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前日之怨〗

步子怡抱过了王雪，又笑嘻嘻的拥在刘岳怀中，言道：「师兄，你回来了。」她只说了一句「你赶了回来了」，言语间却饱含深情，刘岳听来不自觉感动，微含笑道：「我赶了回来了，你们还好罢？」步子怡小嘴一撅，言道：「好什么呀，我们与好几个江湖人结了仇，交过一次手，张冠华也受了重伤，到此刻还下不了床呢。」刘岳一听大惊，说道：「怎的我每一年回来，听说的第一件事都是冠华重伤，他……」本想说他也太脓包了，话到嘴边，忽然寻思：「张冠华得我传授已久，内力外力均已不弱，以他的现下的武功，再不济也能自保，又怎会受重伤？那必是他顾及同门安危，临敌时冲在最前面，因而遭了围攻才致重伤。」便改口问：「他是如何受的伤？」步子怡将手中拎着的两包草药略微晃了一晃，言道：「这件事情一言难尽，我还得回去为他煎药呢。我们回去再说罢。」当先领路，带着刘岳王雪上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雪问：「冠华重伤未愈，这一届的震武大会，他只怕又不能参赛了罢？」步子怡言道：「震武大会于下月十五举行，算来已不足十天，即便冠华天赋异禀，能在大会前伤愈，那也一定大伤元气，难以迎战。」说着脸上现出忧心神色，慢慢低下头去。王雪见步子怡脸色难过，心中登时后悔：「我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忙打趣言道：「那太可惜了，我还想在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好好教训教训张冠华，让他出一出丑呢。唉，现下可好了，又被他逃过一劫，我只有下次再教训他啦。」步子怡知王雪是故意要逗自己笑，虽然不觉着有趣，却也勉强笑了笑。

三人挂念张冠华安危，展开轻功向山上疾奔，不一会便到得山顶。步子怡当先在前，推开院中小门。吴天正坐在院中的一张小板凳上磨药，听得有人推门，知是步子怡采药赶了回来，也不回头瞧瞧，便道：「我这边的活刚好干完了，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给冠华服用的田清散也快没了，需要再配一点了。」

王雪蹑手蹑脚地走到吴天背后，想要骤然大叫他名字吓他一下，正要开口叫他，忽听他又自言自语的言道：「王雪这几天应该要赶了回来了罢，你这几天下山到镇上卖药，得顺便到镇门外瞧瞧，她这笨丫头，总是来匆匆去匆匆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突然间赶了回来，随后在我背后拍我头顶跟我玩惊喜。」王雪一怔，寻思：「一点不错，你猜我倒是挺准。」撅嘴叫道：「你说谁是笨丫头？」

吴天心头一凛，急忙起身回头。他坐得久了，忽然站了起来只觉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又是迎着日光，一时瞧不清王雪面孔，仍以为是步子怡赶了回来了，虽觉面前这人相貌服饰与步子怡有异，却也不加细想，随口说道：「你怎的了？相貌怎么变得如此丑陋？」王雪上前一步，说道：「我相貌丑陋，真是对你不起。」吴天这才瞧清来人是王雪，心头狂喜，叫道：「是你是你，我可想死你啦！」他小孩子心性，不知男女之防，伸手便想将王雪揽在怀里。王雪挥手推开吴天，愠道：「走开点，我和你很熟吗？」吴天忙道：「熟，熟得很，我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了，只怕是我们爹爹妈妈，也没咱姐弟俩这般熟。好姐姐，我胡说八道，你别生我气。」说着又伸出两手，这一次却不敢随意抱她。王雪也不当真着恼，伸手抱了抱吴天，说道：「原谅你一次，再敢胡说八道，瞧我怎的收拾你。」

‌‌

刘岳上前一步，说道：「你俩别闹啦，快让我去看看冠华。」说着便往屋里走。吴天跟着便想进屋，被步子怡挥手拦住。堡子里将将手里拎着的两包草药交给吴天，说道：「你帮我捣药。」

