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望气的奥妙〗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韩孺子站在篱笆墙内向外遥望，有些人也在望他，更多的人则离他远远的，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生怕打扰到那股神奇的「天子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在看啥？」一个嗓音好奇地问。

韩孺子转过身，看到蜻蜓正站在他身后方，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去，却不了解该看什么，离着稍远若干，金垂朵站在门内，不肯过来。

「我在等着看奇迹发生。」韩孺子转回身，继续遥望。

蜻蜓又望了一会，终究找到了目标，「你是说那个像老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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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点点头。

林坤山戴着一顶像是道冠的帽子，却穿着书生的长衫，在村子里信步闲游，很少脱离韩孺子的视线，偶尔会有人与他打招呼，两人热情地交谈数句，随后拱手告辞。

「他会变戏法吗？」

「不，他在演示怎么跟陌生人打招呼。」

「这就是你说的‘奇迹’？看来皇宫里真的很枯燥，没准老道找的人是他早就认识的……」

后面传来一声催促的咳嗽，蜻蜓道：「哦，小姐让我告诉你，不准他们再称小姐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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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也请你告诉你家小姐，让他们别再称我‘陛下’、‘真龙天子’了。」

「咦，小姐若是能让他们听话，还找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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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蜻蜓困惑地挠挠头，终究醒悟过来，「哦，你是说你也不能让他们听话……有话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拐弯抹角，显摆你读过书吗？」

「抱歉。」韩孺子笑着说，目光仍然不离林坤山。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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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传话传到了。」蜻蜓要走，又止步了。问：「你刚才真的一眼就看出了内奸？」

「凑巧而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嗯，小姐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不会法术。」

「理所当然不会。」

「武功呢。你身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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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身手好，就不会……」韩孺子及时收住「拐弯抹角」的话。直接道：「不好，很一般。」

「那你怎么不畏惧呢？」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们也没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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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我们算是客人，即便惹出点麻烦，也还是客人，想走就走，只是……不了解该怎的走，不像你。被困在这个地方了，在谁手里都是俘虏。」

「对啊，我在谁手里都是俘虏，所以早就习惯了。」韩孺子含笑道，他一开始是有点害怕的，现在却只有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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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好当，废帝更不好当。」蜻蜓深表同情，身后又传来几声咳嗽，她只好走回去，在门口小声抱怨道：「闲聊也不行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坤山赶了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身材敦实。虽然衣裳破旧、肤色黝黑，腰板挺得却直，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那人来到韩孺子面前，恭敬地拱手道：「草民周比拜见陛下。」

韩孺子拱手还礼。

周比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坤山，继续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能当个将军，指挥千八百人就行，以后我会努力作战，请陛下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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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韩孺子平淡地说。周比却如蒙重赏，面露喜色。拱手后退，比来时更显恭谨。

林坤山笑着请皇帝回「宫」。

「我与周比之前从未见过面。对他一无所知，他倒是听说过我的名字。」林坤山背朝门口站立，「周比是一名农夫，学过一点武功，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他视我为知己，将心中隐密的愿望说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想当将军，由于那只会惹来耻笑。」

若是让蜻蜓来猜，她肯定以为这是林坤山和周比做好的局，韩孺子却相信这是真本事，因为要求是他临时提出来的，而且他在天边看得很清楚，周比并不认得林坤山，刚开始交谈的时候露出明显的迷茫。

「陛下能再提要求，我去实现。」林坤山说。

韩孺子坐在炕沿上，「不必了，我相信你。」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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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想了解我是怎的说服周比说出愿望的？」

「你好像没用特别的手段。」

「哈哈，陛下看得很准，故而我们是望气者，而不是说客。说客凭的是一张嘴，我们用的是这双眼睛。」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韩孺子没太听懂，「你能看出对方的心事？」

「我有这样东西愿望，可是没有这样东西本事。嗯……陛下曾经有过认错人的经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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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他认识的人不多，也就这半年来频繁与外人接触。

林坤山道：「那陛下刚才看到我怎么跟那些人打招呼了吗？」

「看到了，有些人犹如是在主动跟你打招呼。」

「不，主动打招呼的总是我，他们只是比我先开口。」林坤山上前一步，双眼微张，露出一丝惊奇之色，他指着自己的脸，「这就是我的‘招呼’。」

韩孺子一愣，紧接着恍然，「你让对方觉着自己认识你，故而主动开口。」

「没错，可是这一招并非百发百中，对方若是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比如像陛下这样，自然不会产生误解，对我的‘招呼’也就不会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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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望气的第一步是筛选合适的目标，你在村子里见了许多人，只有周比跟你攀谈，因为……他曾经在江湖中行走过，见过望气者，可是记不太清，故而会被你迷惑。」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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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气的手段就这么简单？」韩孺子大为震惊。

林坤山含笑道：「大象希形，陛下觉得简单，我却花了足足十年时间揣摩其中的妙用，直到现在也只能说是熟练，不敢说是擅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四处云游，专找陌生人搭讪，种种经历苦不堪言。至少断过三次肋骨，后背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大难不死。才有今日的一点功力。」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难以相信有人专门练这样东西。认真一想，又觉着其中颇有深意，「所以望气者最大的本事是看出哪些人值得劝说？看是关键，说……其实主要是对方在说。」

「陛下早已窥见本派的奥妙了。还说跟陌生人搭讪，做出似熟非熟的表情只是第一步，我得时刻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事情刚有眉目。接下来。我会似笑非笑，对方若是左右观望，那就算了，若是也笑，事情就有四五成把握。我的双臂会似抬非抬、嘴巴似张非张，像是要拱手说话，可是一定要等对方先拱手、先说话，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对方已经将我当成某位相识者，交谈时他就会主动提供消息。所有这些都要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有如高手过招，一个回合定胜负，又像两军交战。非得当机立断，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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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亦有道，骗术……望气也是如此。」韩孺子含笑道，「你和淳于枭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林坤山正色道：「恩师功力深厚，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我怎么能与他老人家相提并论？想我练功的时候，只是在街上找陌生人搭讪，顶多挨顿打。恩师却是直入诸侯门闼，一言不合就要掉脑袋。这么多年来，他却毫发无伤。这种本事几人能有？」

望气者显然是一群江湖骗子，却将骗术升华为大道，韩孺子不知是该鄙视，还是该佩服，「晁永思跟你们学的也是这个？」

林坤山笑着摇头：「他学的只是望气，他拜师的时候年纪太大，不可能登堂入室了。」

韩孺子思忖片刻，「你看的是人脸，淳于枭看的是大势，故而他在拜见诸侯之前就已十拿九稳。」

林坤山深施一礼，「陛下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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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从我这里发现啥大势了？」

「天下凋敝，大乱将起，需得大英雄方能拨乱反正。」

韩孺子摇摇头，「你们一会希望天下大乱，一会又说要拨乱反正，我都不信。」

林坤山含笑道：「陛下就是我们望气者最怕的人，深藏不露，从不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