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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渝州入夜热闹。
窄街里的流光簇拥往来人潮, 马车驶过叮当敲糖的小贩，驶过当街沽酒的侠客，到城北时, 流光和喧嚣一起沉寂下来。
寄风楼不是独独一栋酒楼，而是成片的院落群, 一院一客, 矮篱四围, 疏风淡水, 天边田埂笔直，有点儿野趣。
司绒到时，早已迟了两刻钟。
是等封暄等的。
门「吱呀」一声开,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再各自错开, 那一瞬撞出来的情绪相当激烈, 又由于地方的限制，各自按捺着脾气, 心里却有烧得通红的炭与冰面击碰。
气得滋滋响。
司绒没有像平时一般，往他身旁坐，挑了个离得远的位置。
九山躬身把门带上，脸上急躁, 不住地朝易星使眼色，小声问：「带着公主上哪儿去了, 教殿下这般好等。」
易星撇过嘴，好生气，有样学样地不瞧九山半眼, 任凭那眼风乱刮, 忿忿不平地对着空气控诉：「殿下好等, 公主才好等呢！」
「等？你们等哪儿了？」九山微愕。
「柳叶街口，最近的。」易星一脸你还敢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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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山如遭雷击。
原来是等错了。
公主在最近的街口等，殿下在最快的街口等，能做出等人这事儿，分明就代表都打算主动递台阶了么，可偏偏阴差阳错，俩人隔着一条飘酒香的深巷，在沉日西坠的时候，消磨了耐性，叠加了误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九山愁眉苦脸，想：里头不会打起来吧？
易星专心地瞄着门扉，身板儿笔直，绷得似条线，是一触即发的状态，准备里头一有动静便冲进去拉偏架，他默念着，打起来吧，快打起来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门之隔，外边各怀心思，里头诡异平静。
茶烟腾腾，封暄徐徐地推动杯盏，湿迹从方桌一侧拖动到另一侧，清透的茶面平稳，一先一后地映入两张神态平静的脸。
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真相没有对他们开放，他们都是各自意识里的等待者，是那个向对方递了台阶又被辜负的人。
搁在从前，他们绝少会有这样不可理喻的情绪波动，分明好好地说两句话便能真相大白的事，偏偏要这样拗着劲儿。
但谁能不由得想到呢，爱的安全感释放心底的稚气，他们能向对方胡乱撒野，由于感情牢不可破。
四周恢复了平静。
怪新鲜的。两人心里同一时间想。但下一刻就被气闷盖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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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茶。」司绒伸手抵住茶盏。
两份力道作用在茶盏上，茶面轻晃，封暄面不改色，茶是萃山茶，司绒只喝得惯这一口。
他收手，扭头唤人上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还特特带萃山茶出来，是不是有些放低身段了？
盛盘器皿能看得出讲究，上的酒也是温过的，司绒执筷，拣了一筷子鱼肉。
小厮侍女鱼贯而入，不多会儿便摆了满桌，寄风楼在渝州是数一数二的老牌酒楼，做的自然都是老渝州风味。
「……」
这电光火石间难以形容。
她默默地放了筷，把那移到同时的萃山茶端起来，连同那只嚼过两下的鱼肉一块儿顺下去了。
生咽。
空空的杯盏放回后，司绒的反应才迟迟归来，她想：方才说了不喝，此刻是不是反口得太快了？
抬头一看，正如所料封暄眼里藏着点儿笑，面上却装着端方得不得了，他的眼神毫不收敛，问：「不合胃口？」
说着添上第二杯茶，眼里的戏谑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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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火气最重的时候是刚进门那一撞眼，积攒着久候不至的种种情绪，如今对上了面，倒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博弈了。
司绒弯点儿笑，在封暄的注视下端起茶，把嘴里奇异的腥味儿驱散，说：「还成，你尝尝。」
封暄挑眉，浑然不觉这是个陷阱，也提起筷子夹上稍许，鱼肉刚送入口，难以言喻的腥咸味儿迅速地从舌尖蔓延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顿了一顿，扫过桌面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但也只顿了那么一瞬，镇定地咽下去后，中肯地说：「挺新鲜。」