王雪跟着刘岳进屋，站在内屋门前，掀起门帷，只见屋内张冠华躺在炕前，李浩坐在炕沿，两人正自闲谈。刘岳见张冠华目光有神、面上气色尚佳，心中登时宽了大半，牵着王雪的手迈入屋内，叫道：「李浩、冠华。」李浩张冠华见王雪刘岳进屋，各自大喜。张冠华挣扎着便要起身，刘岳急忙上前，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说道：「你别起来。」李浩向刘岳问过好，跟着便想同王雪说话，口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啥，瞧着王雪只是傻笑。王雪微含笑道：「我听步子怡说你天天在念叨我，怎的我现下赶了回来了，你却一句话不说？」

李浩脸上一红，心想：「好你个步子怡，什么话都说。」忙岔开话题，装作一副惊疑神色问：「师兄，你怎的会和王雪同时进门，你们是在上山路上遇见的吗？」步子怡端着茶壶茶碗进屋言道：「师兄，我刚才也想问你，你们怎会正巧同一时间赶了回来？」倒了一杯茶递到王雪面前。王雪接过茶杯，笑道：「我和师兄是在北岭遇见的，随后我们兄妹俩从北岭一路赶赶了回来的。要说巧合，我们能在北岭碰面，那才是真巧。」刘岳言道：「北岭之事我晚点再跟你们详说，你们先告诉我，张冠华是怎的伤的？」说着伸手为张冠华号脉，只觉他脉象十分微弱，显是受了沉重之极的内伤，却摸不清他是被啥功夫所伤。

步子怡言道：「前几日我和冠华下山去往百春药堂给张掌柜送药，赶了回来途中忽然见到街边王家饭庄门外聚拢了几十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走过去，看见脚下倒着一对夫妇，夫妇旁边还站着四个江湖人。那四个人都是壮年男子，横眉怒目的，一看便不是啥好东西。我们一打听，才知是那妇人赶路时不慎撞了一下其中一名江湖人，那江湖人动了怒，不依不饶的强令那妇人下跪磕头……」王雪插嘴道：「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摩肩接踵是常事，他堂堂一名大男人，被撞一下便被撞一下呗，怎么恁地矫情？」步子怡说道：「那好几个江湖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尽说些轻佻低流的言语，他们根本就是看上了那妇人美色，于是随意找个借口生事。那妇人自是不肯为了区区小事当众下跪，她男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与那好几个江湖人吵了几句嘴。那四个江湖败类恼羞成怒，便出手将这对夫妇俩伤了。」

王雪皱眉骂道：「四个畜生！莫说是他们理亏，便是他们有理，也不该随意欺负从没练过武功之人。」步子怡言道：「骂得好！我听一个江湖人大呼小叫的逼迫那妇人跟自己走，不然便再出手打她男人。围观的百姓有不少人与那夫妇相识，但那四人都身有武功，又凶神恶煞，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又哪敢主动招惹？有一名江湖人说着说着便伸手去抓那妇人手腕，我急忙拦在那妇人身前，叫他住手。那江湖败类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说他能放了这对夫妇，条件是要我做，要我做，做……」说到这个地方便即住口，一张小脸登时通红。刘岳冷冷的道：「这一节略过不谈。你直接往下说，你们和这四人动手了罢？」

步子怡尚未答话，王雪笑嘻嘻的抢着说道：「怡姐姐，那样东西江湖人要你做啥呀？是不是做他的好老婆？」步子怡羞得脸色更红，气呼呼的言道：「四个不耻小人，我宁可一死也不做他的啥好老婆。」这话自是承认了王雪所问，步子怡小嘴一撅，说道：「我再也不跟你好了。」转身便要出门。王雪急忙抓住步子怡手腕，言道：「好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开你玩笑，你别走啊。」刘岳愠道：「王雪，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这就将你送下山去交给那四人，给当他们的好老婆。」王雪伸了伸舌头，不敢再开玩笑，拉着步子怡的手央求说：「好姐姐，师兄都骂过我了，你也该消火了，别气啦，都是我不好，你接着说。」步子怡问道：「你真的知错啦？」王雪说道：「我真的知错了。」步子怡右掌翻起，说道：「头伸过来！」王雪含笑道：「你要打我，我不伸。」刘岳见这两个小姑娘说来说去尽说些无聊的闲话，心中好生焦急，一把抓住王雪的头送到步子怡面前，言道：「打！」步子怡哈哈一笑，翻掌在王雪脑门轻轻拂了拂。

