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白堕〗

「你什么意思？」陆云开急了：「我给你丢人了？我不够格吗？还是我哪做得不够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没没，」他一急，白堕也慌了，扬脸特别真诚地跟他解释：「我是受之有愧……」

陆云开却根本不听，啪地把手撂到桌面上，掌心向下，「你要是不认我，就把这只手拿走。」

「啊？」白堕反应过来，一把把他的手从桌子上掀下去，「你那么大岁数了，能不能沉稳点！怎的说风就是雨呢？」

陆云开盯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一条极规整的疤，他缓了半晌，才平和了些：「老大，你这人身上，有让人敬的地方，也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有些话我就索性跟你直说了。我是整个黔阳城，最先发现讨好你，就等于讨好了付爷的人。以后由于这事而去巴结你的，只会更多。别人带着什么样的算计过来我不知道，可是我陆云开绝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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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放到台面上，「我活了三十年，好事没做过几件，赚得也不是啥正经钱，但命好，就只在付爷那栽过一名跟头，是你把扶起来了。以后就算你跌进泥里，我也会把你拉出来，一次不算完，一百次也不算完，非得咱俩这交情奔着一辈子去了，才算完。」

天色不早了，白堕急着回酒坊看窖泥封得如何，便在当铺里借了马要走。

其实白堕之前也怀疑过陆云开说要报答自己，大约是由于付绍桐的关系，但如今他能这样坦诚相告，心里还是动容到不行，忙把之前说过的话都收了赶了回来，陆云开那边才算作罢。

陆云开追在他后面嘱咐：「你可别小瞧了那个败家子，他要是再招惹你，你就往死里收拾，有这头给你兜底呢。」

「我刚救了他，应当不会作什么妖了。」白堕翻身上马，告辞之后回了城郊。

他一路快马加鞭，回到酒坊的时候，太阳还没偏西，但不知道为啥，偌大的泰永德竟透着些诡异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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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伙计前一天告了假，但留下来的也不了解都去了哪。白堕往后院找去，一路上依然静得连句人声都没有。

温老夫人不会被吓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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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被这样东西想法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犯嘀咕呢，骤然听见有人小声叫他。

是黑伙计二子，他矮身冲白堕招手，悄声说：「这边！」

不久，不明故而的白堕跟着他拐进了老夫人住的内院，酒坊的一众伙计都蹲在墙根儿偷听呢。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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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刚凑上去，便听哐当一声，该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老夫人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你真是好本事啊！自己的亲娘都让人绑了，你不冲打上去，反而东典西当！丢人！泰永德的脸面都让你丢你尽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母亲，」温纾在旁边接腔：「四哥他只有卖了轿车、当了东西，才好筹钱赎您啊。」

老夫人：「他就是想要气死我，泰永德竟然连救人的赎金都交不出，还要卖了轿车才行，这让黔阳城的人怎的瞧我？」说着，她呜呜哭了起来：「我的轿车啊，那是惕儿给我的孝心，就这么没了，你之前不说会替我保下来吗！」

「母亲！」温纾气得声音都在抖：「不卖车，不求人，脸面是保住了，您的命怕是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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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又啥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老夫人声嘶力竭：「你一名姑娘家懂啥！他是我生的，就当想办法救我的命，保我的颜面！自己的母亲和弟弟都护不了，还做啥当家！」

四周恢复了平静。

温纾：「您不是好好的赶了回来了吗？到底要作到啥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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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那不是他救得我，是惕儿救的我！我就要让他在这跪着，跪到惕儿醒过来！」

温纾不服气，又接着分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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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始至终，白堕都没有听到温慎的嗓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泰永德的东家，当真是又孝又顺。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够游街示众的了。

白堕正出着神，二子推了他一下，问：「白兄弟，怎么办啊？」

「这事关起门来，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白堕盯着紧闭的房门，摇摇头，「叫大伙散了吧，我去窖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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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老夫人的话早已变成了恶毒的咒骂，白堕把万分不甘地众人扔在身后方，径自出了内院。

日头立刻就要全然没到山后面去了，他推开窖池的门，迅速地点了灯。

酒窖已经封好了两口，剩下的只临时草封了一层，想来应是人手不够，加上大家对这天的事又好奇，就先把活撂下了。

先前和好的泥还剩下些，只随意地堆在脚下。白堕一锹一锹地装进桶里，选了靠左的那口窖，开始封第二层，再封第三层。

他拿着泥抹，一下又一下，将带着酒气的湿泥刮得平滑又干净。整间屋子静得出奇，只有白堕干活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十岁时候头一次抹窖泥，累得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父亲却在饭桌上乐得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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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笑声，仿佛是到了现在他都还听得到。

