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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面上堆起一团更为诚挚的笑意，对着周显拱了拱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显兄弟胸襟似海，愚兄感佩。」
「只是这宝玉年少懵懂，恐搅扰了显兄弟雅兴。」
「显兄弟稍坐一会儿，愚兄去去便回，定将他安置妥当。」
说罢，贾珍倏然起身，那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轻风。
他并未出声，只眼角朝着侍立在不远处的贾蓉方向微微一扫。
贾蓉原本垂手恭立，目光随着戏台上唐明皇的袍袖流转，此刻接收到父亲的眼风，浑身一个激灵，即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离了自己座次，紧跟在贾珍身后方，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虽快却极力放轻，犹如两道影子，径直朝着看台角落贾宝玉的新坐处走去。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贾珍那张隐含威压的脸，以及贾蓉侍立一旁略带俯视的眼神。
贾宝玉方才落座，目光尚追随着台上刚刚出场的杨贵妃水袖翩跹的影子，心中正揣摩着琪官此刻扮相的绝妙处，冷不防面前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已至跟前。
宝玉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拱手躬身：
「珍大哥安好。」
他行的是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
贾珍目光在他身上略微一顿，带着审视的意味，面上却扯出一缕长辈的淡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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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兄弟何时到的？怎的也不遣人先通传一声，我也好让蓉儿前去迎一迎你，免得怠慢了。」
宝玉脸庞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摆了摆手：
「珍大哥不必费心。原是我自己临时起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说着，眼光忍不住又朝戏台方向飘去，带着几分真诚的向往。
「听闻今日琪官在此献艺，实在……实在心向往之，故此不请自来，冒昧叨扰，还望珍大哥恕罪才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
贾珍面上笑意不减，也摆了摆手，那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他随即侧身，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将宝玉望向戏台的视线挡了一挡，嗓音压低了些，带着三分郑重七分告诫。
「只是今日府上有贵客莅临，愚兄需得在跟前侍候周全，怕是难以分身陪伴宝兄弟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宝兄弟既来了，便安心在此看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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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在宝玉脸庞上停了停，加重了语气。
「请自便。」
这「贵客」二字，如同两枚生硬的石子，落入宝玉耳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贾珍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那锦袍的袍角在他面前一闪，人已朝着主看台方向去了，步履沉稳，再无丝毫迟疑。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涌起一阵涩意，还未及平复，只见方才向来沉默站在一旁的贾蓉，脚步轻移，已逼近了一步。
贾蓉面上也已没了往日在他这位宝二叔面前的嬉笑奉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明显防备的疏离。
「宝二叔，」
贾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今日侄儿奉父亲之命，款待贵客，阖府上下皆以稳妥为上。」
「侄儿斗胆，还请宝二叔看在咱们一家骨肉的份上，赏侄儿一名薄面。」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宝玉的眼睛，那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晚辈的恭顺。
「就请宝二叔老老实实坐在这看台上，安安稳稳把这出《长生殿》看完，切莫……生出旁的事端来。」
语毕，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
好戏还在后头
宝玉只觉着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滚烫，像是挨了一记无影无形的耳光。
他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近乎斥责的言语。
尤其还是出自素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贾蓉之口！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胸中气血翻涌，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和盛怒：
「蓉哥儿！你……你这话是何意思？难道我还会在你宁国府中生事不成？我可是想来听一折琪官的戏罢了！」
他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贾蓉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刺骨，与他平日的油滑判若两人。
他并未因宝玉的兴奋而有半分退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名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宝二叔稍安勿躁。荣国府里有啥规矩，侄儿不知，也不敢妄议。」
贾蓉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宝玉涨红的脸。
「但在我宁国府内，凡来即是客，皆须恪守规矩！规矩二字，重于泰山。」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越过宝玉的肩头，望向天边主看台上周显那模糊的侧影，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侄儿斗胆再提醒二叔一句：‘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骑，小疵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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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重新钉在宝玉煞白的脸庞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这两句箴言，乃是何人所赠，宝二叔心中想必有数。」
「侄儿之父身为贾氏宗族族长，执掌家法，向来公正无私，断不会因亲眷之情便有半分徇私。」
「侄儿是一片好心，请宝二叔——务必自重！」
最后四字，贾蓉咬得分外清晰，如同重锤落下。
言罢，贾蓉再不给宝玉任何辩驳或发作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去，衣袂带风，竟学着贾珍方才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父亲的背影而去，姿态恭敬得刺眼。
贾宝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当头劈中，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方才贾蓉那番话，句句如烙铁，烫在他心上。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
那八个字，是前些时日周显当着父亲贾政之面讽刺自己的锥心之语！
此刻却被贾蓉这小辈拿来，当作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当作警告他莫要搅扰「贵客」的符咒！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耻辱感，混杂着被至亲族人轻贱背叛的冰冷怒火，如同烧沸的滚油，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地翻腾、灼烧。
贾宝玉面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台上唐明皇正与杨贵妃唱到「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那缠绵悱恻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如同无数细小的讥讽声，钻进他的耳膜，刺得他脑仁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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