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圣旨〗

王美人被太后派人带走，下落不明，即使了解这个消息之后，韩孺子也没有即刻决定行动，反而更加谨慎，忧心会伤害到母亲的性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是皇太妃说得没错，形势不等人，对皇帝更是没有耐心，接下来两天发生的事情，终究让韩孺子决定孤注一掷。

第一件事是小太监梁安骤然消失，他本是皇帝旁边众多捧匣太监之一，每日随众前往凌云阁，自从被皇帝撞见与左吉在一起之后，他变得老实多了，从不离队。可是这天上午他没跟来，韩孺子进凌云阁的时候特意转过身瞧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没有看到这名小太监，放眼整支队伍，也没有他的身影。

从此梁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人提起他的名字。

当天傍晚，韩孺子回泰安宫休息的时候，发现连他的贴身侍者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见了，代之以全然陌生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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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口问了一句，得到敷衍的回答之后再没有多问，他早就了然了一件事：没有保障的关心更害人，他自保尚难，越关心谁，谁越是倒霉。

他由此得知，左吉动手了。

左吉的效忠一点也不可靠，在老实了几天之后，他发现皇帝仿佛没有想象中那样准备充分，便开始采取行动，先将「罪证」梁安除掉，随后追查向皇帝告密的人，他暂时没有怀疑到皇太妃，而是将皇帝身边的侍者抓走。

张有才和佟青娥对皇帝的事一无所知，左吉早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韩孺子做出这些推论之后，觉着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宁愿以未知的危险代替已知的危险。

皇太妃和和罗焕章就是未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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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元年六月二十日，张有才和佟青娥被带走的第三天，细雨连绵，从早下到晚，皇帝休息一天，下午申时左右，提笔准备草拟圣旨，皇太妃站在一边口授。

皇太妃是太后的妹妹，当她屏退众侍者的时候，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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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以幼冲，奉承鸿业……」皇太妃缓慢地念诵，先替皇帝自谦一番，然后回忆太祖、烈帝、武帝三位祖先的丰功伟绩，次又感慨桓帝、思帝的相继崩殂，笔锋一转，指出大楚朝廷遭奸人把持，岌岌可危，皇帝以韩氏列祖列宗的名义号令群臣护驾。

韩孺子一听就猜出这是罗焕章的文笔，觉得过于冗长，还是一笔一划地照写不误。

终于进入实质阶段，皇太妃背道：「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行事悖逆、心怀不轨，不宜掌管禁军，其上印绶，革职为民。」她止步来，指着皇帝的笔尖，「请陛下在这里留出四五个字的空白，然后写‘骨鲠重臣，先帝所信，朕任以南军大司马，便宜行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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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照写了，放下笔，抬头问：「也就是说拿到这张圣旨的人，能让任何人成为南军大司马？」

皇太妃点头嗯了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吗？」韩孺子没有拿笔。

皇太妃轻叹一声，说：「陛下了解自己处境之险吗？」

「理所当然，太后一旦有了更合适的傀儡，就会将我换掉，甚至——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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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陛下了解太后早已进行到哪一步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了解自己的结局，对太后的具体计划却一无所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太后需要一名更年幼的傀儡，陛下若能产下太子最好不过，如若不然，还有东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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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王？」

「东海王也是桓帝之子，他的儿子自然也有资格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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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无言以对，原来他连当傀儡都不是唯一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皇太妃继续道：「陛下了解宫中有内起居令一职吧。」

「嗯。」韩孺子理所当然了解，内起居令是名太监，曾经来记录皇帝的夫妻之道，结果失望而归。

「若是陛下有机会发现他所写下的内起居注，将会发现斑斑劣迹，任何一项都足以证明陛下不宜称帝。」

韩孺子瞪大双眼，「劣迹？我啥都没做……」他的确做过若干不合体统的事情，可是称为「劣迹」实在是种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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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妃微笑道：「陛下做过什么不重要，笔在内起居令手中，而他只接受太后的旨意。内起居注通常秘而不宣，可是会定期向史官移交一部分，这部分将记载于国史之中，后人看时，只知道陛下是名行为不端的皇帝，被太后不得已废除。」

「嘿，我倒巴不得被废除。」若是不能当真皇帝，韩孺子希望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皇太妃的笑得更明显一些，「被废除只是一种说法，历朝历代的废帝可没有一个能长寿。」

