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我真的要死了〗

如见雪来 · 杨溯

苏如晦用衣襟兜着桑葚回到溪边，身后跟着江雪芽和周小粟。苏如晦朝她们做鬼脸，「你俩不是不跟我们玩儿了么，跟过来作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们又不是找你玩儿，我们是找玉儿。」

周小粟哼了声，走到小溪边，却没看见桑持玉，地上只有堆着苏如晦脏袜子的木盆。她疑惑道：「咦，玉儿呢？」

苏如晦也奇怪，「他适才还在这儿呢。」

江雪芽探头看溪流，「玉儿是不是不小心掉进水里，被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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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乌鸦嘴。」苏如晦眼尖，看见脚下的脚印。脚印一大一小，往山下延伸。苏如晦拧眉道：「有人来过，把玉儿带走了。」

桑持玉跟着大龙下到山脚苎萝镇，走上高高的田垄，两边都是田地，山坡上还有豆腐块似的梯田，庄稼人埋首在土地里，他们的肤色和土地一样黝黑。桑持玉一身洁白置身其中，仿佛误入尘世的小仙童。乡野黔首过得比城里的黔首还要差些，居所是石头垒砌的小屋。大龙把桑持玉带到自己家门前，推开栅栏引他进院，指着那低矮的石屋说：「苏如晦就在里面。」

「你骗我，里面没人。」桑持玉侧耳听，屋子里静悄悄，根本没有人声。

大龙面色不改，「或许是里长把苏如晦带走了，我去问问苏如晦在哪儿。你进去喝口茶吧，等我一会儿。」

桑持玉说：「我和你一起。」

「不行！」大龙拒绝得太急切，让桑持玉仰头看了他一眼。丁点儿大的萝卜头，眼神干净又清澈，大龙望着这双眼睛，不自觉心虚起来。苏如晦根本没摔断腿，他头一次欺骗世家的孩子，诱拐一个和他有着天壤之别的贵人。心扑通扑通急跳，他顾左右而言他，「你走了这么长的路，难道不累么？小虫走一趟山路就累得半死，你怎么连汗都不出？你真的不想喝茶歇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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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持玉一怔，道：「我累了，我要喝茶。」

他牢记着澹台净的话，他要和平常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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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长舒了一口气，打开石屋的大门，强忍着心中的兴奋看桑持玉跨过了门槛，走进黑漆漆的小屋内。只待桑持玉在屋里站稳脚跟，大龙迅速锁上了门。桑持玉回过头，墨黑色的瞳子望着大龙。黯淡的光线里与这双眼眸近距离对视，大龙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疑惑。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溪边走到这个地方，桑持玉从未有过喜怒哀乐，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瓷娃娃。大龙只当他天生迟钝，没有多想，兴奋早已蔓延全身，大龙连指尖都在颤抖。

迟钝点儿好，他想，迟钝就明白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挥了招手，秘术发动，角落里大水缸的水咻咻飞出，拧成锁链，牢牢捆住了桑持玉。桑持玉低头看看了锁链，精致的眉心绞起。大龙轻声细语地安抚他，「弟弟，不要怕，我会对有礼了的，比苏如晦对你更好。他让你帮他洗袜子，我不会，以后会有很多不少奴仆服侍我们。只要你乖乖的，同我光不溜秋睡一觉，再叫全村的人看见，大掌宗就得把你许配给我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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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桑持玉大半没听懂，他像往常一样，遇上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就保持沉默。

大龙靠近他，「你放心，即便你生不了娃娃，但你身份尊贵，我不会让你做妾。你是我的正妻，等我纳了妾，生了孩子，孩子归你养。你们这些世家的孩子奴仆成群，上回爷娘带我去城里卖猪肉，我都看见了，高家的小少爷身后方跟的奴隶比苎萝镇的人还多。以后我也会有这么多奴隶，说不定还会成为未来的大掌宗。大掌宗只有你一个徒弟，我娶了你，我就是未来的大掌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越想越兴奋，颤抖着抬起手，放下桑持玉的白兜帽，一颗颗地解桑持玉领口的金钮子。桑持玉感觉到不舒服，蹙起眉心道：「你骗了我，如晦哥哥不在这个地方。」

