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发酵〗

从上午到黄昏，玉莲向来在陈桥门内等着。前一天就听说东京去了很多人迎接班师回朝的禁军、皇帝率禁军到陈桥驿了，这天可能会到东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三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东京街头热得像蒸笼。玉莲在一棵梨树下烘了一整天，整张脸都红了，鼻尖上沁着汗珠，身上腻呼呼的全是汗。可是她不敢转身离去半步，连午饭都没吃，渴不住了就在街边喝了一碗凉茶水。她几乎感觉不到炎热，由于心里有更强烈的感受，担忧。若是等来的是绍哥儿阵亡的消息，真不知如何能排解自己的难过。

玉莲在这样东西世上活了二十年，遇到过不少人，但她格外明白，真正对她好的，只遇到绍哥儿……哪怕他的好那么沉默、平常是那么淡，淡到时常都要压抑住才能保持道德。

兴许绍哥儿并没有把自己看得如此重，也许他只是同情可怜……就像自己可怜陈家汉子。但玉莲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由于从来没有过人真正关心她、把她当人，别的人或是垂涎于美色，或是当作可以换钱的货物。

绍哥儿的好，超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亲。她相信绍哥儿不会把她卖掉！以前她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但分别之后，当感觉到可能失去他时，这种提心吊胆就在内心酝酿发酵，变得愈发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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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了绍哥儿，这世上还有人在乎自己的死活好歹？

及至黄昏，终究有大量军队开进城里，默默等候在道旁的人们哗然。有的人早已在行列中找到了自家的男人，又蹦又跳地招手大喊，完全不顾军纪，许多百姓用碗盛茶水和粥让将士们喝；武将们没有过问这样的乱象，毕竟已经到东京了，天下脚下还算治安良好。有个老妇被将士告知某某战死在了晋阳，跪在路边呼天抢地，大哭：「俺的儿啊……」

玉莲伸长着脖颈，轻轻喘|息着，瞪大目光一名一名挨着看，目光都不眨一下。

老天，您可别让他死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一名穿着锦袍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鲜艳的锦袍和高的位置让他十分显眼，前后将士都是步行，对其相当恭敬，还有人牵马……那不是绍哥儿么？

玉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嗓子没哑，却喊不出来。她咬了一下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绍哥儿，看样子他是立了功升官了，身上的锦袍显然是皇室才能赏赐的东西，不然他大老远出征赶了回来，在半路给自己买件花里花俏的锦袍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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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一名宦官带着人驱开人群，走到了绍哥儿的马前说了句什么，街上太吵了根本不可能听见。随后就见绍哥儿策马加快速度，从大队旁边向前快行。

他追上了皇后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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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走近车驾，从马上跳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清瘦宦官把拂尘换了个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郭绍便牵着马走到车驾侧面，侧面有一道五彩帘子，透气的编织缝隙让卷帘好似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人的头部，却看不真切。

「微臣奉传唤，拜见皇后。」郭绍同时走一边跟上车驾，因为队伍没止步来。

符氏轻柔的声音道：「我听说你把官家赏赐的钱财都分给部下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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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心道这皇后的耳目挺灵的啊，可分钱似乎也不算啥事，又不是把皇帝赏赐的袍服银带送人了。他便据实回答道：「回皇后的话，是。」

符氏道：「我又听说你住在龙津坊，但那处不适合你的身份。符家在大相国寺附近有一座别院，空着没人住，你先在那里安顿罢，不要再回鱼龙混杂的市井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帘子略微挑开一角，朦胧见得车驾里另一名女子起身，不一会儿伸出一只嫩手来，指尖略微拈着一把铜钥匙。

郭绍离车驾稍远，见有人递东西出来，就想靠近若干走上去接……不料适才要朝那边走，旁边的宦官急忙制止道：「诶！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自个去拿？」郭绍恍然大悟，不安地急忙抽身转过方向。