这又是惯例，就跟太后拟定的圣旨一样，表面上宽大，实际上苛察，自然会有人替太后行弑君之举。

「这些我都了然，可还是想了解外面支持我的大臣究竟都有谁。」

皇太妃脸上笑容渐渐地消失，「陛下身处死地，不得不自救，朝中的大臣却是主动赴汤蹈火，一旦败露，罪及九族，承担的风险更大。他们愿意为陛下冒险，却不想冒无谓的风险。罗师非得尽一切可能保护他们，究竟有哪些大臣参与，他也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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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此事成与不成，都维系在罗焕章一人身上，而我只能相信他。」

「我相信罗师。」皇太妃退后两步，「这支笔握在陛下手中，写与不写、怎的写都由陛下决定，陛下若是怀疑每一个人，那么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韩孺子重新捡起笔，皇太妃说得没错，他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可他还是说了一句：「我了解传递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皇太妃微微一愣，「张养浩……亲口对陛下说的？」

韩孺子摇摇头，「有些事情用不着说，罗焕章不会任用张养浩那样的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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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甚大，并无必成把握，陛下深处内宫，了解得越少越好。」

韩孺子继续写下去，心里却很反感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他们不相信皇帝的能力，又何必冒险拯救皇帝呢？

剥夺上官虚的印绶并赋予不知名的某人，只是短短几行字，接下来皇太妃又让皇帝写下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这样一来，真正有用的内容只占据圣旨中间一小段。

「你要用这张圣旨欺骗景耀？」韩孺子写完之后立刻就了然了其中的用意。

皇太妃含笑道：「陛下真是聪明，从景耀那里盗取宝玺是不可能的，我经常在勤政殿帮助太后处理政务，拟好的旨意会由我拿给景耀加盖宝玺，我希望能赶上旨意不少的时候，将陛下的圣旨夹在其中。」

「景耀不会发现吗？」韩孺子有点吃惊，皇太妃的这个主意很简单，风险却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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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的眼睛只盯着宝玺，从来不看旨意内容。若是他真的看了，我就是第一名为陛下尽忠的殉难者。」

韩孺子无话可说了，他在冒险，皇太妃冒的危险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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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自己真是过于多疑了，或许这世上真有献身仁义而不求回报的人，韩孺子又想起以死护玺的刘介，信心更多了一些。

同样的圣旨又写了一遍，皇太妃解释道：「以防万一，上官虚格外警觉，万一密诏被发现，还有备用。」

随后皇太妃口述第三张圣旨，开头与结尾几无变化，最关键的中间段落却是免除崔宏的太傅与将军之职，命他待罪听命，印绶转给何人仍然是空白。

还有第四张圣旨，这回免除的是内廷中郎将的职务，中郎将负责指挥皇宫宿卫，换人是为了及时保护皇帝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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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京城还有北军、巡城等力道，没必要全部夺下，至于朝中文官，只要皇帝掌握了军队，他们自会过来参拜。

圣旨写毕，皇太妃折起仔细收好，准备告辞，「太傅崔宏即将还京，请陛下静候佳音。」

韩孺子到床边入座，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空落落的，他真的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再受他的控制：成，他是真皇帝，能将母亲接到身边；败，他将是「劣迹斑斑」的废帝并被记在国史里。

「皇帝……」韩孺子喃喃自语，脑海中骤然出现一副画面：大殿阴森，根根红色的柱子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不小心照进来的阳光失去了锐气，只剩唯唯诺诺，生怕破坏这个地方的肃穆气氛，面目模糊的老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自以为附近无人，用落寞的嗓音说：「朕，乃孤家寡人。」

韩孺子已经分不清这副画面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他坐在那里，空落落心里逐渐又盛满了某种东西，他想，自己不能只是等待，太后在冒险，皇太妃在冒险，罗焕章在冒险，那些不知是谁的大臣也在冒险，皇帝怎的能在这里「静候佳音」呢？

皇帝总是孤独的，傀儡如此，明君也不例外，伟大如武帝，也逃脱不掉孤独的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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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太监张有才和宫女佟青娥，脸上有伤和泪水，颤抖着站在皇帝面前。

左吉又改主意了，他在向皇帝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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