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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双手落在长案上，骤然换了语气：「您爱酒，剑沽更是举世难寻，您当真忍心盯着这样的好酒，彻底从世上消失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清逸的五官里藏着锐气，一双眼睛晶亮如星，问这话的时候，坚定和挑衅各占了一半。
「他们可以回赤水，」付绍桐向后撤开身子，「我没说要赶尽杀绝。」
「回不去了，」白堕分毫不退地盯着他：「泰永德是贵州老字号，若是向来守在赤水，支应好那边的老主顾，再加上外面慕名而去的，就算他们家子辈再无作为，这买卖也黄不了。」
「但如今的情况不一样了。他们在黔阳城把口碑给砸没了，赤水那边必然会被牵连，回去后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酒家连手逼他们降价，可是前些年粮食价高，他们根本降不起。更何况若是这步退了，泰永德未来就再也别想翻身。」
「这里面的每一件事，温慎都看得清清楚楚，故而他才会在黔阳城死磕。温家不是只有一个德行有亏的五少爷，还有一名扛得起大局，对得起剑沽的温慎，单凭这一点，好酒也不该绝！」
白堕一口气说完这些，后退半步，弯腰行礼：「请付爷高抬贵手，不是对温家，而是对剑沽，网开一面。」
付绍桐的神情渐渐地松了下去，他思忖一会儿，说：「我在城里一共有十二家酒楼，从明天起，每家的柜面上，都会摆好剑沽，至于剩下的那些小酒家，就要看泰永德他们自己了。」
白堕的眉目瞬间染上了喜色，「多谢付爷！」
付绍桐也跟着笑：「你和那样东西温慎，是朋友？」
「算不上，」白堕想了想，才勉强找到了一名还算准确的词，「算同行吧。我没讨饭之前，家中的行当也和酒有关。家父常说，一家之兴不如百家之盛，同行间总要互相帮衬些。」
「你父亲当真是让人仰慕的大家。」付绍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奇怪，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隔了一会儿，他又笑着解释：「人都说同行是冤家，我看着别的地方有土匪，就想给他一窝端了，可从没想过帮衬他们。」
「帮衬也得分时候。」白堕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他心里存着个疑影，又随便聊了几句之后，赶忙寻了个借口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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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前脚刚迈出付宅的门槛，后脚就发现了陆先生。
他腕间缠着厚厚的绑带，身后跟了足有二三十人，见到白堕之后立马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上来，探手一撩长衫，竟跪了下去！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陆云开这条命从今天就是你的了！请老大受我一拜！」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说完，低头就磕在了青砖脚下。
他身后跟着的人立时都跪了下去，齐刷刷地喊：「见过老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白堕盯着眼前的阵仗，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拽起陆云开，「你干嘛啊这是？」
陆云开挣开他，重新跪回去：「你要是不认我这样东西小弟，我就长跪不起了。」
这事不仅突兀，而且还透着些怪异。白堕有些吃不准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别的目的。
付宅地段繁华，这么多聚在一起，过路行人不免纷纷侧目。
白堕实在受不了，再次拉他起来：「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图谋也好，意气也罢，先看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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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陆云开高兴了，他一笑，刚被打过的嘴角就疼得直吸凉气，「这是老大你上次来我这当的东西，」他拿出一个小红绒布包，恭敬地递回白堕手里，「本来想等你杀完人就还你的，现在不用了。」
他一提，白堕倒想起来了，忍不住打听：「是谁托你去杀温慎啊？」
「这你都猜不到？」陆云开挥手让自己身后方的人散了，说：「泰永德的那个五少爷温惕呗。我有个主顾，喜欢收集有钱人的骨头，温惕听说了，连夜挖了自己老爹的坟，拿出头盖骨，直言让我弄死他四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目光。
陆云开看了他一眼，就又说：「没见过这么大逆不道的吧？纲常伦理，在那个败家子眼中，都比不上茅房的稻草。」
「不是，」白堕艰难地开口：「你是说温正仁，死了？」
「对啊，」陆云开点头：「死了一年多了，死之前本来筹备着泰永德进京的事，谁了解他死没多久，大清朝也死了，还进啥京啊……」
白堕打断了他：「那现在泰永德谁当家？」
「说是温正仁死之前传给四少爷温慎了，」陆云开边答边犯嘀咕：「可是不了解怎的会，温慎犹如没有实权。」
白堕从没想过泰永德的局势会复杂到这步田地，他想了想，又把方才的红布小包压回陆云开手里，「我能用这样东西，换你帮我一名忙吗？」
陆云开登时不乐意了：「老大，这么见外不合适吧？」
「那你先帮我收着。」白堕到底没把东西拿赶了回来，「付爷已经答应不追究泰永德的事了，你能不能帮忙说服城里的小酒家，主动去泰永德进酒？」
