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虞王陵（6）〗

在昆仑的日子是寂寞的, 近侍不在旁边的时候，太启经常整个月整个月的不说话，看凡间世界的凡人们在做啥, 就是他唯一的乐趣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偶尔也会想, 怎的会我不能和凡人那样快乐呢, 为什么我读了那么多书，却总是写不出来像样的诗词曲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太启并没有发现自己对凡人其实一无所知, 他看凡人，就像是看八音盒上机械转圈的芭蕾小女孩, 只是漫长生命中的无聊消遣。直到有一天, 身为近侍的虞王从凡间世界给他带回了一个塞着香料的荷包，荷包很小，只有手掌心大小, 上面绣着一对鸳鸯, 太启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几天。

再后来, 虞王还给他带回了桂花糕, 话本，风筝, 凡人的家书……虞王总是能弄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也总是有很多凡间世界有趣的故事, 自那以后, 凡人的形象在太启的脑海里慢慢丰满了起来, 他了解，原来生离死别对于凡人而言这么痛苦, 原来母亲真的能为孩子舍弃一切, 原来凡人这么畏惧死亡, 却也能那么果断地为爱人殉情。

坐在昆仑之巅俯视人间时，太启对凡人又多了若干兴趣，后来虞王被诛，他也开始三五不时地到凡间世界来，隐藏在凡人之中，看众生百态和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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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启学会了品尝美食，看戏听曲，踏青，吃席，到了如今，他也学会了现代人的方式，用手提电话电脑，坐公交玩游戏。只是当初问虞王的那个问题，他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他隐约觉得自己离答案早已很近了，他就和诗里写的一样，对虞渊有了期待，会由于对方的举动失落或者生气，由于胡思乱想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纠结到天明也想不出怎的会。

他开始患得患失，开始不快乐了。

虞渊道歉的那条信息就一直留在太启的手提电话里，太启没有删除这条消息，也没有回，想找时间问林启蜇怎的样才能让自己和他一样快乐，却总是没机会去打断林启蜇的好心情。

太启一个人在家闷了几天，又一次接到了林启蜇的电话，说晚上不赶了回来吃饭了。

「我早就猜到了，我等你给我点外卖吧。」

瞒了这么多天，林启蜇终于说了实话：「外卖都是虞渊给你点的，每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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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启趴在床上，对着面前的手提电话愣了好几秒，烦闷多日的心情，赫然就天晴了。

太启拿过一边的毯子舒服地趴在上面，在电话里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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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他把我忘了。」

林启蜇说：「虞渊并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事实上，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只是因为他担心见面后你还没消气，气得又回昆仑了。」

太启问：「我那么小肚鸡肠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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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蜇说：「不是小肚鸡肠，而是大家都没经历过原生之神发这么大的脾气，没有人敢承担这样东西后果，尤其是虞渊。你知道吗，你可能只是回一次昆仑，对他而言，就是一辈子的离别了。」

太启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言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对凡人而言，能相守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几十年。」林启蜇含笑道，「还等什么呢，珍惜每一分钟啊。」

「我才不要去找虞渊，他只给我道了歉，都没有给我保证下一次不再骗我。」

林启蜇说：「那你去问他为什么不给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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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太启翻了个身，用毯子把自己的脸盖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去约会好了，让我一个人在家孤独地吃外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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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启把电话挂断，闷在毯子里呼吸。

他的心跳得很快，想起刚刚林启蜇告诉他的事情，一种无法言语的酸胀感在心里油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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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启理所当然是想见虞渊的，只是付之于行动，又总觉着缺了一点勇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窗外的太阳早已开始西沉了，这是盛夏出门的好时候，太启一个人在家待着心烦，便拿上手机出了门。

他并不知道凡间世界还有一个「近情情怯」的词汇用来形容此刻他的心情，整个人闷在毯子下，被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吵得无法沉寂，又腾地一下抱着毯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家里凉气开得足，刚一出门时太启差点被热浪掀翻，可不久，他就适应了外面的温度，闻着空气里传来的淡淡青草香味，一路步行到小区外坐公交车，沿着热闹的市中心前行。

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在家蛰伏了一天出门散步的老人，刚下班放学的大人小孩，外出约饭觅食的情侣闺蜜……这趟全市最繁忙的公交车，迎来了无数个新鲜的面孔，又送走了无数归家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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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启坐在门外第一排的位置，悉心地、认真地观察着每一名人，人来人往，冬去夏来，在这座拥有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仅仅是一次相遇，都能称之为缘分的奇迹。

太启跟随人流在中心广场下了车，天早已半黑了，盛夏的晚风里有花香，裹挟着广场周边香甜的爆米花香味，揭开了今晚热闹的序幕。

「啊，那里有喷泉！」

太启听到旁边传来一名嫩嫩的声音，他回头看去，一只白色的小狗从他脚边窜过去，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刚冲过来，耳边的音乐声骤然响起，连忙嘻嘻哈哈地捂着小脑袋朝外面跑过去。

