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散心〗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张有才悻悻地从市坊里步出来，拉着缰绳，对马背上的倦侯说：「我被人笑话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为什么我不是给你钱了吗」韩孺子很意外，他本想亲自去坊中转一转，可是跟来的府尉坚决不同意，以为倦侯在这种时候出府就已不太合适，亲身进入市廛之中更会让人笑话，韩孺子只好与数名随从等在坊外。

张有才指着路边的积雪，「人家说冬天没有小鸡小鸭，只有杀来吃肉的活鸡活鸭，可我记得宫里最冷的时候也有小鸡啊。」

「难道咱们来错了地方，要去别处买」韩孺子听说过城里还有一处大的市坊。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民间疾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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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尉本不了解倦侯此行的目的，听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开口道：「宫里有暖室，炭火昼夜烘烤，冬日里也如春夏，自然能孵化出小鸡小鸭，民间谁有财力做这种事情」

府尉干笑两声，「倦侯出身宗室，不了解这些倒也正常。」

韩孺子十天来头一次出门，而且对崔小君做出过许诺，不想空手而归，对张有才说：「活鸡活鸭也买若干，养起来，到了春天不就能孵蛋了吗」

「用来做菜的鸡鸭也能孵蛋吗」张有才虽是穷人家的孩子，进宫却非常早，同样「不知民间疾苦」。

两人都转头看向府尉。

府尉早已后悔刚才的多言了，只得含糊地回答道：「当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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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才高兴地重去市坊，没一会就赶了回来了，身后跟随两名男子，每人手里拎着两只竹笼，笼内分别装着五六只鸡鸭。

「买来了。」张有才兴高采烈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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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侯的两名随从上前接过竹笼，商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中也很高兴，不认得这是废帝，以为只是普通的贵人。赔笑道：「公子家中若是不急着办酒席，这些鸡鸭能养上两三日，只喂谷粒，还能再长些膘。」

张有才道：「长啥膘这些鸡鸭能孵出小鸡小鸭吗」

商贩一愣。「呃当然可以，只要」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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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春天嘛，我了解。」张有才前方带路，引着倦侯回府。

望着离去的身影，年轻的伙计小声道：「咱们卖的可都是母鸡母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准人家早有公的呢。」商贩可不管这些。「这些贵公子都这样，图一时新鲜，过几天照样杀了吃肉，还真能等到春天啊」

韩孺子回到府中时已是黄昏，心情颇佳，可是一看到站在大门外的杨奉，心中略感惴惴。

杨奉盯着笼中的鸡鸭，平淡地问：「府里没鸡鸭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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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才摇头道：「这不是吃的，要等春天的时候孵小崽儿，是送给夫人的礼物。」

杨奉笑着点点头。跟随倦侯一块进府。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一句指责也没有，韩孺子反而越发心虚，边走边说：「我骤然就想出去散散心，顺便了解一下民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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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杨奉依然表现得极为平静，「那倦侯了解到啥了」

当然不能说了解到冬天没有小鸡小鸭这种事，韩孺子想了一会，快到书房门外时说：「朝廷纷争对民间的影响犹如不是很大，街上人来人往，仿佛都不关心南军是否要攻城，也不关心」他压低了声音。「谁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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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表面，倦侯还应该出去多走多看。」杨奉止步言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啊」韩孺子吃了一惊，「你是说真的」

「理所当然。」杨奉笑了笑，「整天坐在书房里也不行。我给倦侯请来两位武功教师兼保镖。」

原来这就是杨奉今日出门的成果。

从书房里步出两人，韩孺子认得，正是杜摸天和杜穿云爷孙，两人此前被府丞逐出府，如今又被名正言顺地请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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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摸天笑着向倦侯抱拳行礼，杜穿云却不太开心。觉着看家护院有辱江湖好汉的名声，对杨奉说：「要救倦侯几次，我们才算还完你的人情」

「倦侯若总是遇险，说明你保护不力，没有提前发现隐患，有过无功，需要受罚，何来的偿还人情」

杜穿云瞪大眼睛，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读书人能说歪理，太监心狠手辣，读书的太监」