‌‌

步子怡说道：「消火了，我接着说。那四个江湖败类非要欺负别人，嘴里又不干不净的。我和冠华不甘心被人欺负，与他们打了起来。那四个败类之中，为首的是一名中上了年纪者……」王雪轻轻一笑，言道：「啥中年老者，那人到底是老者，还是中年人？」步子怡说道：「那人其实也不慎老，至多不过四十几岁，但他穿的邋里邋遢，留着小胡子，皮肤又糙又黑，倒像是个老者，我不知他姓名，便叫他中上了年纪者。那中年老者自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背着两手站到一旁，对我和冠华也不正眼看一下，与我们动手的是余下三个江湖人。那三人之中，一人又高又壮，武功强的出奇，我便是和那人交的手，余下两人一个身材肥胖，一个中等身材，他二人武功不及那高壮之人，功夫倒也不弱。我和冠华当时托大了，以为自己师出名门，料理几个寻常的江湖人轻而易举，哪知那三人招式又快又狠，一上来便打了我们一名措手不及，好在我们见机不慢，凝神接了几招，勉力斗成平手局面。」

刘岳说道：「那三个江湖人既占得先机，又占了人多，却能与你们打成平手，看来他们武功也不慎高，怎能将冠华打成这样？他们使得是什么招式？」张冠华言道：「与我动武的那两个人发招太快，我虽然抵挡得住，可也没能瞧清他们使的招数。」刘岳寻思：「你可真是笨到极处了，连对手的招数也看不清楚。」见张冠华重伤在身卧床不起，这一句责骂之言便不忍出口，问步子怡道：「你呢，看清楚他们的招式了吗？」步子怡小头一低，脸庞上现出愧疚神色，说道：「没看清楚。」刘岳脸色微变，忍耐不住轻声斥道：「小笨蛋，张冠华是以一敌二，他没能看清楚对头所使的招数倒也情有可原。与你过招那人武功明明没高出你多少，你怎的会看不清楚他的招式？」步子怡一张小脸涨的通红，说道：「我，我……」刘岳说道：「我来问你，那发招之人使得是拳法还是掌法，使得是弹腿还是边腿，这你总该知道罢。」步子怡说道：「他们三人武功全是一路，都是凌厉难当的掌法。这也不能全怪我，他们的掌法太古怪了，眼盯着一掌便能打到我身上，中途却又忽然变了方位，我不知他掌力真正要打向我哪个部位，便难以出招抵挡。最关键的是，他们每打出一招或半招，嘴里便学着猪狗那样鬼叫个一两声，实在是扰的我心神不宁，难以集中精神应对，我说他们是畜生，一点也没说错……」说到这个地方，忽听后院「嗷呜嗷呜」的传来几声嚎叫，声音甚是凄厉。其时虽当正午，但众人陡然间听得这几句怪吼怪叫，也不禁汗毛一竖。步子怡仿佛早已听惯这类吼声，又正说到窘急之处，听得这几下呜嗷之声传来，随口言道：「师兄，你听，就是类似这样的叫声，听着多难受啊！这还只是一个人在鬼叫，我和冠华当时面对的可是三个人一起鬼叫，还要分神拆解他们掌招。」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王雪听到后院的嚎叫声，背脊一寒，失声叫道：「敌人来了！」李浩叹息道：「后院那人不是敌人，是你师父。」王雪一怔，登时领悟，冲口道：「宋大北所中的勃山远的毒药还没有解去吗？」李浩说道：「今年开春，我和步子怡上山采到了大批药材，外服内服的解毒草药调制出了不少。宋大北服了草药之后头脑恢复了许多，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见人便使‘和尚撞钟’，但他还是糊涂……嗯，我是说，他比中毒之前还要更糊涂一些，一天到晚低着头四处溜达，偶尔还大声乱嚎一通。我们无计可施，又不能随便打发他下山，只能将他暂且关到后院。好在他头脑即便不清楚，为人倒挺老实，喂他饭他便乖乖吃，也不打破后院栅栏出逃。类似适才的那荷荷吼叫之声，我们这几个月来早已习惯了。」王雪点头道：「原来如此。」心想：「下次见到葛阿姨，我得求她来看看宋大北，怎的也得研制出对症的良药，不然将我这糊涂师父留在此地也不是个事呀。」

