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会武功的宫女〗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虽然东海王一点也不值得信任，韩孺子还是很高兴见到他，笑着说：「欢迎，这可是你头一次来看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有宫女在场，东海王不敢太放肆，可也打不起精神假装臣子，嗯嗯了两声，目光还在到处打量，「不是我想来，是太后下旨让我来的。」

韩孺子糊涂了。

东海王背负双手到处闲逛，就是不肯接近韩孺子，「不错啊，登基第一天就有忠臣站出来替你说话，可你不要太得意，刘介给你惹下了大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希望刘掌玺没事。」在韩孺子心目中，太监刘介的确是真正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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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刘介理所当然没事，他这么一闹，耿直忠君的名声是闯出来了，外面不知多少文人正在写文章准备赞扬他呢。你可倒霉了，本来大家都了解你是傀儡，上下相安无事，刘介却给外面的人一名错误印象，以为你还有些希望，总会有蠢货前仆后继地上书希望皇帝亲政，结果就是……」

东海王直到这时才扫了一眼宫女，见她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继续道：「还好太后聪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刘介的把戏，所以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让他掌管宝玺，反正这样东西家伙有几分不要命的劲儿，宝玺在他手里的确比较安全。」

韩孺子摇摇头，「你的疑心太重了，照你这么说，所有忠臣都是假装的了？」

「嘿。」东海王露出不屑争辩的神情，兜了一圈，来到韩孺子面前，「你的屋子还没我的宽敞。」

「是吗？我觉得够大了。」韩孺子这是头一次住在左右都有暖阁的房间，一点也不觉得狭小。

东海王仍是一脸不屑，转过身走到门外，对坐在圆凳上的宫女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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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娥连目光都没动。

「她不用出去。」韩孺子站了起来身，他并不需要孟娥留在这里，只是觉着东海王很不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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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皇帝，竟然为一名宫女说话！」东海王转过身惊讶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些人的来历？」

「她要留下。」韩孺子坚持道。

「你哪像是皇帝？」东海王胆气渐壮，「你今天看到我舅舅了吧？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崔家还没失势。再看那样东西上官虚，一点小事就吓得他瑟瑟发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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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虚当时的确在抖，可韩孺子没觉着东海王的舅舅表现得更好，崔宏总是躲在别人后面，连正面都不肯露出来。

「登基就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权势从前在谁手里，现在还在谁手里。」东海王的嗓音越来越大，猛地转身，再度面对宫女，「别在我面前碍眼，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东海王不只动嘴，还动上了脚，他虽然只有十三岁，这一脚也不轻，若是踢中，宫女会连人带凳摔倒。

孟娥站了起来身，在东海王腰上略微击了一掌，东海王踉跄奔出数步勉强止步，捂腰转过身，震惊不已地说：「你、你……我认得这招！」

结果倒的是东海王。他尖叫一声，即刻爬起来，既盛怒又不服气，「你敢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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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也认得，当初在太庙里，一名长相颇似男子的宫女，就是用这一招让东海王老实坐在凳子上的。

孟娥竟会武功，更何况身手不弱，韩孺子比东海王还要惊讶。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东海王渐渐地地远离皇帝，疑惑地问宫女：「你怎的会会武功？谁派你来的？你不会是刺客吧？呃……你不用回答这些问题，只要认清目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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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王本不想来服侍皇帝，可太后有旨，太监们非让他来不可，却又不肯陪同，东海王心中早有疑惑，待见到会武功的宫女，疑惑全化成了阴谋。

孟娥仍然不吱声，坐回圆凳上，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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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东海王一会面露期待，一会惊恐不安，不明白宫女为何迟迟没有下手，当敲门声骤然响起，东海王吓得跳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孺子却不在意，该来的事情总会到来，与其焦灼地等待，他宁愿要一名利落的结局。

孟娥打开房门，进来的是五名宫女和太监，端着茶饭与烛台，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屋外已被薄暮笼罩，屋内更是昏暗，各怀心事的韩孺子和东海王根本没有注意到。

与丰盛的午餐相比，晚餐简单多了，两荤两素一汤，另有米饭和点心。韩孺子真是饿了，饭菜刚摆到几案上，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全然不顾帝王的尊严。

一名太监在椅榻上多摆了一张小小的几案，安排碗筷，随后向东海王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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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王站在西暖阁的门外，远远地看了一眼晚餐，摇摇头，表示不吃，即使肚子在咕咕叫，也不肯吃，他怀疑饭里有毒。