杜摸天将孙子推开，对倦侯含笑道：「别听他瞎说，我们爷孙肯定会尽心保护倦侯，一点粗浅功夫，倦侯想学，我们也绝不藏私。」

「能得两位高人指教，感激不尽。」韩孺子还礼，他还真的挺想学武，可孟娥神出鬼没，总也不在他面前现身。

「我瞧他文文弱弱的，吃不得苦，练不了咱们杜家功夫。」杜穿云又回到爷爷身边，上下细细打量倦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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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才将鸡鸭送到后院，这时赶了回来了，一眼发现杜穿云，好心情一下子全都没了，脱口道：「你怎的来了」

「我们是被请赶了回来的。」杜穿云挺身道。

「请赶了回来当太监净身了吗记名了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呸呸，我才不当太监，我和爷爷是教头兼保镖。」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你不是想学武功吗正好跟我一块学吧，这两位都是江湖中知名的高人，能教咱们武功，是咱们两人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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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穿云挺胸，很喜欢「高人」这个称呼，「跟我们学武功可是很辛苦的，你得」

话没说完，又被爷爷推出几步远，杜摸天道：「别听到瞎说，这天晚了，第二天倦侯能早起吗」

「能，我平时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就这两天晚了点。」韩孺子在宫里过的向来是早睡早起的生活。

「倦侯新与夫人团聚，难免晚起一点。」杜摸天含笑道，「这样吧，早饭前两刻钟，饭后一个时辰用来练功，下午若有时间，再抽一名时辰，如何」

韩孺子点头同意，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惑，结果被杜穿云问出来了，他跟猴子一样灵活，被爷爷推开马上就蹿回来，「起得早晚跟夫人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跟爷爷睡一张床，起得反而更早」

杜摸天拍出一掌，杜穿云被推出十几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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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奉带着杜氏爷孙去找合适的练武场地，韩孺子进到书房里，怎么都觉得杨奉的平淡反应有点古怪，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本想回后宅见夫人，这时改了主意，命张有才去将账房何逸叫来，打算在晚饭之前做点事情。

共有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自愿跟随废帝出宫，大都是所谓的「苦命人」，韩孺子觉着自己非得尽可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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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逸早已挨个问过，将大家的诉求一一写下，交给倦侯。

他们的愿望都很简单：五名太监、四名宫女想要回老家，可是没有盘缠，也不知家中是否还有亲人；六名太监、两名宫女年纪比较大，只想有个能经常晒晒太阳的养老之地，在宫中这却是一个奢求；张有才「想」习武，何逸与另一名太监有酒就满足，最后一名太监老实承认，他在宫中得罪了上司，一时畏惧才出宫的，只求安稳，能有酒有肉就更好了；另有两名朝气些的宫女一时兴起跟着大家出宫，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说出愿望。

韩孺子对每一个愿望都点头，何逸提醒主人：「宫里的人都是记录在册的，必须先除名才能离京返乡，这种事不用急，每年春天宫里都会放一批人还乡，到时一块处理吧。」

总算做完一件事情，何逸告退，韩孺子坐了一会，问张有才：「你跟宫里的苦命人还有来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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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就是从蔡大哥那处听说了一些消息。」

「你们说的那个沈三华，不会供出你们吗」韩孺子记得很清楚，沈三华也是苦命人之一，受刺客牵连入狱，一旦松口，其他苦命人可能都要倒霉，故而张有才等人才愿意冒险帮助皇帝，可皇帝退位，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他们。

张有才神情一暗，「沈三华和刺客裘继祖几个月前就都死了，沈三华没有供出我们，太后不知道他也是苦命人，我们安全了。」

曾经喧闹一时的刺驾事件就这么终结，无声无息，韩孺子甚至没听说过。

杨奉独自回来，「新教头早已选好练功地点，在后花园，明天开始倦侯就可以练功了，不求别的，起码能够强身健体。」

韩孺子示意张有才退下，然后对杨奉说：「我这天出门纯粹是为了散心，没想体验民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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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杨奉仍是不急不躁。

「你不想说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