一束喷泉从太启脚边喷涌而出，太启猝不及防被喷了半身，怔在了原地。

「哥哥，我们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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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甩着羊角辫，又从旁边跑过来，牵起太启的手，冲入了下一个喷泉的泉眼中，落地的水花四溅，那只白色的小狗也溜了进来，跟在两人的脚边撒欢。

小姑娘的妈妈找来了，看着一大两小在喷泉里钻来钻去，顿时急了眼；「天啊，静静，你在做什么？」

「我在和哥哥一起玩水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把哥哥身上弄的全是水！」

太启说：「不要紧，我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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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小动物，也喜欢淘气的小姑娘，更喜欢此刻没有任何束缚的享受凡间世界的生活。

太启陪着小姑娘玩了很久的水，音乐从欢乐的快歌变成了舒缓的爵士乐，太启在水声中问：「这什么曲子？」

「这首我听过，是一步之遥！」一说完，小姑娘就哇啦啦叫起来，把太启往外面推了一下，「哥哥小心啊，这个水柱好大！」

在璀璨的霓虹灯光中，太启隔着水幕，在茫茫人海中和虞渊相望。

太启刚一稳住脚步，身后方的喷泉冲天而起，伴随着爵士乐激烈的节奏。他擦去额头上方的水，转过身去，忽而顿在了原地。

就在这一刻，太启仿佛了解那个困扰他千年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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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步之遥而已。

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快乐让太启冲了过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张开双臂拥住了虞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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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我回家吧。」太启闭上眼，让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呼吸与虞渊的融为一体，「我想和你谈恋爱。」

这天晚上，太启赶了回来得比林启蜇还晚，并且赶了回来得有些异样。

林启蜇抱着麒麟，诧异地盯着站在门口宛如落汤鸡的太启和虞渊，问；「你们这是下河去游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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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们在中心广场玩了一会儿水。」

太启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先走了进来，指挥着虞渊去厨房找个无纺布袋装狐狸。

虞渊说；「我陪太启玩了一会儿喷泉，抱歉，把你家地板都弄湿了。」

「没事儿，我第二天叫钟点工来打扫。」林启蜇松开手，在他怀里扑腾的麒麟跳下来，走到虞渊面前，凑过去闻了闻他的腿。

「这么久没见，都忘记爸爸了？」

虞渊弯腰，伸手摸了摸麒麟的脑袋，麒麟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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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蜇问：「故而你是来接太启回去的？」

虞渊说；「对，我今晚就接他回家。」

太启从室内里拿出一名行李箱，又搬出来好几个箱子。

「我发现我有好多东西。」太启左右看看，不了解该怎么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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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帮你。」

说完，林启蜇对虞渊说，「那边柜子里有麒麟的猫罐头猫零食，你先把你们的猫儿子和你们家狐狸收拾好，要不太启可要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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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嗯。」

两人分头行动，林启蜇去太启的室内里帮他收拾行李，虞渊则去收拾小动物们的用品。

太启的东西多，幸好不太乱，林启蜇帮他用收纳袋一名个装好，放进行李箱里。

收拾到一半，林启蜇说：「我知道你这几天向来有问题想问我。」

太启问；「那你怎的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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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蜇手脚麻利地帮太启打包；「因为这些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我是局外人，你想了解的问题，需要另一名人来亲手教你。」

「哦？」

林启蜇说；「也是巧了，你以前说过，你教会虞渊的先祖说话，写字，读典籍，现在倒是你需要虞渊教会你，啥是爱了。」

太启说：「我犹如有一点点了解了？」

「不，这还远远不够。」林启蜇装完手里的东西，合上了行李箱，「可我相信，虞渊一定能手把手教会你，怎的爱上他了。」

收拾完行李，林启蜇送太启和虞渊出了门，司机过来帮太启搬运行李，太启两手空空，虞渊则背着太启的猫包，手里提着装上煤球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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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过两天再来玩儿啊。」林启蜇说。

「这几天来不了了，我猜当有人要搬进来了。」虞渊右手搭着太启的腰，「等一两个星期后再来打扰你。」

林启蜇说：「行，等我休息，你们过来吃饭。」

「那我们走了。」

虞渊和太启上了车，不到一名小时后，赵天端就连夜开车搬着大包小包，死皮赖脸地住进了林启蜇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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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蜇没让他睡主卧，他只有灰溜溜地去睡副卧，打扫完房间换上新床单，一看手机，有七八通电话。

「你又去哪里了？我刚和作词一起去你家里找你，你家竟然没人？」

这是姜颐的电话，最近赵天端状态好，工作室便打算让他发一张新唱片。

赵天端说：「我最近不在那处住了，我搬我媳妇家里来了。」

「啥？你也去林队家里凑热闹了？东君不是住在他家里吗？」

赵天端说：「你说太启啊，他适才被虞渊接走了，两人甜甜蜜蜜一起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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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颐惊声道：「完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天端问：「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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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颐说；「我要去趟昆仑。」

赵天端说；「你去昆仑做什么？」

姜颐说；「几千年前，我答应了虞王一件事，如果东君身边有人出现了，要给他送个信——曹，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他竟然真的猜准了！他以前说他能预知未来，难道也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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