「如晦哥哥，如晦哥哥，你怎的总是喊他如晦哥哥？」大龙厌恶这样东西称呼，「你给我听好，你以后是我的娘们儿，你再敢叫如晦哥哥，我就像隔壁钟叔打媳妇儿那样打你。」

「我要找如晦哥哥。」桑持玉站了起来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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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怒不可遏，一把把桑持玉推在脚下。桑持玉额头着地，磕出铜金钱大的血印子。

「都说了不要叫如晦哥哥了！凭啥你们都喜欢他，明明我也有秘术，整个苎萝镇只有我有，怎么会我去求明若无收我当徒弟，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他硬说我们没缘分！我们同样是黔首，怎么会苏如晦就能娶江雪芽，娶周小粟，还有你！」大龙越说越愤怒，「若我拜入苎萝山，我比他强一万倍！」

四周恢复了平静。

桑持玉从水流锁链中挣出了一只手，一言不发固执地往门口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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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子，」大龙抓起桑持玉，扼住他的咽喉，红着眼道，「我了然了，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卑贱。你是不是觉着我脏，觉着我臭，所以不愿意嫁给我？小白脸，天天穿这么白，你以为你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子么？今天我让你跟我一样脏，跟我一样臭！」

大龙死死扼着桑持玉，把他的脸往脚下摁。大龙太过愤怒，以至于他没有发现他的水流锁链越锁越紧，桑持玉说不出话，肋骨竹筷子似的根根断裂，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黑黝黝的眼眸逐渐失去神采，变得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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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喘着粗气，怒火渐熄，渐渐地回过神来。歪在地上的小孩儿软绵绵的，像个布偶娃娃。他着了慌，把桑持玉拉起来，桑持玉小脸苍白，已经没有声息了。他惊得松了手，小孩儿又软软地歪倒在地。他努力把桑持玉扶正，若不强行搀住，桑持玉就软绵绵窝下去。大龙心跳越来越急，着急忙慌地摇晃桑持玉，希望把这孩子唤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大龙渐渐明白，桑持玉再也醒可来了。

他杀人了。大龙惊慌失措地想，他把大掌宗的亲传弟子杀死了。

他的阿爹阿娘回到家，夫妻俩瞧见地上的小孩尸体，差点儿吓晕在地。大龙爹抽大龙两个唇子，又抽了两口烟斗，做了个可怕的心中决定。父子俩把桑持玉抬到屋后，一铲一铲刨土坑。大龙娘泪眼汪汪用草席把孩子卷住，捡起铁锹一起铲土。

把孩子埋了，不会有人知道桑持玉死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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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坑挖到一半，大龙娘不经意间扭头，竟发现草席空了。三人都大惊失色，一转脸，看见原本死了的小孩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浑身脏兮兮，泥娃娃似的。大龙松了铁锹，喃喃道：「他……他怎么活了？」

大龙爹道：「兴许是适才没死透。」

「有人吗！」三人听见栅栏外有人在喊。

桑持玉扭脸望向那方向，黑黝黝的瞳子有了丁点儿的神采。他沙哑地唤了声：「如晦哥哥。」

不能让他们发现这小孩儿在这儿！大龙爹迅速醒神，扑过去死死捂住桑持玉的嘴，一面用眼色示意大龙娘。大龙娘整了整衣裳，换上笑容迎出去。栅栏外是三个小孩儿，女孩儿看起来十一二岁，两个小的兴许才十岁。

「大娘，你有没有看到这么高一小孩儿，披着白斗篷，长得漂亮了。」男孩儿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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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呢，」大龙娘搓着手，「没见过。」

