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苦命人〗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齐王兵败，受到牵连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齐国首当其冲，被抓捕的人最多，皇宫也是重灾区，而且受影响最早，皇帝遇刺当夜就有数百人入狱，严刑拷问之下，他们吐出更多人名，几个月之后，入狱者已达一千三四百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被放出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谁也不了解这次清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更不了解谁会是下一个入狱者。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正常，毕竟刺客在皇宫里躲了好几年，的确当彻底查一下，可现在大家不这么想了，都觉得……都觉得……」张有才胆子虽大，也有他不敢说的话。

「觉着太后别有用心吗？」韩孺子替他说下去。

「嗯，皇宫里的外人越来越多，像左吉，快要只手遮天了，可他只是慈顺宫里的一名普通太监而已，连中常侍都不是。」张有才愤慨地说，他最恨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左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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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是宫中老人，地位好像还很稳固。」韩孺子经常能发现景耀在勤政殿里一本正经地加盖宝玺，觉得他很受太后的信任。

「由于他抓的人最多啊。」张有才的声音有点大，急忙闭嘴，听了一会才接着道：「景耀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在宫里抓人，连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也不放过，他说‘是奸是忠，只有进一两次牢狱才了解’，可他自己一次也不进。」

韩孺子转向佟青娥的大致位置，「刺客是太监，宫女也受牵连吗？」

「啊？」佟青娥惊恐地抽泣了一声，「宫里不分太监还是宫女，只要曾经跟裘继祖、沈三华有过交往，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都会被抓起来审问，我和张有才也不知能服侍陛下多久，听说……」

「尽管说，我不是太后。」韩孺子鼓励道。

「听说太后要从外面的宫馆苑林里调用太监和宫女，说他们不会有坏心，我们这些旧人以后都要被撵出皇宫，去偏远的地方守墓，还有若干人要为思帝殉葬。」佟青娥越说越胆怯，嗓音低到如同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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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生活即便不怎么优越，可是没人愿意离开，殉葬是真死人，守墓则是活死人，就算被调到外地的宫馆苑林，也跟普通人遭到发配差不多，再难有出头之日。

韩孺子觉着太后不至于将皇宫里的人都调换一遍，这很可能是太监与宫女们受到惊吓之后的讹言，可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没有坏处，他又对张有才道：「说说你们这些‘苦命人’是怎么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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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只听张有才深吸一口气，「本来我们都发过誓，永远不对外人——陛下恕罪，我说的外人是指……」

「我明白，你继续说吧。」韩孺子能理解，在宫里皇帝与后妃是主人，也是奴婢眼中的「外人」。

「请陛下不要误解，我们不是啥组织，连名称都没有，更没有野心，就是一群人互相帮助，分享食物、得病的时候有人照顾、有要紧事传递个消息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凑钱让某人孝敬上司，谁要是因此升官，记得从前的朋友就行，我们有一句话——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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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富贵勿忘旧知。’」韩孺子念叨一遍，隐约记得某位老先生说过类似的话。

佟青娥小声道：「张有才，你还真是啥都说，也不怕陛下笑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韩孺子正色道：「怎的会笑话，这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你们就是我的旧知之人。」

张有才和佟青娥在床下磕头，韩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三华招供说，刺客裘继祖曾经向他行贿，裘继祖也是你们的人？」

「不不，裘继祖不是。」佟青娥急忙否认，「沈三华才是，裘继祖一进宫的时候就比较有金钱，和我们这些苦命人不是一路。沈三华是我们凑钱抬上去的人之一，他没忘记我们这些旧日的朋友，平时很照顾我们，可他现在被关在牢里，听说每天都遭到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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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忧心沈三华坚持不住，会将你们这些苦命人招供出来？」

床下的两人再次磕头，这正是他们最忧心的事情，佟青娥本来比较谨慎，可张有才将大部分事情都说了，她也不再藏私，「除了凑钱孝敬上司，我们真的啥都没做过，彼此经常告诫，千万不要惹事生非，就算谁受了委屈，我们也只是过去安慰一下，从来不会帮着报仇。可这个地方是皇宫，上司太监大都有靠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至于太后……」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佟青娥还是不敢说下去，张有才道：「太后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楚，一旦听说我们的事情，肯定大怒，把我们当成刺客同党，可我们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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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太监和宫女也是走投无路，否则的话不会求到傀儡皇帝这个地方。

韩孺子问：「你们……就当叫做‘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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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才年纪虽小，反应却快，即刻磕头道：「谢陛下赐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孺子笑了笑，他根本不在乎宫里的奴婢暗藏组织，反而觉着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们这些苦命人有多少？」

「大概……四五十人吧，这都是知根底的人，加上朋友的朋友，数量就更多了，怎的也有四五百。」张有才回答道。

「你这么小就‘知根底’了？」韩孺子含笑道，张有才跟他年纪相仿，怎的看都不像是「大人物」。

「其实我不是，我只算‘朋友的朋友’，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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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佟青娥说，到了这种时候，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你是？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这天才听说的。」张有才先吓了一跳。

「我是，当初左吉选宫女传授……夫妻之道的时候，大家凑钱孝敬一名管事太监，将我推荐给左吉，本以为立功之后能讨好左吉，可陛下不近女色，左吉指责我无能，我反而将他得罪了。」

韩孺子哑然，连跟皇帝上床这种事都要靠行贿得来，真不了解是该为此骄傲还是悲哀，「四五十人，当够了，你们当中有谁会武功吗？」

「没有，可是我们当中有好几个人跟侍卫关系不错。」佟青娥说。

「朋友的朋友不要，只要你们这些人。」韩孺子不想扩大范围。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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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要我们做什么？」张有才甚是兴奋，他这天才被朋友拉进「苦命人」的核心圈，就早已想着要做大事了，「我们不怕死，啥都敢做。」

韩孺子笑了笑，他可不敢动用一批「苦命人」搞宫变，那不仅会害了他们，也会害了他自己，「还是活着比较好，我不想死，也不会让你们去死，嗯……」他脑子里逐渐生出一名想法，「某一天，这一天可能不久就会到来，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宫变，不是打仗，就是跟我去一名地方，在那处，我要重新登基，做一名真皇帝，到时候——‘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两人再次磕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咱们应该约定一个暗号，只要有人对你们说出暗号，你们就即刻找人，前去与我汇合。」韩孺子尽量将计划制定得稳妥若干。

「‘苦命人’就很好。」佟青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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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是它了，向你们传递暗号的人可能不是我，你们相信就是。」

皇帝竟还有其他可用之人，这让佟青娥和张有才更开心了，不停地磕头，韩孺子劝止道：「就这样吧，记住，我将要你们做的事情有点危险，但是不会杀人，我在皇宫里不想杀任何人，了然吗？」

「明白。」两人同声道，张有才毕竟小，有点沉不住气，说道：「陛下一定要快啊，我们每天都胆战心惊，沈三华一松口，我们可就……没办法给陛下做事啦。」

「嗯，我会尽快。」韩孺子保证不了时间，事情不由他心中决定，他得等待时机，等皇太妃和罗焕章实施他们的计划。

太傅崔宏肯定会暗中潜回京城，他一到，罗焕章就会拿出两道圣旨，分别免去南军大司马和皇宫中郎将的官职，转而交给崔家人担任，皇太妃和东海王则在宫内与其里应外合。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有一线机会：罗焕章手里的圣旨是他写的，崔家起事肯定也要打着他的旗号，他只要在起事当天躲过皇太妃和东海王的谋害，及时出现在大臣们面前，一切就还是他的，崔家绝不敢当众弑君，至于以后怎么对付崔家，先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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