一下拔出后腰的双刀,寒芒凛凛间,挑掉了攀船舷而上的一颗脑袋。
不跑,就再也别跑了。
给过你机会了。
*
翻页继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司绒有点儿畏寒。
近来风急雨骤,灰云卧脊,空气中森森冷冷,在屋外稍站会儿,那湿湿冷冷的水汽便会顺着人衣服往身体里钻。
裹再厚的衣服都没用。
她抱着一只茶缸,盘腿坐在榻上,望着棋盘出神。
易星敲门进来时,往棋盘看了一眼,这棋盘一刻钟前是什么样,一刻钟后还是啥样。
稚山被司绒派往阿蒙山,近身保护司绒的便成了九江与易星,九江轻易不露面,易星转身离去阿悍尔时,被稚山勾着脖子敲打过,日日都吊着十足十的精神守着主子。
他把糖匣子搁在了小几上,碎碎念似的,慢腾腾说:「前线打得,打得可凶啦,沿海的海水都打成了红色的,高将军真厉害啊,第一日真是神兵天降!听传讯兵讲,那敌船都被撞翻了十几条,对方才发现战场上多了一支援军,就是委屈了作饵诱敌的李将军。」
「天时地利人和,高瑜占全了。」司绒回神,捏着棋子,一枚一枚地垒高了玩儿。
「公主您说,这仗也要打完了吧。」易星搬了小马扎,坐在底下,翻着手烤火。
「嗯,照这两日的攻势,半个月之内战事便要平定。」棋子慢慢垒高,尖端垒到了司绒下颌的位置。
这场战事来得凶险,前期打得磕绊,后期却十分顺利,顺利得……有几分诡异。
她吹了口气,棋山便摇摇晃晃。
「太好了,今儿就是腊八,兴许,兴许咱们还能回,回京过年呢。」易星一激动,口吃的毛病便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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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司绒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皇后娘娘派来的御厨还在小厨房,在熬腊八粥呢,我,我适才经过闻了闻,真香啊……」
「皇后娘娘派了厨子来?」司绒侧额问。
「是啊,娘娘想殿下与公主都在渝州,营地里定然是没有,没有人熬粥的,千里迢迢送粥来也不成,干脆早早地拨了御厨,同那押运粮草的车队一道儿来。」
司绒把指头略微搭在棋子上,目光虚焦,喃喃道:「皇后娘娘自来不费心这些琐事。」
易星挠着手背说:「殿下不在京城嘛,宫里大小都得皇后一把抓,腊八宫里,宫里要赏粥的,娘娘自然便不由得想到主子们啦。」
司绒手一抖,垒高的棋子「哐啷」一下全倒在了棋盘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枚红色的「帅」骨碌碌地滚动起来,司绒盯着它滚动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间,盯着它滚出原本的阵营,盯着它滚到棋盘边沿,倏地消失不见。
腊八。
皇后。
黎婕。
司绒猛地起身披衣,朝外唤人:「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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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九江从檐下推开门。
风尾裹着雨丝瞬间灌入屋内,扑得司绒发丝后飞,露出一张冷丽的脸,她寒声吩咐:「备马,整装肃队,去前院请太子殿下过来,即刻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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