桑持玉听着苏如晦的声音，用力扒着大龙爹的手。大龙爹的手捂得太紧了，像一块铁板焊在嘴上，桑持玉扒不开。或许用秘术能杀了他，可是他记起澹台净说过，决不能、决不能动用吞噬秘术。

一旦动用秘术，他们就会发现他和别人不一样。到那时，如晦哥哥还会认他当小弟、当媳妇儿么？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苏如晦在外面问话：「大娘，您再想想，他的脚印朝镇上来了的，镇里的脚印太多了，我不知道她去镇上哪个地方了。」

如晦哥哥。如晦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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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持玉想要发声，想要往外跑，他用力抠着大龙爹的手，抠出五道沉沉地的血痕。

「真没见过。」大龙娘诚恳地说，「你们再去别地儿找找吧，可别叫坏人拐了去。」

「好，」苏如晦急切地说，「那我们去别处找了，大娘您要是看见他，记起把他拦下来，别让他乱跑。」

「一定一定，你快去找吧。」

苏如晦的脚步声远了，桑持玉大睁着眼睛，眼泪夺眶而出。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情绪藤蔓似的生发，仿佛是畏惧，又像是悲伤。他要死了么，再也见不到如晦哥哥了么？经络里青光乍现，灵力在他的身体里勃发了一瞬，他不知哪里来的大力，硬生生掰开了大龙爹的手。

苏如晦还没有走远，他大声喊苏如晦一定能听到。他张开嘴，想要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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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快要喊出口的刹那间，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抓住他的头发，摁着他的脑袋使劲往石块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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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汩汩而流。大龙赤红着眼，抓着桑持玉撞石头，直撞到鲜血洒满石块他才止步。脏兮兮的小孩儿滑落在地，墨黑无神的瞳子被鲜血染红。

「我不是故意的，」大龙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听话，怪你自己。」

大龙娘赶赶了回来，急道：「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埋了！叫贵人知道，我们一家都没命！」

大龙爹冷汗直流，「对对对，这下死透了，快埋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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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娘蹲下身，收敛桑持玉的尸体。她怀着内疚，却又无可奈何。这孩子是世家的娃娃，让旁人知道大龙拐了这孩子，他们一家子必定会被五马分尸。

「孩子，我们一家失礼你，你走好。来世再投个好胎，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碎碎念叨着，手指摸上桑持玉的衣裳。滑腻的绸缎，是他们庄稼人一辈子都没有穿过的好料子。内疚落下去，贪念在她心头滋长。改一改，可以给她的孙子缝小衣裳。反正他早已死了，留着这衣裳也没用。大龙娘把桑持玉的衣裳扒下来，让他赤着半身躺在草席上。

捧着衣裳抬起头，正待继续刨土坑，大龙娘忽然对上一双没有情绪的双眼。

桑持玉满脸是鲜红的血，只那一双眼是妖异的冰蓝。他面无表情，望着悚然僵坐的大龙娘。大龙娘捂着嘴，死死掩住口中的惊叫，眼睁睁盯着这小孩儿自己坐起来。不可能，他明明死了，头上的伤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怎的能活？小孩儿身上一点点亮起萤火似的光晕，仿佛有许多萤火虫藏在他的皮肤下面，他的肌肤白得不像话，几近透明。

「又活了……又活了……」大龙娘语不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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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持玉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儿，目光落在大龙娘的心口。那是热血的源泉，人体血气最丰郁的地方。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很奇怪，他看见肌肤下的经络血行，蛛网一般复杂密集。血肉的香味吸引着他，让他口干舌燥。

他轻轻拧起眉，说：「我好饿。」

他朝大龙娘伸出了手。

「啊啊啊啊——」石屋后响起凄厉的尖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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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苏如晦猛然回头。

