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先生归来〗

梁月 · 关山渡

不出所料，齐先生终是赶了回来了。虽是姗姗来迟，但总好过再无相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孟然兴高采烈地去拜见，却发现齐先生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仿佛是生了一场重病。

孟然担忧地问道：「先生，您没事吧？您的脸色不大好看，是否生病了？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

孟然一连串的问题把齐先生逗笑了，齐先生轻摇了摇头：「不是有句古话嘛，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我又何须去找大夫看病，岂不是骑驴找驴吗？」

孟然挠了挠头：「那先生您快给自己瞧瞧，看哪里不舒服，好调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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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摸了摸孟然的头，含笑道：「无妨，只是赶了太久的路，有些劳累，歇一歇就好了。」

孟然也就听之信之了。

之后几天，孟然每日陪着齐先生，陪他说话解闷，陪他一起读些闲书。

日子虽一天天过去，但齐先生的脸色却向来不大显好。

一天傍晚，齐先生用过晚饭后，在庭院里散步，孟然沉寂地紧随其后。

「然儿，你将来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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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齐先生突如其来的问题，孟然有些不知所措，紧接着陷入了沉思。

齐先生也不催促，只是微笑地盯着自己的弟子，一副很是满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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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还没想好，我也不知道我将来想做什么。但我觉得，我将来一定喜欢读书，喜欢游历天下。」

「哈哈哈，你这孩子，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这天下如今不甚太平，你又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呢？」

孟然歪着脑袋：「那就...对了，我听父亲说您是道宗弟子，您能教我道术啊，这样我就不用怕那些坏人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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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蹙了蹙眉：「你爹都跟你说我啥事了？」

「也没说啥，只说您是道宗弟子，道术神鬼莫测，让我不用担心您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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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反问：「哦？那你担心我的安危吗？」

孟然挠了挠头：「父亲说您很厉害之后，我也就不担心了。毕竟您那么厉害，没有人能伤害到您。」

齐先生摸了摸孟然的头，说道：「这神洲大陆，人口以万万计，谁又敢说自己无敌于天下呢？更何况我这么一名老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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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点都不老。我之前还做了一名梦呢，梦里先生带着我遨游山川湖泽。」

齐先生捋了捋须，笑道：「那你想要学习那些道术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当然想了。」孟然手舞足蹈道：「学会了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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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收敛了笑容：「然儿，你可知道，这世间万事万物皆不得自由，没有人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那如果我天下无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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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被这孩子气的话逗乐了：「如果你举世无敌，还有天下大势压着你。即便你不在乎，那你头顶上还有压着你的存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天下大势？头顶上？」孟然一脸不解。

齐先生一声喟叹：「简单讲，这天下虽说是老百姓的天下，可是现如今掌管大权的是梁氏皇族。虽说天下百姓过得也并不是很好，但并未达到民不聊生的程度。这个时候，就算你举世无敌，你也不能去把梁氏一族屠杀殆尽吧！如果你那样做了，你就是杀人狂，是魔头，举世皆敌。后世的史书上也会把你列入佞人传，背负千古骂名。这就是大势。」

「就算你不在乎生前身后名，你不介意这千古骂名，但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你无故杀人是因，满身戾气、气运倒退是为果，终会有天雷降临，到时你非死不可。」

孟然听到这个地方表示自己快要晕了：「先生，原来天下无敌后也不能随心所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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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满是严肃道：「然儿，不管武力是否强横，都要心存善良，即便世界以恶毒待你，你也要以温柔相待。切不可妄动杀心、邪念。」

「那如果别人要杀我呢？」

「杀人者，人恒杀之。子曰，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弟子了然了。」

孟然即便不是很懂，但还是牢牢地记住了先生的话。

过了一会儿，孟然掰着手指头问齐先生：「先生，你那么厉害，能排第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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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苦涩一笑：「我啊，学道几十载，奈何也只是个人仙境界，算不得啥高手。」

孟然一脸好奇：「人仙？是啥？」

齐先生笑了笑，继而严肃言道：「人仙是一种境界。在神洲大陆上，总共分人仙两境。人境为凡人九境，每境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和大圆满，九为最；仙境为天仙、地仙、人仙三境，每境有九重天，九重天为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先生是人仙几重天？」

「区区六重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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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如今谁是天下第一？」

