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出众〗

听闻贾蔷之言，贾宝玉还在呆滞中，只是怔怔的盯着刚才还如野兽般发狂，这会儿又变得温润如玉的贾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至于贾蔷所说之言，他并没有更多的领悟啥，毕竟，他今年才十三岁。

只是纳闷，怎好端端的打起来不说，还要惊动啥劳什子步军统领衙门……

可他不明白，旁人却了然，一名自外面匆匆进来的中年奴仆连忙上前，赔笑道：「小蔷二爷快莫生气，你本是主子，代宝二爷教训一名奴才原是应分的事，哪里还要惊动东府大爷，更别提什么步军统领衙门了，没得让人笑话咱们贾家治不了家事……今日之事我也看的了然，都是茗烟他们好几个小狗肏的胡乱蛆嚼，打死都是活该的。小蔷二爷若是觉得还不解气，我再捶他个半死，回头禀告老爷太太，治他个大罪如何？」

贾蔷闻言，侧眸看了这中年奴仆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贾宝玉旁边的长随，也是贾宝玉奶妈之子，极得贾政夫妇信任的李贵，便道：「既然如此，只要宝二叔不记我的过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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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先看了眼被李贵打发人赶紧抬走的茗烟，见茗烟不复平日里的顽皮喧闹，一张脸惨不忍睹，目光也呆滞着，就摇头道：「今儿既是茗烟自己犯了口舌，那也怨不得你恼他。若是让珍大哥哥知道了，许还会生我的气……」这般想来，倒将茗烟挨打一事撂开了，反而有些好奇的问贾蔷道：「蔷哥儿，你怎穿成这般了？」

贾宝玉对贾蔷的印象其实很不错，认为其外相既美，内性也甚是聪明。

今日见其气度，愈发以为不俗，便想要亲近。

茗烟虽是他的亲随，可到底只是一名奴才罢了，又不是女孩子……

就听贾蔷道：「宝二叔，我今年就要十六了，即便祖上亦是宁国嫡脉，但毕竟从高祖起就分了家，如今已长大成年，不好再寄居宁府，故而便搬了出来，自立门户。」

贾宝玉闻言有些惊叹，他对东府事并非一无所知，这两日也隐约听茗烟他们浑说了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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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看看贾蔷身上的细布轻衣，与过往的绫罗锦衣截然不同，周身气度看起来也是不卑不亢，清清净净。

显然，和所传谣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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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贾蔷果真遭了殃，又怎会连夜出了宁府？怎会落得如此清贫的境地？

可见，他如今仍旧冰清玉洁……

咦？也不知怎地，他就想到了冰清玉洁这个词……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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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时，大伙发现贾瑞搀扶着夫子贾代儒进了院落，众人不再多言，一股脑的进了学舍内，开始读书。

因笔墨书本皆放在族学，贾蔷方不虞连书本都缺少的窘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是，书本虽在，贾代儒的教学方式却仍和记忆中的一样，领着诸学生将今日所授之课摇头晃脑的读了通，又按集注照本宣科的讲解了番，接下来便是让学生们自己去学，他眯着眼睛养神。

所谓先生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无过于此。

不过贾蔷原也没指望他能教出啥新意来，在红楼中，贾代儒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对后辈管教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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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里让他来掌管义学，或许取的就是这一点。

除此之外，贾代儒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考中，当了一辈子的老童生，平日里也是八病九痛的，没啥精力教学，就连掌管学堂，也多由其孙贾瑞代劳。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过贾蔷没想到，他没指望贾代儒，贾代儒却「指望」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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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

颤巍巍的严肃嗓音自前传来，贾蔷虽纳罕，却仍站了起来身来，应了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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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儒盯着他颤巍道：「族长说你有志于学，传话让我好生管教。老夫问你，你入学也近十年了，读书读到哪里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贾蔷一边在心里揣测贾珍之用意，一边回答道：「回先生，学生粗读完四书。」