步子怡适才说起那好几个江湖人奇特的掌招，刘岳王雪便已隐隐猜到来人是巨犬帮一伙，现下听她描述那几人似兽非兽的叫声，心下立知那四个江湖人是巨犬帮无疑。刘岳说道：「与你们为难的那四个江湖人是巨犬帮的，我和王雪在魏峰县与他们交过手，还结下了一点仇。」步子怡一拍大腿，说道：「这便是啦！我与那人刚刚拆了两三招，那人便认出我的武功路数，随后大声骂我，说我们哈巴门老是多管闲事，还一个劲的逼问我师兄你的下落呢。咦，师兄，你适才说你是在魏峰县和他们结的仇，胡静当时在场吗？」刘岳言道：「在呀，他们夫妇还在魏峰县开馆教徒弟，生意做的挺好。」步子怡点头笑道：「那很好啊！」

众人一时无话，过了半响，刘岳言道：「那四个江湖人之中，为首的那中上了年纪者当便是他们帮主陈犬王，我想除他之外，余下那三人都不可能将冠华重伤。」张冠华叫道：「说的是呀！那个什么啥犬王，见我们始终分不出个高下，等的有些急了，他站出来将他那好几个狗崽子们叫回，上前笑眯眯的对我说：‘小伙子武功不错嘛，刘岳是以招式见长，却能教出你这样的内功高手，那可真是他的福气了。昔年洪帮主内功何等了得，若是掌力比拼掌力，只怕也敌不过你三分劲。’说着发出一声怪叫，双掌向我心口打来。我运出云手掌力，与他对了一掌。当时我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呼呼推来，那一刹间我两手手腕痛的要命，脑袋震得都快昏倒了。迷迷糊糊的见到步子怡满脸惊讶的神色，又见她急忙拿出一颗流星点燃，想叫李浩赶过来施援。」李浩言道：「那日我见有流星射入上空，心想步子怡上街卖药能出啥大事，也没太往心里去，谁知我一到王家饭庄门外，便见张冠华昏倒在地。哈，我当时可真的吓了一跳。」步子怡言道：「那好几个江湖畜生见我发射流星求援，心中立时怯了，匆忙撂下几句狠话，随后走开了。我和李浩将张冠华扶了赶了回来，为他推功过血、熬煮草药，直到我今日下山撞见你们归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刘岳点头言道：「步子怡，你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心中决定，当时情形恁地焦急，你还能冷静思考解决之道，及时发射流星求援，确是很厉害了。」步子怡得刘岳夸赞，脸色微微泛红，冲刘岳略微一笑。

刘岳转头问张冠华道：「武功上的事情咱们姑且不论，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觉得以你的掌力，能与昔年的洪帮主比肩吗？」张冠华一呆，言道：「这个，这样东西，诗有云，长江后浪推前浪，又云：今见功名胜古人；我内功比之寻常的师兄师弟们确是强了一星半点，也许真的能胜过洪帮主，也说不好。」刘岳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点头说道：「那就一点不委屈你了，这次活该你受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帷忽然掀起，吴天端着一大壶药汤走了进来，微笑道：「冠华，兄弟这个地方有一名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说与你听。好消息是这一次我将草药熬煮的特别好，不论是火候还是时长还是草药的计量和清水的用量都恰到好处，药效味道两全，你快起来趁热喝了。」说着将药汤放到一张小几上。李浩扶着张冠华坐起。吴天陪着笑言道：「至于这个坏消息嘛……」张冠华憨笑了几声，言道：「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坏消息是你这一次又忘了添水，又一次将药汤熬糊了。」话音未落，却见吴天将药汤倒入碗中，映入眼帘的那药汤色泽棕黑，一股浓郁的苦涩味道老远便能闻到，果然是又一次熬糊了。

(本章完)

读者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