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马林在没回靠山屯以前，是不知道故乡的变故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腊月二十一那一天，满天里飘着大雪。沿途之上，马林已发现了村村屯屯到了年关的景象，四处赶集的人们，脸庞上露着喜气之色，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故乡的温暖。马林只有在故乡的土脚下才能看到这些，在奉天城里他永远见不到。他带着杨梅一踏上故乡的土地，便在心里热热地喊出一声：他奶奶的，千好万好不如老家好哇，我马林不走了。

马林这次回乡先是惊动了父亲马占山。在马林的记忆中，父亲马占山的气管不论冬夏没有好的时候，随着呼吸，父亲的气管会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便父亲在这种伴奏声中艰难地说话。

在一面坡城里，马林租了辆雪橇。雪橇是三只狗拉的，狗快风疾，狗拉雪橇箭似地射到了靠山屯。

父亲马占山见到马林那一刻，愣愣怔怔足有十几分钟。在马林的耳畔，父亲的气管之声，有如山呼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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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林就说：爹，爹，你这是咋了？

马占山就说：毁了，毁了，这样东西家毁了。

马林的心脏就慌慌乱乱地狂跳了几下，他的脸就白了若干，他预感到了啥。

上次回靠山屯他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和胡子鲁大开了一仗。那一次，他是想全歼鲁大这绺胡子的，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却让鲁大和一名小胡子跑脱了。那一次算鲁大命大，他一枪射中了鲁大的左眼，他眼见着鲁大一头从立刻栽了下去，他想补第二枪时，那些个亡命又仗义的小胡子们前仆后继地向鲁大扑去，他们了解自己的对手是快枪手马林，他们了解快枪手一枪又一枪地会要了他们的命。快枪手马林的枪仍在响着，射中的不再是鲁大，而是那些小胡子们，在匆忙之中，一个小胡子背起鲁大慌慌乱乱地跑掉了。

马林那时曾想，也许这一次鲁大伤了元气，再也不敢来靠山屯了。同一时间他也忧心，胡子鲁大会来报复，但他没不由得想到鲁大会来得这么快。

马林不用问父亲啥，他已从父亲的脸庞上发现鲁大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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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同时山呼海啸地呼吸，一边说：这时候你不该赶了回来呀，你赶了回来干啥呀？鲁大正四处打探你呐，老天爷呀，这下可咋好哇——

快枪手马林的预感得到了应验，此时，他的心里反倒沉寂了，他甚至冲父亲笑了笑，笑得是那么轻描淡写，仿佛父亲的惊乍和忧心不值一提。快枪手马林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知道自己是个神枪手，百步之内百发百中，虽说他人已不在东北军了，可他这次赶了回来，却不是空着手的，跟随了他这么多年的那两把二十响快枪就在他腰里插着。快枪手有了枪还怕啥呐，他马林是什么也不怕的。他怕的只是在自己没回来以前，鲁大向父亲下毒手，当他看到完好的父亲在自己的眼前愁眉苦脸时，他的心踏实了。父亲与几年前相比，基本上没什么变化。马林在父亲的身上还有一条奇妙的发现，人要是老到一定程度，再老也老不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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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马占山的年龄并不大，六十刚出头，但他的精力仿佛早已耗尽了，都耗在了那片土地上。马占山几十年如一日，牛马似的在自家那片土地上挥霍着生命和力气，刚过六十岁，终究油干水尽了。马占山在感到力不可支之时，儿子马林赶了回来了。

马林的到来，并没有给马占山带来一丝一点的快慰。相反，他觉得马林的末日到了，昔日还算平静的马家，还会平静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