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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贾蓉二人则依礼将周显送出荣禧堂,一路穿过重重院落,行至荣国府门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暮色渐合,府门外灯笼已次第点起,映照得石狮子愈发威严。
周显停步,转向贾琏,面上温润笑意一如来时:
「今日承蒙琏二哥与蓉公子款待,多有叨扰。」
贾琏亦是含笑拱手,言语伶俐:
「显兄弟太过谦逊了,你我两家世交,何须如此客气。」
贾蓉在一旁亦是点头附和。
周显续道:
「改日有闲暇之时,在下设宴,再邀二位一叙。」
贾琏朗声应道:
「显兄弟客气了,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我们贾家在京师也算略有虚名,倘或显兄弟在京中有甚么需帮衬之处,或是寻个清净院子静心备考,或是要寻些孤本秘籍,亦或是赴个文会雅集寻个引荐,尽管开口便是,贾琏必当尽力。」
周显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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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先行谢过琏二哥美意。」
几人又在府门前略略寒暄了几句,周显便在墨雨搀扶下登上来时马车。
车夫扬鞭轻叱,骏马迈开蹄子,车轮辘辘,载着周显缓慢地消失在宁荣街渐浓的暮色之中。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目送马车远去,贾琏面上客套的笑意瞬间收起,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
他不及与贾蓉多话,只匆匆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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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哥儿自便罢。」
言毕,贾琏转过身步履匆匆,竟是径直朝着府内东院方向,其父贾赦的住处疾步而去。
暮色漫过贾府飞檐,青石甬道上残酒未消的贾赦扶着小厮肩头,脚步略显虚浮踏入东院书房。
酸枝木椅背的雕花硌得他微蹙眉峰,邢夫人默然奉上一盏滚烫的醒酒茶,他只摆摆手,她便领着丫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烛火在青花缠枝烛台上摇曳,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格间,那些蒙尘的书册如同这府邸虚华的注脚。
四周恢复了平静。
贾赦解开两颗领口金纽,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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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门扉轻叩声响起,门外传来贾琏压低的嗓音:
「父亲安歇了不曾?儿子琏儿求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进来罢。」
贾赦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门轴吱呀,贾琏闪身而入,随手掩上门。
他穿着一身靛青暗纹直裰,面上犹带着前厅酒宴的微醺,眼底却清明一片,不见半分醉意。
贾琏恭敬躬身:
「给父亲请安。」
贾赦朝下首一张榆木圈椅抬了抬下巴:
「坐。」
待贾琏略显拘谨地落了座,他端起案上一盏温茶啜了一口,眼皮也不抬,目光只落在茶盏袅袅升起的水汽上,淡淡问道。
「你这般急吼吼地过来,是为着周家公子提的那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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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身子略向前倾,眉宇间刻着深痕:
「正是此事。父亲英明,儿子在堂上瞧得真切,老太太听周公子拿出婚书那一刻,面上虽强撑着笑,可那眼底的惊涛骇浪,瞒得过谁去?她老人家……怕是忧心如焚哪!」
贾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太太急,自然有她急的道理。天经地义。」
「父亲!」
贾琏语气陡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年林姑父在扬州盐政上经营多少年,积攒下的金山银海!田庄、铺面、盐引、库银……儿子在扬州苦熬了整整大半年,耗尽心神,才一点点把这些产业盘活、折变,千里迢迢运回京来,入了府里的公库。」
「若林妹妹真带着婚书嫁进周家,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
「本来也落不到咱们爷俩手里。」
贾赦截断他的话头,语调平缓得像冰封的河面。
他终究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针,直刺贾琏。
「是,那数目不小。你那半年辛苦,为父看在眼里。」
「可结果呢?无非是你从中过手时,指缝里漏下些许散碎银子,滋润了自己腰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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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嘴角扯出一名近乎讥诮的弧度。
「东西入了府库,这管家钥匙握在谁手心?是你二婶儿!」
「账目如何进出,收益如何分派,咱们大房可曾沾着半分油星?」
「年节下,可是从公中支取些份例银子,塞牙缝都不够!就连你那屋里头,」
贾赦的嗓音陡然转冷。
「你那明媒正娶的媳妇,仗着是她二婶儿的亲侄女,又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何曾把咱们大房放在眼里。」
「只怕连她自个儿是长房儿媳的‘根本’二字,都快忘到爪洼国去了!」
这席话宛如淬了冰的针,凶狠地扎进贾琏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他脸庞上那点强作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作一片灰败的沮丧。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王熙凤那张艳丽却凌厉的脸,她与王夫人商议家事时亲密无间的背影,邢夫人房中压抑的怨怼……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翻腾,堵得他喉头发紧。
贾赦颓然垂下头,肩背微塌,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带着苦涩的叹息:
「是儿子……无能,持家无方,纵得那妇人太过专横跋扈……」
「根子不在你房里,」
贾赦摆了摆手,面上疲惫更深,眼神却透出洞悉世情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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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这把钥匙,这份管家权柄,从来都就没落在咱们长房手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紫檀雕螭龙纹的书案桌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顶着个一等将军的虚衔,空耗岁月。」
「府里真正的金银血脉,由着二房把持。」
「纵有金山银山堆在库房里,只要钥匙不在你我手里,那便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与没有何异。」
贾赦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
「倒不如……趁着周公子递过来的这根竿子,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狠狠搅上一搅!水浑了,才好摸鱼。」
贾琏猛地抬头,眼中那点暗淡被一丝混杂着惊悸与算计的光芒取代:
「父亲的意思是……已有成算?」
贾赦不紧不慢地从怀中贴肉处摸出一名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素白的玉版宣纸,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极淡的朱砂印泥压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弦月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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