「执天下牛首者，理所当然是道宗掌教了。」

「那他是天仙九重天吗？」

「不是。据传道宗掌教已是地仙九重天，再进一步，便为天仙，只是能进天仙境，俱是英才，少之又少。」

「那现在没有天仙境的吗？」

「当是没有。昔日鸿钧道祖制下天规，天仙境必须要飞升仙界，不得停留神洲大陆，除非有人能够遏制修为，将自己牢牢锁在地仙九重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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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抬头望月：「那也不见得。至于原因嘛，若是你将来修道的话，就会明白的。」

孟然恍然大悟：「那也就是言道宗掌教如这天下无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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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哦了一声：「那现在都有谁比较厉害呢？」

「除道宗掌教外，就属剑宗宗主皇甫轩了，再之后就是道宗戒律司首座，大佛寺主持方丈，皇城司指挥使。余者，不值一提。」

孟然有些兴奋，他终究接触到外面自己未知的世界了。

齐先生打断了他的幻想：「然儿，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那是一个残酷、冷漠的世界。为师只希望，未来的你能够像现在一样幸福快乐没有烦恼，愿你步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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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似懂非懂。

之后，齐先生重开课堂，孟然跟随学习。

日子往复。

本以为日子会向来如此平淡得过下去，却被忽如其来的一件事打破了。

在一日授课期间，齐先生忽然晕倒过去，把孟然吓得大哭，随即有小厮喊来了孟夫人，孟夫人当即派人去找本县最好的大夫，就连此时正衙门忙于公务的孟浩，也被喊了赶了回来。

随着一阵沉重有力的跫音，是管家福伯请来了本县仁寿堂的李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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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把了把脉，又翻了翻齐先生的眼皮，探了探呼吸，言道：「这位是孟府的啥人？」

孟浩急忙回答：「齐老哥是我的朋友，也是犬子的启蒙先生。」

李大夫摇头叹息：「孟大人还是为这位先生准备后事吧。」

「啥？」孟浩大吃一惊：「前些日子，齐老哥还好好的啊，也只是脸色有点差，怎么就要准备后事呢？会不会是你诊断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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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夫脸色一黑，就要发火，深吸一口气道：「孟大人，老夫从医三十年，从无误诊，请孟大人相信老夫的判断。」

从李大夫口中传来的微冷语气，点醒了孟浩，孟浩急忙道歉：「李大夫，是我口不择言，见谅，希望李大夫谅解。齐老哥与我结交多年，感情深厚，以致我情绪过于激动，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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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大夫摇头：「无妨。我的话言尽于此，只希望孟大人节哀。」

孟浩赶紧说：「要不要抓点药给齐老哥吃？他兴许只是昏迷了。」

「你看他那样子就了解了，眼神涣散、脉搏微弱，即便还活着，但离死早已不远了。」李大夫表示无药可医：「他的身体受过重创，表面无损伤，可是经脉、内脏早已回天乏术了，能撑着一口气活着，已经不容易了。就算我给他开药，也只是浪费药材。」

孟浩尚在怔怔，还未说话，就有人开口了。

孟然泪眼婆娑：「李大夫，既然先生还没有死，您就给他开点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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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吧，吃不吃都无所谓了。」

最后，李大夫拗可孟然，写了个药方给齐先生。

药抓赶了回来后，孟然就跑去了厨房，催促仆人开始煎药。

厨房门口，冒烟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煎药的锅，沸腾的水带动草药在锅里翻滚，阵阵苦意在空中蔓延。

孟然盯着仆人撇开药锅中的泡沫，倒出一大碗黑色的药汁，端在盘子里送到齐先生的屋子。

仆人给齐先生喂药，那阵阵苦意在空气中弥漫，熏酸了孟然的眼睛，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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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夜里孟浩父子二人不敢熟睡，轮流守在床前，深怕齐先生醒过来有什么需求。

次日早晨，齐先生在一声沉重的**声中渐渐地醒了过来。

「先生，您终于醒了，然儿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孟然有些委屈地哭诉道。

齐先生努力睁开嘴：「咳咳，傻孩子，为师怎的会那么轻易得死掉呢。」

「可是您昏倒的时候，仁寿堂的李大夫说您药石无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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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那又怕啥？先生我早已活了这么久了，哪还有怕死的道理。」

「先生，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您了。」话音刚来，便是一阵嚎啕大哭，满腹的伤心化为泉涌般的泪水。

齐先生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孟然的头发：「傻孩子，人谁无死？」

「只要在自己死的时候，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一生，如此就足够了。」

孟然不懂，也不想懂，他只希望他在乎的人和事永远与他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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