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架阁库〗

寒门巨子 · 路人家

即便心存疑虑，可官府征召李凌还是得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次日上午，李凌早早就来到了县衙报到。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自然是见不到四老爷当面的，只和好几个同样而来的本县百姓在二堂签押房里见了个寻常书吏，听他做出相关安排。

「牛大力，李栓柱，你们好几个要在年前把县衙里几处漏顶的屋子给修补好了，要是不能按时做成，小心吃板子！」

「陈贵、杨富，你们好几个去江边码头帮着清淤，不得有半点马虎，记下了吗？」

随着他不断把差事传达下去，这些被征了徭役的男子全都露出了苦涩之相，但在这位县衙老爷面前却不敢有半点抱怨，只能是勉强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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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日和古月子的一番谈话，李凌才明白这徭役到底是个啥情况。其实华夏自古以来百姓身上就背负着两座大山，一为税赋，二为徭役。税赋是指给官府交钱交粮交物，而徭役则是为官府朝廷帮工出力，更何况是无偿劳动，比如修建城墙，疏浚河道什么的。

本来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权贵才能免除徭役，但自唐朝施行租庸调制后，这一还算公平的法令也出现了改变，其中那个庸字就是指有金钱人家能出钱让别人来代替自家服役。本来这是一件有利于民的好政策，奈何架不住底下人的见机生事，便就让地方官府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插手徭役安排，从而大发其财。你要是没把金钱塞够了，哪怕再给钱，自身的徭役也是免不了的。

到了宋朝，为了提高读书人的地位，便又有了免除功名在身者的徭役的这一律令，而这一条也被如今的大越所继承了下来。可以说现在被官府抓了徭役之人，多半都是无财无势的底层百姓，自然只能听从那些官老爷们的随意安排了。

而这些官府安排的差事里，也有难易之分。你要是能给金钱，还能为你安排些轻省的活计，可要是家中贫困，手头拮据，那安排给你的差事可就又重又难了。比如眼下被安排的两拨人，修缮屋顶和疏浚河道都是既累人又精细的活，更何况工具什么的都得自己准备，一旦有个差错还得吃挂落，实在是大大的苦差了。

可相比于最严重的一种却还算可以忍受，那就是押送物资去省城或是京城。如今可没有后世那么顺畅的交通条件，一旦摊上这样的差事，那出门在外的时间就不是十天半月，而是几月甚至半年了。更何况路费什么的都得自己出，其中辛苦自不待言。

更可怕的是，官府给你的东西还可能在半路上坏了，又或是一开始那东西就有问题，到那时所有责任都由应役者自己担着，那是能把人逼死的勾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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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说，徭役便是这天底下最叫人谈虎色变的事情，也是许多穷人家希望自家孩子能考科举的一名强大动力。毕竟只要考上了秀才，那他一家的徭役就能就此废除了。

在场几人都被安排了繁重苛刻的差事，最后那书吏看了眼李凌，才哼了声道：「李凌，你从今日开始就去架阁库里整理相关文书，必须赶在年前把差事办成了，听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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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凌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却承受了来自左右十多人的羡慕嫉妒的目光，相比与他们的差事，他这差事可不要太轻省啊，不用风吹雨打，更何况用不了十天就能把事情都给办好了。

别人以为这是李凌一早就打点贿赂了衙门里的人才弄到的如此差事，只有他自己了解，这事背后可藏着隐情呢，只是不好点破罢了。等到这边事情安排妥当，他便在一个差役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县衙东北角的架阁库。

这个地方的位置着实很偏僻，前边和右手边就是高高的围墙，而左手边一段路后又是平日没什么人进出的大堂，身处其中，都有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孤寂感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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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阁库便是官府里用来存放各种过期文书卷宗和账本的所在，为的是方便县衙官员或是上司人等的查阅。本来，这里算是极重要的一名部门了，平日里也该留有吏员看守，可江城县衙不知怎的却大有将他荒弃的意思，只看它被安排到如此偏僻的所在就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这里说是库，其实也就一座小小的两层阁楼，随着那差役吱呀一声打开门户，借着冬日阳光，李凌才发现里头摆放了一溜书架，书架上还摆放着各种文书账册啥的，只是上头落满了灰尘，看样子是多年没被打扫过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喏，这些日子你就在此把相关文书什么的都打扫整理好了。这可是咱们县衙派遣的差事里最轻省的了，你别给我搞砸了。还有，此地乃衙门重地，闲杂人等都不可随意进出，故而从此刻开始，你也不得擅自离开，入夜后也睡在这儿吧。」这位公事公办地一番吩咐后，又把钥匙一交，便转过身离去。

