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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肚里有料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是走投无路，加上苏油展现了一把格物的天赋，所作所为让八娘觉得可亲可靠，现在又一语点破她的窘境，估计八娘也不会对苏油点这个头。
毕竟再聪明，苏油在八娘眼中，也是一名仅仅快六岁的孩童。
苏油摇着小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的道：「得看过才好说。那八娘带我去工坊看看可好？」
八娘点头道：「行，我也很久没有出门了。」
去和程文应打了个招呼，两人便出了印坊。
现在的女人也不如南宋，讲究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锁在深闺，女性的自主性还是比较高的。
伺月叫来一顶小轿，八娘入轿，说了声「南门水井巷」，轿夫应声迈步。
一路来到一处小房，打开门，便见到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还有满桌的雕版，活字。
八娘神色暗淡，环顾四周一圈后言道：「我生病之后，便把工人都遣散了。」
苏油进门也不客气，将各色工具和字印都看过了一遍，随后又随便拼了一个字版，拿起来对着阳光细细看了，言道：「相比雕版，这活字版差距未免有些大啊。」
八娘脸微红，点头道：「是啊，八娘轻忽孟浪了。」
说完指着印版言道：「小幺叔你看，版刻系写稿上版，字体大小一致且刻工一气呵成，因而非常匀整，字与字间能互相照应。而印版一字一刻，这个活字与另外的活字照应的不好，难免有大小不匀之处。一行之内，不但字有大小，且笔画粗细有时也难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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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油言道：「等等，我一一记下来。」
待得苏油磨好墨，找来一张空白印纸，写下「一、字体问题。」时，八娘眼神一亮，不由叹息道：「小幺叔这字，好清贵。」
苏油倒是挺谦虚：「书法一道，改日再向你请教，八娘你接着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八娘点头道：「还有就是墨色会轻重不均。因为拼字排版，会出现版面凹凸不平，因此印刷出来，墨色就有轻有重，浓淡不均。」
苏油又在纸上添上墨色一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八娘接着道：「排字行气不整齐，有时倾斜不直、有些字排列歪扭，甚至个别字倒置或卧排。」
说完又指着印版边角：「边角是拼接的，不可能做到严丝合缝，因此会出现缝隙，错开等现象。」
「另外就是行格界线会变得时有时无，活字的行格界线亦系拼排，因而也会不平，从而着墨不匀，会出现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现象。」
又指出了几条细枝末节，八娘这才说道：「经此一事，八娘才知道世间诸事，都不是想当然的。」
苏油点头说道：「这是知易行难的道理。现在我总结一下。」
四周恢复了平静。
说完在纸上拉了几条线，集合到一个点：「这好几个问题，其原因在于字印大小工艺问题，这是匠人手艺不统一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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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拉了几条线：「这几条，是木印遇水膨胀导致变形造成的。」
接着两人又总结出字印大小误差问题，行格界线误差问题，字印固定问题，高矮误差问题，存储排版检索问题，审版问题……
有些问题是八娘思忖良久得出的，有些是苏油发现的，总结下来，林林总总一大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八娘接过苏油的单子，眼泪就忍不住下来了：「想不到有这么多的差错，八娘当真是坐井观天，把世事看得忒容易了。今日自食苦果。」
苏油言道：「了解了问题所在，那我们就一步步解决，等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这门新式印刷术，能灵活拼版，不会断裂，随要随有，绝对是印刷业的一大突破。其实事情早已能做了，这所有的问题说白了，就是一个美观和精细问题而已。」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材料，木头现在看来并不适合活字印刷，八娘，你试过其它材料没有？」
八娘「啊」了一声：「其它材料？」
苏油言道：「对啊，古代祖先用的是玉印，铜印，现在我们用回去，不就行了？不过玉印铜印难刻难铸，用陶的话，嗯，几近可行，我怀疑毕昇所用，当为陶字，唯其如此，才不易变形。」
八娘想了一下，点头：「那我们试试？」
苏油言道：「专业的事情，需要交给专才，我们眉山城中，有烧制陶瓷的工匠吗？」
八娘言道：「史家开着好几家瓷器坊，我倒是认识。」
说完破涕为笑：「子由弟弟，母亲给他安排的就是史家小娘子，不过还没过门。」
苏油见八娘笑了，心下也轻松了一些，言道：「那就简单了，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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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娘看看门外天色，言道：「这天来不及了，陶瓷工坊在城外，城内只有门店。」
苏油点头：「那我们继续讨论，除了材料，所剩下的基本就是工差的问题，那就需要更加精准的量具，保证每个印模都一般周正。」
「字体问题，那就得找专工定制，最好是一人刻就，若是一人要求太高，那也最好是一家人，手艺一脉相承，字体相去不远，这个就是程家的长项，问题不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说完对八娘劝解道：「八娘，这是大事，你这样一名人鼓捣可不行，实验的每一步成果，你得禀明程太老爷和老爷，还有你丈夫才行。」
「你是程家的媳妇，不能让他们觉得你起了外心，凡事商量着来比较好。」
八娘聪慧，一点就透，点头答应了，可转眼却又犯愁：「现在看来，这最难的问题，反而在你说的那个工艺误差了。这对工匠的手艺要求太高，眉山城中，恐怕没有这样艺臻毫颠的工匠。」
苏油含笑道：「这样东西对我来说，偏偏是最简单的事情，村外石家有一套《九章算术注》，我没别的书看的时候，就看这个，感觉用里边的方法，解决这样东西问题足够了。」
八娘惊声道：「真的？」
苏油认真想了想，快速理了理思路，言道：「八娘你想，字模大小，主要是没有足够精细的量具进行测量，书印大字，字体本身不盈半寸，甚是之一寸为一分，甚是之一分为一厘，一厘十毫，一毫十丝，嗯，若是有一把尺子，能够精准到毫厘，用它量准印模，不合尺寸的丢弃不用，或者打磨一下，这样拼出的印版，能严丝合缝了吧？」
宋代一寸换算成公制三十点七毫米，那一厘就是零点三毫米，这已经是百分尺的概念了。
八娘想了想，摇头道：「精准到厘？那么密的刻度，如何能够看清？」
回到书坊，八娘唤来一班工匠，让他们配合苏油行事。
苏油言道：「故而就得取巧了。走吧，回去先将这事情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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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尺，规这些东西，在书局作坊里都是现成的，苏油找来印书的大纸，准备制图。
可要精准，这笔就得细，最后八娘将自己描工笔的小笔找出来，才算是勉强合用。
工匠们听说苏家来了个五岁的小先生，要制作出一把精准到厘的量尺，都不由得大摇其头，这摆明了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苏油也不计较，开始用尺规作图，同时作图同时开始讲解。
首先，在图纸上画出一道横线，随后通过圆规在直线两边各定出一点，画出一道垂直线。
这样东西工匠们都了解，可一个五岁孩子知道用这种方法得到垂直线，不由得让工匠们刮目相看。
但是尚不出奇。
接下来，苏油通过圆规和直尺在垂直坐标上取点，画出一名直角边边长为一尺的直角三角形。
不错不错，很标准很漂亮，工匠们继续点头。
再接下来，变戏法时间开始，苏油抛弃了尺子上原来标示的寸，嫌弃它不够精细，却在接下来以直角为，在三角形下方随意画了一条射线。
随后用圆规将射线分出相等的十段，用直尺将尽头处的点和直角三角形相邻边的四十五度角连接起来，然后利用这条线的平行线关系，将直角边等分成十份。
这一手一亮，工匠们立马意识到了价值，这手方法，可以精准地将任何长度的直线分成任意等份！这小先生肚子里绝对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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