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一叶落而天下知秋〗

烛光中，李平松静静听着李慕之侃侃而谈，心中忽尔有一丝酸楚。暗想道：「老夫兢兢业业操持一生，世人羡我财富，又有谁知我的如履薄冰。每日念叨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老夫杞人忧天呐，实在是取大富贵必经大风险。李府这一大家子，锦衣玉食，夜夜笙歌，个个吃着我李平松的骨血，又有哪个知道为我分忧？到头来，能成材的便只是这样东西庶出的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望了望面前谈吐不凡的庶子，又看了看愣头愣脑的嫡长子，心中思绪万千。

终究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李平松仿佛老了十岁。

「一旦辽梁两国毁盟，李家通敌资辽的事发，就是满门抄斩，诛尽九族了。」李慕之淡淡言道，「就算不事发，兵戈一起，辽方肯定也会向我们索取更多。怎么算，都是步步艰难，无路可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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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一切明明都好好的啊，你胡说的吧？」李茂之听了，愣在当场，颤声道：「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啊！」李茂之从未想过这些，此时听了，只觉眼前一黑，过了许久，他回过神来，暗想道：一定是这庶子在危言耸听，想骗我放弃家业。一定是这样！

李平松却问：「你如何算定兵戈将起？」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李慕之低沉道：「辽人这天年要的粮铁是往年两倍，却不要盐，此其一。女真起事，兵逼宁江州，辽国却留大将耶律培风镇守南京道，必为防梁，此其二。我朝圣上年迈，又好大喜功，战事之后哪怕洪水滔天那也是他死后之事，必将趁机博一名大功业，此其三。」

「当此情形，往日倚仗不再，若不变通，我李家万劫不复矣。」李慕之说完，向李平松执礼道：「父亲，为今之计，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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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众人又商量结束后，李慕之与周来福依旧到湖心亭上小坐。

李慕之盯着湖面的水光，问道：「殷九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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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

「不过是杀一名掌柜的，你们派殷九去？呵，杀鸡用牛刀。」

周来福应道：「主要是那姓彭的当时已跑了一天了，派别人怕是追不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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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之沉吟了一会，道：「你去找叶青龙，让他把林启杀了，此事绝不能失手。」

周来福一愣，正要再问。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抬眼，却见李慕之眼里煞气凛然，他心中一颤，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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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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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牧穿了一身里衣坐在床上，他的妾室婷娘蹲在一边正给他洗脚。

婷娘是胡牧最喜欢的女人，不同于胡家大娘子的木纳且不识字，婷娘本是扬州的瘦马出身，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聪慧过人。胡牧曾言「卿若为男子，成就当不在胡某之下。」

四周恢复了平静。

虽然胡牧本身，成就确实不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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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亦可见胡牧对婷娘的喜爱。

因此他来文水县上任，家中便只带了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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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时，脚下水温正好，佳人于前。胡牧却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爷忧心啥？」婷娘柔声问。

「逝者如斯夫啊，宦海沉浮，一晃眼便是五年。」

婷娘劝慰道：「这五年安定平和，也算是不负韶光。」

胡牧叹息道：「当年我高中进士，意气风发，曾放言，胡某必将跻身公卿，也为你谋一个平妻的身份。不想岁月蹉跎，如今已是仕途无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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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不在意那些虚名。如今这日子，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胡牧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只怕往后不一样了……若朝庭要动兵，这河东路到时候也会是战场，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婷娘虽是妇孺，却也有几分主见，不由问：「朝庭真的要动兵？」

「万渊说得对啊，其实只看圣上的年纪，便知朝庭应该会借此机会收复燕云了。如今辽国内乱，圣上年迈，杨复老将军也有七十岁了吧，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矣。」

「我今日听到的那首绝妙的诗，可能就是先兆，燕云北望气如山……辽国不过是小小内乱，女真不是数千之众，这机会，还是不够好啊。再说了，唉，我大梁，怎么可能打得过辽国呢……

婷娘愣了愣，但这种事离她终究还是有些遥远，便言道：「那若与辽国开战，老爷你也可以借此把江县丞拉下来了，您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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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江恒、李平松两个老贼，背靠辽人，是大罪，也是大倚靠，让人动之不得。五年了，我一直有期盼有这一天，但事到如今，却更有若干惆寥啊。」

「五年了，被他们压着，青云之志风吹雨打，棱角都磨光了，实在是没有当初破釜沉舟的决心。」

婷娘细心地为他将脚上的水擦干，又端起水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胡牧却拦了拦，让她在身边入座。

「第二天让下人弄吧，」他揽着她，在她背上轻拍，含笑道：「你可知我为何信赖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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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娘有些疑惑道：「万先生，看起来似乎有些……」

「有些不靠谱？呵呵，你还是小看他了，我是隆昌二十二年的进士，这一榜，所有人都听说了十六岁的探花颜恪。却没几个人注意到，三甲中，还有一个叫杜闻言，也可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的三甲进士，算得上厉害，却也不算……」

胡牧叹息道：「我四岁启蒙，一直到中榜，经义文章整整钻研了三十一年，才中了一名三甲。杜闻言十一岁才启蒙，从县试到一路到会试，下场必中，读书九年功夫不到，便已是进士及第。你说厉害不厉害？」

婷娘面露惊讶。

她心中其实对这些没啥兴趣，但她愿意听胡牧说这些，随后摆出他想看表情。她是一个知分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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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杜闻言的启蒙先生是谁？」胡牧盯着婷娘的表情，笑问。

「不会是万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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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胡牧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喟然道：「万渊之能，可恐如斯啊。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文水县，大戏要开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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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夜里，各方筹谋。

杀意与野心，阴谋与背叛，憧憬与壮志，都在渐渐地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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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人，或许会渐渐地成为所有事情的关键，成为最终斩断乱麻的那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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