晚餐的规矩少多了，韩孺子吃过饭、喝过茶，侍者过来收拾碗筷，韩孺子按住一碟桂花糕，「这样东西留下，晚上我要吃，味道很好。」

干活的宫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急忙收敛，收起杂物迅速退出。

所有侍者都退下了，外面已经全黑，屋子里在不同地方点着三根蜡烛，格外明亮。

许久之后，东海王伸手指着皇帝，「我明白了，我全想了然了。」

「了然什么？」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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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怎么会强迫我当你的侍从？这是她的诡计！」东海王也不管会武功的宫女了，满腔悲愤，非得说出来不可，「太后要杀你，然后将弑君的罪名按在我头上，借将崔家灭族，栽赃嫁祸，这是栽赃嫁祸！」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犹如有点道理。」

「只是有点道理？」东海王抬手敲打脑袋，随后大步走到皇帝面前，「你要被杀死了，明不了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明白，可是又能怎的样？」韩孺子转头看向门口的孟娥，总觉得危险并不来自于她。

「咱们是两个人，她是女人，只有一个。」东海王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太后不可能收买宫里的所有人，咱们闯出去，到处嚷嚷，就说宫女刺驾，这是真事，然后……随后咱们去找中掌玺刘介寻求保护，让他护送咱们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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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还说他假装忠臣。」

「啊……拜托你能不能稍微减少一点记性？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东海王抓住皇帝的胳膊，想将他拉起一块对付守门的宫女。

韩孺子摇头，「不，你欺骗过我一次，我不再相信你了。」

「你还记得衣带诏的事情？好吧，是我告的密，可那不能全怨我，景耀那个老太监将我看得死死的……再说，你不是没事吗？倒霉的是我，景耀没抓住你和大臣的把柄，被太后训斥了一顿，他就拿我撒气，臭骂了我一顿，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要是当了皇帝……算了，不说这样东西，我这回是真心的，绝对没骗你，我、我指天发誓，要是再骗你，不得好死！」

「好吧，我相信你。」

东海王长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门口不动声色的宫女，又有些踌躇，「你说咱们能打过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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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必要打，她不是刺客。」

「你怎么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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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出来。」

「哈，你太单纯了，也难怪，你连师傅都没有，没人教你皇宫里的事情。跟你说，皇宫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你还是想进皇宫当皇帝。」

「两码事！」东海王被激怒了，甩开皇帝，大步走到宫女面前，「没有外人，你不用藏着掖着，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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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王劝说皇帝的时候，孟娥就没有过反应，这时更像是没听见，连睫毛都不肯动一下。

东海王等了一会，转过身说：「瞧见没有，只有刺客能这么镇定，能一动不动地坐这么久。她在等候时机，夜深人静，没准就是今晚，她会一刀杀死你，然后将带血的刀塞到我怀里，让我百口莫辩。」

东海王越想越觉得事情必然如此，心中惊恐万状，骤然间灵机一动，两步跳到一根房柱的边上，大声道：「刺客，你和太后的诡计不会得逞，你敢对皇帝动手，我就……我就效仿刘介，一头撞死在这里，看你们怎么栽赃给死人！」

同样是以死捍卫皇帝，太监刘介显得忠心耿耿，东海王则是在耍赖，孟娥没有反应，韩孺子则笑出声，「刺客都是藏起来的吧，当不会守在被杀者的旁边。」

孟娥仍然没反应，韩孺子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她不是刺客了。」

东海王想了想，「你太幼稚了，太后这样做是防止意外，她肯定是刺客。」东海王并不真的想撞柱而死，向前迈出一步，稍稍靠近宫女，诚恳地说：「桓帝的儿子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俩要是死了，天下必定大乱，上官家根基未稳，太后掌控不住局势，关东各诸侯王蠢蠢欲动，这位刺客……姐姐，练武之人也要讲武德吧，生灵涂炭的局面是你想发现的吗？我了解你是被迫的，改邪归正吧，你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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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啥？」东海王恨恨地瞥了皇帝一眼，「我在想办法救咱们两人的性命，你欠我一个人情。」

孟娥骤然站了起来来，东海王吓得后退两步，贴壁而立，韩孺子的心也怦的一跳，老实说，他不是特别拿得准孟娥究竟想做啥。

噗噗噗，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三根点燃的蜡烛接连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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