贾代儒闻言，哼了声，他虽年老体衰，对于教学之事有草草敷衍之心，但学舍内有无读书好苗子，哪些是真正读书的，哪些则是虚掩眼目混日子，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贾蔷这类纨绔浮子，也敢大言不惭说读完《四书》？

不止贾代儒，便是学堂内其余数十学员也大都目露讥笑，贾宝玉失望的暗自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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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儒「唔」了声，不置可否的问道：「既然读完了四书，那我且问你……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下一句，是啥？」

贾蔷未作思考，便清声答曰：「楫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贾代儒白眉微微一扬，似乎有些诧异，道：「又该如何注解？」

贾蔷闻言，略想了想，答道：「此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贾代儒与舍内寥寥好几个听懂之人闻言纷纷侧目，尽管这只是四书集注上的标准答案，但贾蔷能如此条理清晰通顺的背诵出来，还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顿了顿，贾代儒再度开口问：「大学中有言，意诚而心正。而何为意诚？何为心正？」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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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这次也没多做思考，因为《大学》经一章，传十篇，加起来不过五千字，前身纵然于求学一道毫无兴趣，却也毕竟读了十年书经，或许背不住，但有印象。今贾蔷取其记忆，却是很难出什么差错。

他声音清正持稳，答曰：「所谓诚其意者，勿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所谓正心，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

贾代儒闻言，沉默了稍许，显然贾蔷的表现出乎了他的预料，手中的戒尺竟没了用武之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或许他仍想提问些，可身体精力实在不济，只能作罢。

见此，课堂内诸多贾族子弟或是贾家姻亲子弟们，无不目光诡异的盯着贾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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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这位浪荡纨绔公子脱去了绫罗华服换上了寻常士子寒服，已让众人大吃一惊。

又将诋毁他的茗烟暴打到满头是血，几乎打死，让大家惊畏莫名。

谁知当下居然还变成了好学的好学生了？！

这世道是怎的了……

可贾蔷却未理会许多，待贾瑞搀扶着贾代儒离去后，他站了起来身，拿了一本《孟子》，也随之离了学堂。

贾蔷身形刚消失在门外，学堂内便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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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许多人见贾蔷与薛蟠一道前来，因此便围到薛蟠旁边打探消息。

又二人名唤香怜、玉爱者也围了过来，嗓音娇啼，道：「薛爷，今儿可真奇了，贾蔷怎成这般模样了？」

故事还在继续

一唤金荣者，面带谄含笑道：「薛大爷，这贾蔷到底是怎个回事？看起来怎像是撞客了？」

薛蟠是个爱热闹的，见这场面他哈哈大笑着将香怜并玉爱一起搂在怀里，各香了口后大剌剌道：「蔷哥儿今年快十六了，我跟他说，是爷们儿就要自立门户，光靠别个活着不算好样的！像大爷我，十二三起就开始支撑我薛家的门户了，在金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个不夸我一声薛门好儿郎？他就算跟我比不了，也该长进些。这不，总算他还是个懂事听话的，如今正如所料从宁府里搬了出来用心进学了。糯子可教，真是糯子可教！」

听他这般说，学堂内的学子们顷刻间散了一大半。

胡扯你娘的蛋，孺子可教都不会，还在这里吹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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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宝玉含笑道：「偏你爱乱说，又说不准。那是孺子可教，怎成了糯子可教了？」

不过这些人也多只敢心里腹诽两句，他们纵然姓贾，也惹不起这个呆霸王。

薛蟠大觉扫兴，没趣的哼哼道：「管他是孺还是糯，有甚鸟相干。对了宝玉，前儿我遇到冯紫英了，他说要在锦香院请咱们一回东道，让我邀你一遭。你去不去？」

宝玉连连摇头道：「老爷才发话让我多读几日书，哪敢乱逛……」又问：「蔷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他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薛蟠嘿了声，然后瞪着宝玉含笑道：「你莫以为我老薛真是呆傻，我就不信你没听说啥，猜不出几分名堂！嘿！你们东府那位，还真是……啧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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