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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
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光复三年,九月十七
金陵的秋日与他地无二,老话说,重阳前后多风雨,一场秋雨下来,世间便万般纯净。又稍与别处不同的是,金陵的秋也是工笔重彩的金色、红色。
金色、红色皆是帝王之色,只是配上秦淮河畔的残垣朽木,却让人喉头发哽……这本是绮靡温柔之地,而如今却是人去楼塌,魂消梦断。
苏昆生今日起了兴致,三年不曾进南京的他,此时却挑着一旦柴从聚宝门进了城。沿着秦淮河迤东而去,这一路上满眼的苍凉让他觉着陌生异常,衬着夕阳如血,不敢想,它竟是曾经再熟悉可的地方。
慢悠悠的行至旧院门口,苏昆生顿住脚,耳边仿佛听见小狗的汪汪声,他睁大眼睛细细瞧着,却始终不见那个小东西冲出来咬住他的衣摆。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但他了解这个地方,是香君曾居住的媚香楼。‘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想起了烟花绽放,仿佛生生灭灭全浓缩在电光火石间。
苏昆生愣怔半晌,末了不自觉摇摇头,暗忖魔怔了。接着一声轻叹,遂转身离去,不再停留。
柴火稍沉,他便用两手扶着,担子一前一后压着肩上,走这一路伴着吱吱呀呀声,倒显得颇有节奏。但走的并不快,由于眼光总在踟蹰流连……当年粉黛,何处笙箫?嫩黄蝶飞,新红叶却已无人瞧。
苏昆生有一把好嗓子,谓之‘南曲当今第一’,又曰‘魏良辅遗响当在苏生’,吴伟业称其‘如昆刀之切玉,叩之粟然,非时世所为工也’。
此际他忍不住喃喃低唱:「柳丝绾不尽东风怨,兰露如啼眼,青青燕尾帘。壶内真珠,解鸘裘可换。悄步曲江烟,看落红一阵阵把春光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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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尚未走到桃叶渡,歌声戛可止,余音还在,眼角已带上笑意,往河畔望去,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半躺在河边草丛里,身边还摆着鱼篓两只。这身影两分惬意外加八分懒散,让人甚是羡慕,想是躺了好久,也不知捕着鱼没?
「老家伙,今天可有的鱼吃?」苏昆生笑问。
身影竟动了,抬起手掀了草帽,露出一张麻子脸。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麻子脸一见来人,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苏教习,难怪刚才似有歌声萦耳,还以为自己人老眼花后,耳朵也重听了。」
苏昆生稍许兴奋,呵呵一笑,放回柴旦,三步并两步也来到草丛边,席地而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柳敬亭曾何等豪迈,张口就来的‘老子江湖满自夸’,怎的如今就成眼花耳聋了?」
「哎,人不服老不行啊~」柳敬亭笑着由他调侃,旋而又道:「稀奇啊,三年不见进城的某人,今日倒来赶晚集?」
苏昆生打趣:「就不能是想吃鱼了吗?」
「切,口是心非!」柳敬亭露出不屑:「这时候吃什么鱼,还不如来碗糖芋粥,再说了……」
「嘿嘿,再说说啥?」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也不怕鱼腥熏了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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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哪里有茶?」苏昆生闻言一愣,扭头往岸上瞧,不由一哂:「哟,还忘了这个地方是花乳斋。」
「都快忘了闵茶是啥味的了,」柳敬亭带着些许感慨。
闵茶,他苏昆生也很久没喝了,望着那片破败屋宇,昔日点滴又慢慢涌上心头,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听说这两年那兰雪茶卖的甚好,倒是闵茶越发无人问津。」
「现如今松萝都叫兰雪,兰雪也被当成松萝,说来好笑,俗人都只认兰雪却不分真假,殊不知真正的兰雪哪能这么轻易得到?」
「兰雪是兰雪,再不济也叫日铸,怎就成了松萝?」苏昆生有些失笑。
须臾,继续问:「诶对了,这创兰雪茶的张宗子如今又在哪里?」
「在他老家吧,不在老家还能在哪儿?」
苏昆生似忆起啥,又道:「说起闵茶,吾就想起一事,还记得崇祯戊寅年秋天那事吗?当时可是轰动留都,只可惜吾彼时不在桃叶渡,无缘见证。」
「戊寅年?」柳敬亭略一思索:「莫不是许州兵变那年?」
「正是,兵变是十二月,吾说的是那年九月之事,张宗子从山阴来留都,专程找闵汶水喝茶,却被那闵老头故意刁难,让他枯守一天,直到后来他说:‘慕汶老久已,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闵老头见他正如所料是痴人一个,甚喜,这才起炉烹茶,便才有了一出茗战好戏。而后常被人提及,每每说到精彩处,无不是如亲眼所见一般。」
柳敬亭想了起来:「原来这事,你一说我倒记得,张宗子自诩‘茶淫橘虐’正如所料是不错的,我还记得后来他走,还是汶老和王月生送的他。」