陆云开：「自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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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但是不能以你的名义去，我希望他们是承了温慎的情，回去进酒的。」
「这也好说。」陆云开答应得爽快，「但你帮他这一次没用啊，温家那池水不清，他就没路可走。」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白堕答完，支走了陆云开，自己沿着大道渐渐地往回走，路过旺街，还顺便买了两笼包子。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回到破庙的时候，铃铛已经快急疯了，门一开就冲过来，扑了个满怀。
「我以他们把您杀了呢！」他刚刚哭过，嗓子都哑了，整张脸脏得跟鬼画符似的。
白堕笑他：「你看谁家男孩儿整天哭哭啼啼的？」
「我没哭！」铃铛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怎么这么慢？那个黔阳王留您在那吃饭了？」
白堕摇头，等他吃完，才认真地说：「铃铛，咱们不能在黔阳待了。」
「那咱就走，陆先生总不能见天儿目光都不眨地盯着咱们。」铃铛给他打气：「四九城那么难逃，咱不也逃出来了？」
「不是由于他，」白堕叹着气，满脸愁容，「是黔阳王，他可能了解我是谁了，甚至还有可能认识我爹。」
他说起自己父亲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啥东西，不久地闪过去。
「您家老爷子？」铃铛狐疑：「不能吧，离得这么远……」
白堕：「我爹朝气的时候，组过一个局，叫酒伴仙。那个局里一共有四个人，每个人在酒之一字上，都各有一项绝技。当时年纪最小的那个，算起来现在当和黔阳王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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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不想和他争，他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故而还是离开的好。
铃铛依然不信：「我看八成是您想多了，您都不了解黔阳王多大岁数啊。」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上街先买了干粮，温纾给的那点金钱还剩下些，白堕掂了掂，决定给铃铛弄块肉吃。
但卖肉的瞧不起他，还没进门就被往出轰：「我这门槛高，有命没钱可别进来哈！」
「谁说他没钱？」青白的裙摆上挑，绣着海棠的鞋子踩着门槛走来进来，温纾眉目凌厉地护到了白堕身前，「他要买什么，我替他给。」
白堕清了清嗓子：「呃……用不着吧。」
「为啥？」温纾转过身，笑得狡黠：「你怕欠了我，还不起吗？」
「你先忙。」这话白堕不想接，干脆转过身告辞了。
温纾追出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找了有礼了久了，城里的酒楼我挨家挨户地走，叫花子常去讨饭地方，我都派了人，在那里守着，可就是没找到你。」
「温小姐，」白堕无法地停了下来，语长心重：「我是不可能去泰永德的，再说，你以前不是挺看不惯我的吗？」
「我现在看得惯啊。」温纾两手合十了，跟他撒娇：「拜托拜托，工钱随便你开，你就来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小纾，不必求这种人。」
是温慎。
他一身雪青长衫，眉梢带寒，从人群中几步款行过来，萧萧肃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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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温纾瞪他：「我办正事呢，你又耍什么脾气，从前不是你邀请他来我们酒坊的吗？」
温慎：「我从前以为他是个仗义直言的君子，昨天才知道，他就是个泼皮无赖！」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堕摸了摸怀里的那一两银子，很是心虚。
温纾即便不知缘由，却分毫不让，她慢慢正色起来：「以他现在的年纪，在酒上能有这么高的造诣，早已格外难得了。用人，要用其长，避其短，他这样的人，若是能为你所用，不论如何，都是利大于弊的。四哥，这点帐你都算不清吗？」
「我算得清，」温慎说着，故意横了白堕一眼，「就是不想用。」
白堕气结，故意拿话敲打他：「你们家门庭高，院子深，我才懒得去蹚浑水呢。」
他说完就走，温慎在他身后方幽幽道：「不去最好，反正除了泰永德，你也找不到什么好去处。」
「温少爷，我敬你替我出头，你的事我是尽心尽力，」白堕忍不住折赶了回来，对上温慎的眼睛，「不就是骗了你一两银子吗？至于吗！」
「我的啥事你尽心尽力了？」温慎问他。
白堕语塞，他总不好当面直说出付绍桐和黔阳酒家的事，更何况他也没想用这些跟温慎邀功。
温慎见他不说话，又讽刺道：「不是连让你来我家做工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吗？」
怎的又绕赶了回来了？
白堕一时想不出怎么回，温纾紧接着劝：「拜托你就跟我们回去吧，泰永德真的特别需要你。你也说了，敬我四哥为人，现在有些嫌隙，日后都会渐渐地解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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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说得极为恳切，白堕却听出一丝不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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