「扑哧！」里面一下子笑了出来，又忍住笑，复用淡然的嗓音道，「曹泰，你别责怪他，他现在还不懂规矩，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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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忙道：「请皇后降罪。」

里面道：「罢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郭绍又感动道：「皇后的恩赏无微不至，微臣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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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道：「嗯。」

名叫曹泰的老宦官听到这个地方，便悄悄对郭绍挥了招手，郭绍忙道：「微臣告退。」不久就有一个宦官跟着，大约是要带郭绍去那院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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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里的符氏心里莫名很不安，脸上倒是表现得很淡然，除了脸颊微微泛红看不出任何端弥。她反思刚才的情形，即便故意让侍女当场送钥匙、把事儿办得有点紧张，但似乎没出啥纰漏……唯一的疏漏是自己竟笑出来，这种低级失误本来不当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左思右想，曹泰很识时务，况且周遭的人敢拿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到官家面前谗言？便她才渐渐安心下来。

符氏又想起了绍哥儿在河中府说的话：让我最后一次为夫人效命。她又不傻，这哥儿是啥心，还能不懂？

他怎的会从兖州跟到河中，后来自己改嫁柴荣了、他谁不投又投郭威部下？他以为不说出来，别人就猜不到？

哼！恐怕那绍哥儿常常入夜后做梦、或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根本是些羞于言表、大不敬的龌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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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符氏这才猛地醒悟过来，怎的不由得想到那种地方去了，顿时感觉甚是羞愧……幸好一个人想什么，只要你不说出来，永远不会有别人了解；所以想法才是最自由自在的。

于是符氏慢慢又觉着安全起来，心道：以前自己是不会想这些事的。或许正如偶尔听到那些奴婢说粗话那样，女人年龄越大越没羞臊？

符氏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嫁过两次，还没尝过男欢女爱，她有时候着实也有点好奇。刚嫁李守贞的儿子时，她因为自持出身和容貌，心气很高，但见那李崇训在他爹面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样子，年纪又小，她便心生轻视，抵触之下便暂时不准让李崇训动她。那李崇训胆子又小，反被符氏欺负，不敢来强的。这便错过了第一次为妇人的机会，因为不久李守贞全家就被灭了。

正因如此，她才不愿意陪李守贞一起送死，后来父亲要强迫自己出家，也誓死不从。她觉得自己出身好相貌好，嫁了一次连妇人都没做过，究竟有何罪？

幸好郭威做主要她这位义女嫁给柴荣，父亲符彦卿才不再强迫她出家了……当时郭威的实力，可谓大势已定，父亲不可能不期待这场联姻，还管啥罪不罪！

再次出嫁到柴荣家里，符氏也微微有点沮丧，因为柴荣的相貌稍稍逊色，不过符氏也接受了。毕竟是联姻，而且她自己嫁过一次了，还能有这种好姻缘便该知足。更何况柴荣的名声很好，为人宽厚，有见识能力……这些都比一副皮囊重要。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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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符氏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了。却发现柴荣不喜女色，自打出嫁后就没被临幸过。

有时候官家会让她侍寝，却不碰她，倒头就睡。难道他身体有恙？不过符氏知道，柴荣早就娶过妻生过儿女，要不是被汉隐帝杀了，那儿子柴宜怕都要十几岁了；而且后来又生了柴宗训……怎么自己一嫁进来就不近女色？

符氏又觉得自己不像是失宠的情况，官家除了不临幸，别的事几乎千依百顺；连她干预军务，常常替无辜的将士求情，官家也能听从建议。这样的状况，像是失宠？若是真失宠，刚不久前便不会被封为皇后。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也可能有个原因，官家只是觉着自己有气量见识，但并不是男女之情，他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于是，符氏便趁这次官家出征回来，专程出城几十里迎接；打了胜仗气氛很好，官家情绪好，符氏也多般哄他开心……哼，出征好几个月，在军中连妇人也见不到一名，我看你还挑挑拣拣！

但昨晚仍旧没有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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