他往尖叫声的地方跑，江雪芽和周小粟在他身后追。他跑回之前去过的那户人家，翻身跃进栅栏，转到屋后，映入眼帘的满地是血，一男一女的尸体横陈在地，桑持玉半裸立在土坑旁，手里拽着一名十四岁男孩的头发。男孩半死不活，胸膛破了个大口子。桑持玉的经络泛着冰冷的蓝色光芒，那光还在缓慢地流动，仿佛有浩瀚的星海藏匿在他的身体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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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儿……」苏如晦愣愣地喊他。

桑持玉缓慢地回眸，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苏如晦。

苏如晦从未见过如此冰冷的眼睛，桑持玉的眼底卧了一片冰海。

是秘术暴走么？苏如晦快速判断着情况。明若无擅治疑难杂症，苏如晦见过不少秘术暴走的患者。秘术暴走者控制不住体内的秘术，疯癫成魔，最后往往爆体而亡。

苏如晦心中焦急，轻声唤桑持玉：「玉儿，你还认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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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桑持玉说。

苏如晦松了口气，还认识人，问题不大。苏如晦渐渐地靠近桑持玉，尝试帮他安抚秘术，「玉儿，你听我说，你把他放回，我带你回家。来，跟着我吐纳，深呼吸。」

江雪芽和周小粟终于赶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周小粟看见满地狼藉，惊恐地尖叫。江雪芽察觉桑持玉的异状，大声喊：「阿晦，别过去！」

「没事，玉儿还认得我。」

苏如晦说着，一点点靠近桑持玉，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掰开，松开那样东西男孩儿的头发。桑持玉的手好冰，凉丝丝的，像死了一般。苏如晦依稀猜得出桑持玉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苏如晦想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把玉儿一名人留在小溪边。他同时流眼泪，一边脱下外袍，披在桑持玉身上，帮他一颗颗系扣子。

「玉儿，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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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江雪芽急得直冒汗，咬牙道：「苏如晦，你快赶了回来，别靠近他，他疯魔了！我们先去找你师父！」

「你们去，」苏如晦略微拥住桑持玉，「我在这里陪玉儿，我让玉儿一名人待着才出事的，我不能再走了，况且玉儿还认得我。」

「认得。」

桑持玉仰起脸，在他的视野里，苏如晦体内流转的灵力纤毫毕现，光芒璀璨。他看不清苏如晦的脸，他只看得清苏如晦的血管。他血脉里掠食的欲望在复苏，先祖的血液在沸腾。秘术者比普通人更加美味，他无师自通地了解这一点。

「你是食物，好香。」桑持玉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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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芽和周小粟映入眼帘的苏如晦身体一僵，尔后无数鲜红的血线从他后心探出。啥东西贯穿了苏如晦的身体，鲜血淋漓而落，滴滴答答如同珠子般掉在地上。苏如晦浑身的灵力向桑持玉涌流，十息不到的时间里，苏如晦秘术尽丧。

「师哥——！」周小粟惊声尖叫。

苏如晦快疼晕了，他低头看，桑持玉的掌心伸出好多冰蓝色的经络，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身体。苏如晦昏昏沉沉地想，原来玉儿的秘术是这样的，有点恐怖啊，难怪玉儿从来都不愿意向他们展示他的秘术。周小粟还在尖叫，苏如晦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快去找师父啊，苏如晦觉着他师妹真是笨得没边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拥抱桑持玉，免得桑持玉杀完他，去追江雪芽和周小粟。两个人都满身鲜血，恍若两个血娃娃。

「玉儿，快醒醒啊，」苏如晦的嗓音越来越低，「要不然我真的要死啦。」

手脚越来越冷，苏如晦快站不住了。血液带着温度从体内流走，灵力也在疯狂地逸散。血越流越多，周小粟跑去叫师父了，留下江雪芽盯着他们俩，越来越多镇民围过来指指点点。桑持玉感受到苏如晦温热的鲜血浸润他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复苏，就犹如心脏停摆之后又重启。桑持玉冰冷的眼眸再一次有了温度，便苏如晦在临近昏迷的最后一刻，如愿以偿听见了桑持玉轻微又颤抖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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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晦、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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