白堕突然无法抑制的酸了鼻子，思念袭来，猝不及防，以至于他觉着，哪怕是父亲过来，像老夫人骂温慎一样，骂自己几句也好呢。

窖池的门倏地被人推开，卷进满地的月光和星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父亲没来，温慎倒是来了。

朝气的东家手里提着一坛酒，招呼他：「来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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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略微缓了一下，才起身收拾干净自己，然后和温慎一起，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温慎才说：「今天的事，多谢了。」

白堕故意玩笑：「东家谢人，就一坛剑沽啊？」

「赤水的酒坊里有近三千坛，你要是喝得了，就都拿去。」温慎的声音很轻，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白堕自觉没趣，也敷衍起来：「您自个留着卖金钱吧。」

温慎的眼神落到自己的袖口上，像是漫不经心地说：「母亲的性子你也了解，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多担待，受了委屈，我想法子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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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以后躲着她点不就完了么。」白堕也顺着温慎的视线去看，对方的袖子上有一大片脏污，像是啥东西泼上去的，他就叹气：「东家这份孝心，果真让人佩服啊。」..

末了，他又正色补了一句：「我是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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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慎：「母亲在我之前，有过三个儿子，但都没有长成。父亲从小就教我，要带着三个哥哥的份一起孝顺母亲，所以只要不伤了泰永德的根本，不违了温家的祖训，别说是打骂，任何事情我都会尽力依她的。」

「至于惕儿，」他提起自己这样东西弟弟的时候，眼底不自觉地盖满了愁意，「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少年心性，再渐渐地管教吧。」

眼下泰永德一堆烂账，害温慎忙的焦头烂额，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老夫人爷挑起来的。

可是他的东家要代兄尽孝，白堕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他抄起温慎旁边的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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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沽酒柔，入口过肠，百转千回。

远山朦胧地隐在月色里，一重接着一重，青色水墨一样。在贵州，无论从哪个地方抬头，都能看见那些层叠的轮廓。

「只有青山无一事，不忧风雨不忧晴啊。」白堕兀自又喝了一口。

「读过书？」温慎侧过来，盯着他看。

白堕全然未觉地盯着远处，点了头。

温慎：「你身上的伤是怎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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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白堕把视线收了回来，水润的瞳仁里铺着一层茫然。

「之前你滚下矮坡，跌进沟的时候，我替你检查过。」温慎解释。

「这个，我……」白堕支吾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该怎么答，索性放弃了。

温慎见状，又问：「你为什么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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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白堕自己也疑惑了起来，「我、我说我不知道，你能信吗？」

温慎终于不再看他了，而是望着屋檐上的瓦片，讲起了故事：「北魏的时候，有一个人擅长酿酒。每年六月，他就把酒坛搬出来，放在太阳下晒。凡是喝了那酒的人，能醉上数月不醒。一时声名无量，京师里的权贵们都纷纷来访。青州刺史毛鸿宾带着这种酒出使他国，路遇歹人。那歹人喝了酒，一醉不起，便被擒了，所以人们都说：‘不畏张弓拨刀，唯畏白堕春醪"，而那样东西擅长酿酒的人，就叫做白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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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讲完了，又把视线移赶了回来，问：「你到底是谁？」

这是温慎第二次这样问了。

白堕左想右想，也没不由得想到合适的说法，只能继续沉默着。

「这天在集市口，与其说黔阳王抬举你，不如说你每一句话都卡到了正点上。」温慎的声音很轻，像是闲谈一样：「你说你不会酿酒，却能轻易地发现大曲出了问题。你一个小乞丐，说话办事又都带着风骨，连黔阳王都要给你面子……」

「你之前不还说我是无赖呢么。」白堕搓了搓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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犟完嘴，他又正色起来：「东家，疑人不用，你要是觉着不放心，我这就收拾……」

温慎抢在他说完之前，打断了他：「今天欠你的人情，泰永德上下会永远记得。至于其他的，你不想说，我此后绝不再问。」说完，他借着梯子，几步跳了下去。

留白堕一个人坐在风里，捧着酒坛喝了个底朝天。

次日醒来的时候，铃铛和二子跟黑白无常似的在守床边，眼睛连眨都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