李凌有些愕然地愣在了当场，这是要把自己软禁在县衙里的意思吗？能他现在的身份，却是连抗议都做不到，只能低低答应了一句，随后目光又往四处一番扫视，倒是没发现有啥不妥的地方。

既来之则安之，没法改变啥，那就尽快把差事办好，随后转身离去这儿吧。李凌给自己打了打气，这才转过身进入架阁库，只一进门，便被里头带起的灰尘迎面一扑，忍不住一阵咳嗽：「这地方是有多久没人打扫过了？看来得先打扫一番才能整理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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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因为位置关系，库房里光线阴暗，哪怕天亮之后都得点上蜡烛照明。李凌也没多作踌躇，就先点上蜡烛，然后再拿了它又四下里走动了一阵，连上边的阁楼也看过了，如此才算对这架阁库有了一定的概念。

心里想着，李凌屏息上前，细细打量四周，看到角落里有张台面，上头还放了几根没用过的蜡烛。可在边上的墙上，还写着四个大字——小心火烛。这个地方上下左右都是纸张，自然是最怕起火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个地方堆放着的各种文书账册什么的确实有多年没有被人整理过了，全都乱糟糟的，看来没个十天半月是不可能把这个地方整理妥当了。好在阁楼二层有床铺啥的，倒是能将就着对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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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让李凌有些不安的就是外头的月儿，好在他前一天就跟古月子打过招呼，只要自己今日回不去，他就把月儿带去自己家里，倒省了一番心事。

「既如此，那就动手把事情办了，这儿毕竟是县衙，你们总不能再派个贼来对我下手了吧。」轻轻嘀咕了一句后，李凌也就迅速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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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把那些放得乱糟糟，摇摇欲坠的书册什么的都拿下来，再找来拂尘抹布啥的，从边上的水井里打来一大桶水，开始对整个屋子进行洒扫。他又不是那等只了解死读书的呆子，这些家务活在他眼里就跟喝汤一样的简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花了大半天工夫，日头才刚偏西呢，下层的灰尘什么的都已经被李凌全部打扫干净，换来了他的满身尘土和饥肠辘辘。

好在衙门里倒没有把他丢在这儿不管的意思，这时便有人送来了饭食，正是之前带他来这儿的那个差役。而他在见到已干净了许多的下层库房后，也是微微一愣：「你倒是好快的手脚……」

「既然是官府的差事，小人自当尽力办好。」李凌同时大口吃着馒头，同时随口谦虚道。

这位也没多说什么，只等他吃完便收走了餐盒，随后丢了句明日再来，又匆匆走了。只不知怎的，李凌总觉着他看自己的目光略有些复杂，似有不安，又带了几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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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间，外头风鸣呼啸，屋里只生了一名炉子也未见多暖和，这让累了一天的李凌竟是久久未能入眠……

……

「你是说他做事很麻利，居然半日工夫就打扫完了库房？」

「正是，看样子他明日就会着手整理文书什么的了，我们还是小瞧了这李凌的能耐。」

「难道你担心他会从这里头看出些什么来？」

「那倒不至于，上边的东西都是我们几个精心布置，他一名没啥见识的家伙能看出啥破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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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担心什么？」

「我怕他把事情办得太快，还没等动手呢，就把架阁库给整理妥当了。故而非得提早叫人动手了……」

「可这人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来安排！放心，一个书生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也好，省得夜长梦多。那就定在两日后的夜里把事情办妥，到时我会安排让夜里留守之人去别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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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两日之后，一切祸患便都成灰烬，还有人替罪，咱们自然就能置身事外了！」

说到这儿，屋中几人都齐齐笑了起来，烛光摇曳间，照在了最右侧那人的脸上，那张略有些扭曲的脸庞赫然正是本县四老爷，典史庄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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