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老渔夫〗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韩孺子没有多少考虑时间，即刻说了一声「好」，外面的人捅锁开门，韩孺子震惊地问：「你怎的会有钥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嘘，别吵醒附近的狗。【小说更新快请搜索】」

韩孺子步出「牢房」，看到外面有三个人，金垂朵、丫环和金二公子，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没动，他们都不认识路。

韩孺子招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他走，晁化安排室内的时候，他趁机观察过周遭的形势，夜里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瞧出大概，但他心中早已有了一名初步的逃亡计划。

从正门步出去是不可能的，那里有守卫，虽说看得不严，四个大活人步出去还是会被发现，更何况外面的路不好走，很容易被追上，韩孺子想走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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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得没错，离他们不远有一处斜坡，尽头是一座伸至水中的木桥，两边停着七八条小船。

寨子依水而建，必有舟船，韩孺子此前特意寻找过，发现一处像是简易码头的地方。

「有人会划船吗？」韩孺子小声问。

金二公子点点头，「我划过。」

这就行了，韩孺子走到桥上，正要上船，骤然收回脚，解开系船的绳子，用力将船推开，让它随流飘荡，金垂朵等三人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分别去解绳推船，最后只留一条。

金二找来了一只桨，四人上船坐稳，金二轻轻划水，离寨子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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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松了口气，韩孺子又提出那样东西问题：「你怎的会有钥匙？」

金垂朵与丫环坐在对面，冷淡地回道：「钥匙就在晁化身上，制伏他，自然就有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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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杀他吧？」韩孺子觉得晁化不全是坏人。

「嘿，他叫了你两声‘陛下’，你就真当他是忠臣了？」金垂朵十分不屑。

「晁化肯定是寨子里的头目，杀死他会给你的父母兄长惹下麻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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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垂朵握着横放膝上的长弓，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才说：「没杀。只是把他捆起来。」

「你们……就这么抛下其他人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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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嘴，你现在还是俘虏。」

韩孺子笑笑，四处遥望，映入眼帘的一片片的芦苇与无尽的水域。对金二说：「别离陆地太远，等天亮咱们就能辨别方向了。」

「嗯。」金二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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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未请教你怎么称呼？」

金二看了一眼对面的妹妹，小声道：「我叫金纯忠。」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今年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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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哦，我今年十四。应该叫你金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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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面的金垂朵道：「跟他这么客气做啥？他是俘虏，你应该严厉一点。」

「嗯。」金纯忠对谁的话都听，专心划船，同时借着月光观察陆地，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靠得太近以免搁浅。

丫环却不当倦侯是俘虏，含笑道：「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我叫蜻蜓，跟你同岁，也是十四。小姐大你一岁，今年……」

「就你话多。」金垂朵打断丫环说话，「咱们现在还在京城附近，离草原远着呢，必须步步小心，一点也不能大意。蜻蜓，你带好盘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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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拍拍肩上的包袱，「都在这儿，金银都有。」

「二哥，你带好通关文书了？」

金纯忠点点头。

「你们连通关文书都有了？」韩孺子有些惊讶。

「哈。你以为很难吗？三百两银子一份，便宜得很。」

韩孺子隐隐仍觉得自己是大楚皇帝，不由得叹息一声，边疆正与匈奴军队对峙。后方竟买通关文书，照这样下去，难道大楚真的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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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环蜻蜓低声道：「不让我们聊天，你自己……」

四人逃出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亮，金纯忠划累了。韩孺子接手，试了试，发现也没有多难。

等金纯忠再度接手，韩孺子说：「你们两个同父同母，与金大公子不是同一名生母，对不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金纯忠笑道：「你猜得真准。」

朝阳在金垂朵侧后方升起，照得她与蜻蜓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韩孺子暗自称赞，站了起来身寻找京城的方向，可这个地方地势太低，周遭又有芦苇、树林遮挡，根本瞧不见城池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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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有渔夫，咱们可以打听一下。」韩孺子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

一名老渔夫手持长蒿撑着小船也在向他们靠近，远远地大声道：「早啊，有收获吗？」

韩孺子回道：「我们不是来打鱼的，乘船游玩，一时迷路，请问老丈，去往京城怎么走？」

「我就说嘛，附近的村子哪有你们这样的俊俏人物。去京城你们可走错方向啦。」

韩孺子不想回头，「烦请老丈指引，什么地方能够登岸，我们想走陆路回京。」

「这样啊，那你们跟我走吧，靠岸之后我再给你们指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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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上岸之后必有重谢。」

