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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残阳照淮河,人心各有路〗
大周南渡三十七年,江北早已不是当年的中原门户,而是一块被朝廷半遗忘、被世族半放弃、被将军们半割据的边缘之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残阳把淮河水面染得一片刺目猩红,像多年前那场淹没了整个中原的血火,从未真正干透。
镇北营的寨墙低矮破旧,木桩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旗帜上的「镇北」二字早已褪色,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力地叹息。
寨内尘土飞扬,人声喧闹,到处都是穿着破烂衣甲、面色枯槁的士卒。
他们大多是流民归卒,是家破人亡后被强行征募、或是为了一口饭吃投军的可怜人。
沈砺拄着一杆缺口半旧的铁枪,静静站在寨口最外侧的土坡上。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俊朗,却有着一双异常干净、异常坚定的眼睛。身上的铠甲是战场上捡来的,大小并不合身,布靴的鞋底早已磨穿,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土里、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石憨身材粗壮,脸盘憨厚,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只是眼神里带着一股没被乱世磨掉的憨直——他爹娘都死在蛮骑的铁蹄下,村子被烧成白地,若不是沈砺当年拉了他一把,他早成了荒原上的一堆枯骨。
在他身后方,站着三个与他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陈七身材瘦小,眼神机灵,是几人中最会察言观色的一名——他无父无母,从小流浪,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却唯独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沈砺。
林刀沉默寡言,腰间永远挂着一柄缺口短刀,刀从不离身——他话少,手稳,心更稳,是那种能把后背全然交出去的人。
这四个人,是镇北营里最不起眼的一小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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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粮饷优待,甚至连一套完整的兵器甲胄都凑不齐。
可他们心里,却装着整个江北军营都早已丢掉的东西。
「沈哥,风越来越冷了,回帐吧。」石憨压低声音,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淮河对岸,望着那片苍茫无际、笼罩在暮色里的北方大地。
那处是中原。那里是故土。那里是埋着他们亲人尸骨、承载着他们童年记忆、却早已沦陷在胡尘中的家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们说,我们还能回去吗?」沈砺忽然开口,嗓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力量。
陈七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涩笑道:「沈哥,不是我泼冷水。眼下这朝廷天天喊着休养生息,江南那些世族老爷们又忙着争权夺利,就连咱们江北四营的将军们,也都守着自己的地盘兵权,谁也不肯真的北上拼命。就靠我们四个人,这几把破刀烂枪的,怎么回?」
「回不回得去,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林刀略微按住腰间的短刀,声音低沉却坚定:「总不能一辈子站在这里,望着北方活。」
石憨用力点头:「俺不管!沈哥说回,俺就跟着走!走到哪算哪!」
沈砺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三张年轻却粗糙的脸。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激昂,没有悲壮的嘶吼,只是平静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冰冷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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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怪朝廷,不怪世族,不怪将军,也不怪营里那些混日子的弟兄。」
「皇帝要安稳,世家要基业,将军要兵权,普通士卒要一口饭、一条活路。他们都在守自己该守的东西,都有自己的道理,谁都没有错。」
陈七、石憨、林刀全都怔住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以为沈砺会抱怨,会盛怒,会咒骂这不公的世道。可他没有。
沈砺抬起手,指向北方,语气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他们守他们的活路,我们守我们的家。」
「这天下很大,野心家不少,求生的人更多。可我们不一样。」
「我们不抢权,不夺利,不做官,不称霸。」
「我们只做一件事——向北,回家!」
话音落下,寒风骤然更烈。
寨墙内,军营的喧嚣依旧。
有人在赌金钱吆喝,有人在喝酒骂娘,有人在抱怨粮饷太少,有人在盘算如何讨好上官、混一个轻松的差事。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利益盘算。
这很正常,这是乱世里最正确、最合理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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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会笑话他们,由于所有人都是如此。
只有沈砺这四个人,像一群不合时宜的傻子,站在寒风里,守着一句看似毫无用处、甚至可笑的执念。
周雄站在不远处的帐口,默默盯着土坡上那四道瘦小却挺拔的身影,略微叹了一口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是镇北营的队主,一名不上不下、无权无势的中层军官。他朝气时也曾有过热血,有过北伐的念头,可岁月磨平了棱角,现实压弯了脊梁。他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住麾下这些流民士卒,让他们少受几顿打,少挨几顿饿。
「队主,那好几个小子又在那儿望北发呆呢。」身旁的副将小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都是苦命人,可再想中原,又能如何?朝廷不发兵,世族不掏金钱,咱们四营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周雄沉默片刻,目光复杂:「这世道,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更不是打不完的仗,而是心死了。他们好几个,心还没死!」
副将默然。
心没死,在太平盛世是好事。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心没死,往往死得最快。
不天边的角落,一个身材挺拔、面色黝黑的中年军侯,正靠在旗杆下,也静静望着沈砺的方向。
他叫刘驭。
和沈砺一样,他也是底层士卒出身,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可他和沈砺又全然不一样。
刘驭的眼神沉静如深渊,藏着虎狼一般的野心与隐忍。他不抱怨,不空谈,不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故土,只信一件事——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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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实力,就能活。有实力,就能掌权。有实力,就能在这乱世里,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驭哥,那好几个小子真是傻得冒烟。」旁边的亲兵嗤笑一声,「天天望着北方,能望出粮食还是能望出甲仗?真等蛮骑打过来,跑得比谁都快。」
刘驭缓慢地收回目光,手指略微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嗓音低沉而平静:
「他们不是傻。」
「他们是有执念。」
「我和他们,也许迟早会在战场上相遇,会同走一段路。但终究,我们会走向全然不同的终点。」
亲兵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深意,只是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刘驭抬头望向暮色沉沉的上空。
他很清楚,江南的朝廷早已腐朽,江北的军阀各怀鬼胎,北方的强敌虎视眈眈。这天下,迟早要变。而他要做的,不是守着什么故土家园,而是在大乱来临之时,抓住属于自己的天命。
他的路,是帝王路。沈砺的路,是归乡路。同途,注定殊归。
残阳终究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整个淮河两岸。荒原之上,远远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像是无数死在战乱中的百姓,在无声地哭泣。
沈砺握紧了手中的铁枪。
他了解前路有多难。他知道敌人有多强。他知道整个世界,都在朝着现实、利益、生存低头。
可他不会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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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轻声道。
「回去练枪。」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中原的故土上。」
石憨、陈七、林刀齐齐点头。
四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镇北营中灯火点点,人心各异。
只有那一小撮人,守着最简单、最纯粹、最孤独、也最浪漫的一句话。
有人醉生梦死。有人伺机而动。有人明哲保身。有人野心蛰伏。
不问前程,不问生死,只向北,只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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