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江湖人的报仇〗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暴雨倾盆，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道路淹没，渐渐地地，雨小了一些，却有绵长之势，看样子会向来下到夜里，一群原本只是暂避暴雨的人，被困在了驿站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杨奉坐在屋子里，敞开门，发现雨水扫进来也不在意，今天无论如何是不能上路了，只能等到第二天，希望一切还都来得及。

外边传来一阵喧哗，雨声虽大，却也压不住叫喊声。

望气者淳于枭为何潜往京城？对他来说，那里正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所谓的「新天子气」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淳于枭又找到了新的蛊惑目标？杨奉思来想去，觉着只有一种可能。

四名随从与杨奉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其中一人看了中常侍一眼，冒雨出屋，很快回来，躬身道：「三名乡农想进来避雨，被驿丞拦在门口，因此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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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奉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随从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杨奉改了主意，「召他们进来。」

「是。」杨奉的随从都是他亲手培养的亲信，对他言听计从，从来都不会多问一个字。

没多久，三名农夫跟着随从由雨中走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三人年纪差距颇大，老的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高高鼓起，赤脚，挽起裤腿，双手拿着草笠，冲屋里的大人笑着点头哈腰，「大人恕罪，雨实在是太大了，我们赶不得路，不得已借屋檐避个雨，未不由得想到冲撞了大人。」

另一人三十多岁，是名又黑又壮的大汉，脚上穿着草鞋，手里也拿着草笠，低头不语，犹如有点怕官。

最后一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半躲在黑大汉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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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奉细细打量了三人一会，开口道：「既是避雨，进屋来吧。」

老汉连连鞠躬，站在门口，不敢离官差太近，那名少年躲得更严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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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奉道：「老丈高寿？」

「承大人问，小老儿今年五十三，风吹日晒的苦命人，长得老相些。」老汉每说一句都要鞠躬点头。

「你们是本乡人士？」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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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大人，祖居于此，从来没转身离去过。」

「此地离函谷关还有多远？」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就是半日路程。」

杨奉沉默了一会，又问：「这里的风俗经常骑马出行吗？」

老汉含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贵人才能骑马，我们这样的人，能骑头驴就不错了，平时还是要靠这双脚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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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奇怪了，此地前往函谷关骑马才是半日路程，你不骑马，怎的了解是半日？」

老汉的头点得更频繁了，「小老儿虽然没福分骑马，可也听人说过路程，大人肯定骑马，故而小老儿就说是半日，要说走路，天没亮起床，紧赶慢赶也得天黑以后才能到关口，不过那时候关门已闭，进不去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杨奉点点头，目光转向老汉身边，「那个黑汉，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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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大汉一直低着头，不像老汉那么恭顺，有几分受迫之意，听到问话，瓮声瓮气地说：「回大人，小民名叫张铁疙瘩。」

「人如其名，你真跟铁疙瘩一样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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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开玩笑，小民胡乱起的名字，哪有铁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吗？听闻江湖上有一位铁头胡三儿，一颗脑袋练得如铜铁一般，曾经与白马赵千金比武，一头撞在大锤上，双方各退三步，不分胜负，凭此一战成名。」

黑大汉不吱声，老汉赔笑道：「大人见多识广，我们这些粗野乡民，就了解一个铁疙瘩，没听说过铁头。」

「江湖传言大都不实，赵千金被一阵乱箭射死，胡三儿的铁头只怕也是浪得虚名，一刀下去，管教他身首异处。」

老汉还在讪笑，黑大汉早已忍不住，喝道：「人家早已看穿了，还装什么？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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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奉椅子上端坐不动，自从离开白马县之后，他就在防备着刺客，因此心中丝毫不慌。在他身后方，四名随从同一时间抬起右臂，亮出向来藏在身后方的臂弩，扳机发射，两箭射向空中的老汉，另外两箭分别出击黑大汉和少年。

黑大汉话一出口，老汉与少年早已行动，从大汉背后拔出短剑，老汉高高跃起，少年从大汉两腿中间滚出来，一上一下，分两路扑向杨奉。

杨奉所在屋子的已是驿站里最大的一间，即使这样也没有多少腾挪余地，箭势如电，绝难躲避，空中的老汉却在瞬间又上升一截，跳在了房梁上，地上的少年也骤然改变方向，向门外翻滚，躲过弩箭，唯有对面的黑大汉动作稍慢，望着中箭，口中发出怒吼，仍然迈步冲向目标。

四名随从抽刀在手，一人贴身保护杨奉，三人迎战，门外也有三名随从冲进来助战，更多人则守在外面。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黑大汉最先被击倒，两柄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动了，毕竟是血肉之躯，比不了铜铁。

少年以一敌二，几招之后被逼到墙角，左支右绌，坚持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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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老汉在房梁上暂时安全，两名侍卫连跳几次，都被他击退。

杨奉头也不抬地说：「一剑仙杜摸天，可惜头顶有房盖，你摸不着天了，还想要你孙子的命，就跳下来吧。」

少年大声道：「爷爷，别管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汉杜摸天在上方看得清清楚楚，孙子的确不是官差的对手，不由得叹息一声，「别伤我孙，我下来就是。」

两名侍卫停手，仍然持刀困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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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摸天先将短剑掷下，紧接着人跳下来，挺身不跪，昂首与杨奉对视，没有半点乡农的模样。

「铁头胡三儿、一剑仙杜摸天，还有一名杜穿云，怎么只有你三个？其他人为何没来？」

对方连自己孙子的姓名都掌握，杜摸天又是长叹一声，「阁下果然不简单，身居深宫，即便对我们这些江湖人物了若指掌，我还说赵千金在白马县黑白通吃，怎么会死在一名太监和几十名土兵手里，原来……江湖上有败类给你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你们又不是密谋，打听你们的事情倒也不难。江湖好汉，********这种事怎的可能不大肆宣扬一下？赵千金被杀的第二天，四五十名江湖豪客齐聚白马县，发誓要为他报仇，两日后，又在临淄城中聚会，人数已达一百二十多，从午时喝到入夜，再度发誓要报仇，地点就选在函谷关附近。可是次日出发的时候，只剩下五十多人，其他人都找借口走了。我说的没错吧？」

杜摸天目瞪口呆，怎的也料不到，一名钦差，还是一名太监，虽然也会关注江湖中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怒声道：「那帮家伙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只有我们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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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话！」杜摸天喝道，胡三儿一激灵，急忙闭嘴。

「才十三人。」杨奉摇摇头，「你们埋伏在函谷关外，打算偷袭，可是这场大雨坏了事，故而你们三个装成乡农过来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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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阁下都知道了，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赵千金朋友遍天下，这天你杀了我们，今后还会有人替他报仇。」杜摸天扭头看了一眼孙子，「也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当然，我等你们一名月。」杨奉从随从手中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人走茶凉，一名月之后你们就只是一段夸大其辞的传说，在传说里，我是卑鄙无耻之徒，你们是仗义行侠之辈。这大概就是江湖替你们报的仇了。」

杜摸天越听越惊，「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杨奉没有回答，外面迈入一名随从，全身湿透，小声道：「杨公，那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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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是他？」杨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