嗯？
司绒确实是想撒个气，让他尝尝这怪异的滋味儿，哪了解得了这么个态度。
她疑心或许是个将计就计，可封暄的面色分毫不变，手边的酒杯碰也不碰，她又不自觉想是不是自个儿怒气上头，连味觉也不灵了。
旋即提筷，决心再给这条酱烧鱼一名机会，可眼前一晃，封暄把那鱼移开了。
「凉了，吃别的。」
桌上的菜式尝了个遍，司绒心里对「渝州老风味」五字有了全新理解，渝州大厨喜好将味道发挥到极致。
咸的齁人，甜的腻嗓，酸的倒牙，唯一一碗能入口的虾仁碧玉粥，淡到几乎没味儿。
两人默默地吃，且只拣自己跟前的吃，司绒喝粥间隙漏眼看封暄，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对眼前几道菜雨露均沾，看着像是比她跟前这几道要好吃。
太子殿下礼仪规矩顶好，一言一行宛如刻好的标尺，连那举杯夹菜的高度手势都能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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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装起来，司绒光这么盯着他，还真难辨出是真是假。
「吃这样东西？」封暄看她眼光飘来，搁下瓷勺，指指跟前的菜。
司绒踌躇了一会儿，盯着那冰凉凉的薄鱼片，生的。她摇头，没想把自己交代在这酒楼里。
阿悍尔不吃鱼脍，封暄跟前这几碟子，就这碟尚算原汁原味，他略看了眼司绒眼前的菜，反而觉得像比他的好吃。
味如嚼蜡地用完晚膳，他们推门而出，齐齐地松了一口气，外边天色阒黑，路旁老枯树上悬着一排旧灯笼，蜿蜿蜒蜒地一路伸到田野里。
夜虫对着晚星低语，司绒侧耳听，手指捻着根杂草。
两人在田埂上坐，走路时隔着两个身位，入座时便只隔着一个了，封暄拍着掌心的尘土，入座后余光里看司绒的反应。
「这是座酒楼，怎的后边开了田？」司绒问。
「寄风楼原先是片私园，园主楼寄风，是个雅致人，」封暄接话特别快，将寄风楼的来历说得头头是道，「农田茶山小院子，山后还有几片鱼塘，今日天黑，若是白日倒可以去钓几尾鱼。」
司绒喜欢钓鱼，她能沉得下心，闻言没说啥，只点点头。
两句话下来，气氛缓和许多，再盛的怒气，都被那一桌子「渝州老风味」乱拳打散了，剩余的火花零星几朵，不灼人。
司绒想一气儿把火花给灭了，首先收拾了自己的情绪，说：「巡检司调令我截下来了。」
是她的一贯风格，解决事儿先从根上除患，再修枝剪叶。
这件事她没瞒，封暄知道，也默认了这个做法，说道：「阿勒那裹着蜜的坑你都跳，为何区区巡检司便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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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巡检司吗？」司绒反问，而后略微勾起封暄的手指头，「战乱方歇，我不想此刻插手北昭军务，步子别迈太大，一步一步踏实走。」
手上感受到实质而主动的触感，封暄即刻反握住了她，低头发现那手腕内侧两点不明显的红印，应一声：「嗯，那还吵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吵上瘾了啊，」司绒笑，「两句话的事儿，你还耍起脾气，白白让我等了两刻钟。」
「你等我？」封暄微愕。
司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啥，两人眼神一碰，默契度回升，刹那间心领神会——阴差阳错啊。
她拽拽封暄的手指：「殿下，再吵一会儿吧。」
殿下，她如今已不常叫这个称呼，但凡开口，便带着潮热和柔软，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密令。
「吵到何时？」封暄移坐到她身旁，两人膝盖挨着。
「吵到明早啊。」司绒脸不红心不跳。
「那……先回去让小厨房下一碗面。」封暄估算着体力消耗。
「两碗。」司绒比出两只手指头。
两人对上一眼，不约而同说：「寄风楼的菜当真难以下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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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吵架篇结束。
他们日常生活里挺多这种小波动，真正大吵是不会的，由于这两个人本质上很像，是灵肉契合的爱人和伙伴，一起搞事业搞爱情，大方向一致，不偏航不错轨。小吵的时候呢，他们会共情对方，这点弥足珍贵，属于情趣了就是。
下一章番外出海了，玩点刺激的。29号入夜后更，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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