「王月生……」许是很久不曾听到这名字,苏昆生有那么一瞬茫然:「也是,她好茶,常去汶老那里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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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顿,又小心问:「王月生她……后来怎样?」
这‘后来’所指,柳敬亭懂,但一语如何道尽?他沉默半晌,方吐出二字:「很惨……」
闻言,苏昆生张了张嘴,却哑了声,仿佛这两字如鲠在喉。其实一开始就料到了结局,往后所有的猜度无非是心有侥幸。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朱市妓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终究还是没逃过一劫。
柳敬亭神色淡淡,似习惯了世间生死分离,又道:「说说你吧,自九江一别鲜少相聚,你又是如何度过这三年时光?」
苏昆生没有急于回答,半晌,却反问之:「老柳,有一事吾耿耿于怀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既遇到你,不如先为老弟解解惑?」
柳敬亭看他许久:「莫不是还想问……圣上为何那样对左公?」
「正是!吾向来想不通。后来只不由得想到一个可能,就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九……」苏昆生眼神里透着一丝困惑,又仿佛陷入回忆中。
「……京师被闯贼攻陷,不日,太子,即圣上出逃天津准备走海路。四月时,阮、马二人在淮安拥立福王,与东林诸公发生龃龉,而那时太子还未抵达南京,事实上就已陷入孤立,左公在当时没有明确表明拥立太子与否,故而才……可是这个原因?」
「柳敬亭微微一叹:「左公当时没及时表明立场,此一层,但未必是主因,还有一层……你可记得,后来有人批过,说左公是‘勇于虐民,怯于大战’。怯,无非是说左公曾假借‘太子’密诏赴南京救驾,就为了避免正面对敌……」
「可是!」苏昆生立即打断,更何况瞪大双目似有不服:「那时在淮安就谣言四起,‘北来太子’的消息时真时假,让人辨不清真伪,又怎能全怪在左公一人身上!」
柳敬亭见他莫名兴奋,不由笑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吾……」苏昆生顿时噎住,半晌方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似泄了气力瞬间萎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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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左公是拥兵自重,但他又有何大错?要错也错在身不由己!我只是为他惋惜,若不是这般,他也不会病亡于九江。」
柳敬亭喟叹一声,道:「时也,命也,运也,非人之所能也。」
苏昆生闻言,只得苦笑:「是啊,命运不济!」
一时间没了言语。
沉默中,苏昆生缓慢地抬头向天际望去,眼里却空无一物,柳敬亭依稀听得他一声叹息,似喃喃自语道:
「瞧瞧这金陵城……这是金陵城?帝王建都之地呐!曾经是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每开筵宴无不罗綺芬芳,乃欲界仙都,升平之乐国……而今再瞧,门祚衰微如斯!战乱兵燹尽使园林湮灭,风流云散,萧条冷落,大非昔比!我这心里……难受啊,真想放声大哭!」
柳敬亭垂下眼眸,隐去眼底的晦涩,须臾,口中嘟囔道:「只可惜这个地方没酒没弦子,若不然,定会诌上一曲。」
「好主意!」苏昆生听得真切,便敛住心中悲苦,转而大声道:「无酒又何妨?等我卖了这旦柴换了酒来!咱也不用云板弦子,就清歌一套《哀江南》如何?」
柳敬亭听了哈哈一笑:「一生嚼徵与含商,笑杀江南古调亡……这是苦中作乐也!」
金陵秋色醉人心,何须用酒,就已经醉了。
苏昆生忽然发现,晚霞烧红了天际,衬着醉人秋色,红的无比纯净。
他想起李煜,曾怀着何种心情来对酒当歌?
你对酒当歌,笑叹世事无常,却又对朝代更迭心知肚明。
你见‘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只是男儿无能,守不住这金陵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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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叹‘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只是守不住江山,悲南唐破碎,百姓疾苦。
你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只是金戈铁马已辱我山河,毁我家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恼‘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只是你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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