韩孺子转头看向蜻蜓，丫环紧紧抓住包袱，看样子不想将金钱用在这种事情上，金垂朵却很大方，「给他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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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瞪大双眼，「小姐，你以为我是骡子，能带一箱银子吗？我只带着……银子不多，只能给五两，已经不少啦，小姐，我在家里侍候你五个月，才能拿到五两。」

「五两够了。」韩孺子说，他这半年来经常在外面买东西，大概了解银子的价值。

老渔夫却不在意银子多少，早已调转方向，撑船向芦苇荡里划去，动作看似舒缓随意，身法却比后面的船快多了，没一会就到了芦苇荡边，停船等候。

金纯忠有点担心，「不会上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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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还没开口，金垂朵道：「咱们是趁夜逃出来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这里，而且他就是一名老渔夫，有啥可怕的？」

金纯忠再无疑问，努力划船。

趁着还有一段距离。韩孺子问：「你们真的不管归义侯了？」

金垂朵脸色微怒，等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你也发现了，父亲迷恋……带着那三个妖精我们是不可能达到草原的。柴韵是我杀的。我走之后，父亲能自己选择是走是留，大哥愿意留在父亲身边，我管不了。」

「那些人不是要送你们一家去草原吗？」

「嘿，他们要的只是你。对金家根本不感兴趣，晁化这些人都是本地村民，离家从未超过百里，怎的可能送我们去千里之外的草原？我要自己去，就带着二哥和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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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韩孺子提醒道，「你还是要将我送给东单于当礼物？」

船早已靠近老渔夫，金垂朵不再说话。

「前边就能靠岸。」老渔夫指着芦苇荡里，「真巧，你们遇见了我，再往前。至少得十里以外才能停船，离京城就更远了。」

「多谢老丈，请问此湖何名？」韩孺子站在船头与老渔夫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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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们连湖的名字都不了解，就敢来游玩，胆子真大。这是拐子湖，没啥景致，估计你们也是误闯进来，从前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头，他的确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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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渔夫放慢身法。让小船跟上，韩孺子问：「这附近有一个河边寨吗？」

老渔夫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从河边寨过来的？」

「不是，可我们得到过提醒。最好不要靠近那处。」

「提醒得对，河边寨不是好地方。」老渔夫没有多做解释。

韩孺子小心地问：「寨子里的人……是强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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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渔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这个地方离京城可二三十里，竟然能有强盗聚集？官府不管吗？」自从进入河边寨，韩孺子就有这个疑惑，很想问个明白。对面的丫环蜻蜓好奇地听着，金垂朵却犹如不感兴趣，略微抚摸膝上的弓。

「官府？强盗就是官府送到这个地方的。」

「此话怎讲？」韩孺子越发震惊。

「你是当官的？」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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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你问这些做甚？」

「我认识一些朝中的大臣，若是真有什么徇私枉法的事情，或许能传达一下。」

金垂朵不屑地轻哼一声。

老渔夫想了一会，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京师地震，你经历了吗？」

「当时我就在……城里，记忆犹新，地震跟强盗有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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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会震塌房屋、会死人，拐子湖里的水涌上岸，淹没不少村庄，人是跑出来不少，可是没吃没住，只好当强盗。」

「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朝廷发放不少粟米救济灾民，应该是人人有份。」

老渔夫大笑数声，「朝廷好啊，可惜我们这儿离朝廷太远了。」拐子湖就在京城附近，老渔夫出言嘲讽，随后叹息道：「去年地震之后朝廷的确发来了一批粮食，可地方官吏没有发放，而是高价，价格是平时的十倍以上。」

「会有这种事？」韩孺子难以置信。

「去年米贵如金，今年就会恢复正常，贪官们将去年应发的粟米算入今年的租税，强迫百姓按手印领取，其实百姓拿到手只是一张纸条，能用来抵今年的秋租，到时候贪官们再用去年赚来的金钱买低价米凑数。可是有几户人家能挺过这一年？要么饿死，要么儿鬻女，要么……就去当强盗。河边寨早就有，里面没多少人，自从去年开始，人就多了，今年看情况吧，若是再来一两次天灾**，去入伙的人还会更多。」

韩孺子义愤填膺，「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怎的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贪官？究竟是谁，请老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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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渔夫再次大笑，船已靠岸，他将长蒿伸来，说：「大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皇帝。陛下，请上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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