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皇帝的招供〗

这天夜里，韩孺子果然等来了大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韩孺子坐在床沿，由两名太监替他整理头发，犹如皇帝在梦中也要保持庄严似的。

两名太监都是三十来岁，平时极少说话，服侍皇帝时一丝不苟，韩孺子昨天适才骗过他们一次，心中有一点愧疚，便冲两人笑了笑，说声「承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紧张，马上躬身后方退，在数步之外垂手站立，他们要等皇帝躺下睡着之后，才能休息，一个留在屋内的椅榻上，一个守在外间。

就在这时，左吉来了，没用人通报，推门直入，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信步闲逛，哪都看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床门前。

左吉站了一会才躬身行礼，然后挺身说：「陛下让太后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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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太监立刻跪下，韩孺子抬头盯着太后的侍者，明白事情暴露了，从他昨晚写「密诏」开始，正好一整天。

事已至此，韩孺子不想说啥，甚至有点希望太后一怒之下能将自己废黜。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啥？」左吉问道，语气一点也不严厉，透出几分亲切与好奇。

韩孺子仍不开口。

左吉叹了口气，「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都行，可陛下也对天下负有最大的责任，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小小一个举动，可能破坏大楚的根基。太后让我提醒陛下：大楚江山是祖宗留下来，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我从来都没认为大楚江山是我的。」韩孺子终究开口，跪在脚下的两名太监匍匐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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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吉又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两名太监，「昨晚是你们服侍陛下的？」

「是……」两名太监从声音到身体全都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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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关他们的事。」韩孺子下床，光脚站立。

「只是陛下一名人的主意？」

「全是我一名人的主意。」韩孺子没有出卖东海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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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吉笑了笑，这时暖阁的门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中司监景耀，身后跟着东海王。东海王一改平时的跋扈，缩手缩脚，一进屋还没站稳，就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假装摔跤的，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服从，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景耀转头看向左吉，左吉道：「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东海王松了口气，「你们还不相信我？我就算要与大臣勾结，也犯不着选礼部尚书啊。」

景耀向皇帝跪下，左吉让到同时。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景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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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韩孺子觉着事情还不算太糟。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景耀提出的问题与左吉一样。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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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需要两相对照，我们希望得到陛下的亲口说法。」

东海王指着景耀，「哈，你在说谎，你们还没拿到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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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扭头看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孺子寻思一会儿，「我是皇帝，用不着非得回答你们的问题。」

左吉跟着跪下，东海王向韩孺子投去赞许的目光，骤然发现景耀仍在盯着自己，急忙也跪下，屋子里只有皇帝一人站立。

「恳请陛下体谅太后的一片苦心。」景耀继续施加压力。

韩孺子仍拒绝透露纸条上的内容，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大权力。东海王也想知道，目光在景耀和左吉身上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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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长跪而起，小声道：「来人。」

四名太监侧身进屋，把东海王吓了一跳，「你们敢抓皇帝？」

这四人的目标却不是皇帝，而是那两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将他们架起来向屋外拖去。

「景公饶命！」两人知道该向谁求饶。

「我说过了，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韩孺子吃了一惊。

没多久，窗外传来惨叫声，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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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跪在那里不动，平时的一团和气此时变成了一团黑气，这回换成他保持沉默了。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请两位公公转告太后，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放过那两个人，我告诉你们纸条上的内容。」

东海王皱皱眉头，不敢插口，景耀再次磕头，「陛下无错，陛下初践尊位，忽略某些规矩是正常的，全怪那两名贱奴不懂事，没有尽职尽责地服侍陛下，罪不容赦。纸条的事情，待会再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外面的惨叫声更响了，没过一会，只剩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嗓音。

左吉站了起来身，亲自铺纸研墨，随后转过身说：「请陛下将纸条上的内容再写一遍，我们也好向太后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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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没再拒绝，脸色苍白的他早已了解「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了，光脚走到桌前，提起笔准备写字，旁边的左吉轻声道：「太后慈爱宽柔，一定会原谅陛下的，也请陛下不要再以私心惊动太后，国家正值多事之秋……」

韩孺子放回早已沾满墨汁的笔，转身说：「我要见太后。」

左吉一愣，「见太后？为什么？」

「因为入宫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本人，更何况我要亲自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情。」

「陛下每天早晨都见太后。」左吉脸庞上的笑容僵硬了。

「不对，我只是对着太后寝宫跪拜，从来都没有见过太后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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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样，太后就在寝宫里，身体不适，没法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你说过，太后是我唯一的母亲，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是母子，你和景公才是外人，母子相见，这个要求可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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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门外的东海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领教过皇帝利用对方说过的话做出反击的本事，因此一点也不意外，左吉却一下子哑口无言，全然没料到一向木讷的皇帝突然变得能言善辩。

左吉脸色变了又变，扭头转头看向景耀。

景耀站了起来身，心中鄙视这名以色得宠的太监，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反感，反而向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控制中。

老太监缓步走到皇帝身前，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白纸，「陛下替那两名受罚的太监感到委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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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罪不容赦，我能说什么呢？」韩孺子平静地道。

东海王也站了起来身，兴致勃勃地盯着这一幕，好奇皇帝的倔强能坚持多久。

景耀轻叹一声，「陛下还在相信外面的大臣吗？老奴服侍了四位皇帝，让老奴告诉陛下真相吧：大臣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嘴里喊着君君臣臣，心里想的却是瞒上欺下。随便抓一位大臣，把他扔进大牢，不出三天，他能供出一连串的团伙来。这些人白天在朝廷上争得你死我活，夜里无人时把酒言欢，目的只有一名，蒙蔽圣听，好混水摸鱼。每一份秦章、每一句慷慨陈词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弹劾异己的同一时间总会巧妙地赞扬同党，这天你推荐我，第二天我提拔你。太监是卑微的，可我们没有异心，也不可能有异心，太后与陛下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转身离去你们，我们连泥土都不如。」

左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不屑地挤眉弄眼，韩孺子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给礼部尚书……递张纸条而已，纸条上没有你们担心的内容。」

老太监将一只手搭在皇帝肩上，此举不太恭敬，但他觉着自己有这样东西资格，又叹息一声，「纸条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不急，先发酵几天，若是元九鼎聪明的话，第二天就会将纸条交出来——最好是这天，可他没这么聪明——如果一直不交的话，我们倒要看看他能纠集多少大臣，或许这是一名机会，能借此除掉朝廷里的一伙奸臣。」

韩孺子喉咙里有些发堵，他最不想发现的事情就是有人由于他而受苦，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由他做主，「招供」只能用来表明他的服从，无论他怎的做，太监都要利用一切借口向大臣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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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王笑着奉承道：「景公妙计，放长线钓大鱼……」他闭嘴了，以免得罪皇帝，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景公刚才说的‘我们’，是指谁？」韩孺子问。

景耀脸色一变，少年皇帝到这样东西时候还如此固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左吉笑了两声，「景公说的‘我们’理所当然是指太后和陛下，陛下再写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为了表明陛下真心实意孝顺太后，没在想另一个母亲。」左吉收起笑容，向景耀问：「王美人已经搬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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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点下头。

韩孺子感到极度愤怒，心中的一根底线被触碰到了，可他没有叫喊，而是捡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迅速写下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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